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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独角戏 如果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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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救回来,但精神损伤不像□□,是很难逆转的。”
“尤其是这种程度的损伤,没有治愈可能。”
秦医生下了断言。
乌清只觉得脚下空空茫茫,不像踩在地板上,倒像是只身漂泊在宇宙间,一阵阵失重感袭来。她手指用力,才发觉指尖早就掐进了肉里,血丝伴随刺痛的感觉传来。
“秦医生的意思,是会留下后遗症?有多严重?”
白大褂看着面前脊背挺直,却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的人,在心中又叹了口气。
看着脸嫩,也才不过十八九岁,哪里能有面上那样镇静。这种事,说出来叫人不忍心。
但他知道这个姑娘的身份。
执行官唯一的学生兼意定接班人,听说已经在准备执行官选拔,要说谁一定有资格了解执行官的病况,那一定是她。
“最大的后遗症,就是寿命。精神域核心区域遭遇重创,极大缩短了执行官的寿命上限。最好的情况,从今往后也只剩下二十年不到了。”
“除非你们在生物药学上有全新突破,能根治这种精神域后天性创伤。”
乌清嘴唇翕动,咬着舌尖几次想要问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二十年。"
“理论上。”
她上前一步,直直地盯着医生的眼睛,轻声:“什么叫做理论上?”
医生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唇齿发涩,还是尽量专业回答道:“意思是……如果能好好温养,不劳心劳力,每天都接受满六个小时精神疗愈的话……是有可能将寿命再延长二十年的。”
“但过多的劳累、用脑,情绪起伏过大等等,一但触及精神域创伤部位,都会导致寿命缩减。”
“会缩减多少……目前也不好断定。”
乌清闭了闭眼。
意思够委婉,但任谁都听得出来。
乌涧要还想继续做首席执行官,那就得把一颗心悬着,随时准备好联系公墓管理员。想活得长点儿,就要放下她毕生热爱的事业,提前过上退休养老的生活。
可是她才五十岁不到。
放在现在人类平均两三百年的寿命里,多少人的事业才刚刚有起色,盛年不过才开了个头。
就要把年轻气盛裹进一副漏风的躯壳里,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每天靠医疗续命,然后认命地等待死亡了。
乌涧不会想这样。
乌清知道这个人。
她要是醒过来听到这消息,肯定会先愣一下,然后耸耸肩笑起来,说:“那我还真是命大,居然能从时空乱流里抢二十年寿命出来!”
“都丧个脸做什么呢,我还没死,就想着怎么安排我后事了?”
但是她一定不甘心。
她还有好多实验没完成,现在连一份实验报告都不敢动用心力看了。
三天后,乌涧总算脱离生命危险,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拽了回来,神游着被推进特级病房。
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乌清找了过去,病房一关,没人知道这一对师徒谈了什么。
外界只知道,在星网全民众都为之侧目的恐怖袭击后一周,据说重伤濒死的首席执行官乌涧出席了新闻发布会,面色如常回应了外界记者提问。
谣言不攻自破。
首席执行官职位填补的议程也就推后了。
“唉……”对面的伟大前程回忆录快翻完了,才终于又讲回正题:“我本以为学妹能就此退位,没想到啊,她居然拖着病体又硬撑了两年。”
“我想着快,罢了,她热爱那份事业,两年我也不是等不起。结果——”呼吸声粗重起来:“两年后居然杀出个你来!”
“我那学妹真是好样的,把一个学生藏了这么些年,等外界所有人知道你存在的时候,居然是她宣布退位,而你已经顺利通过选拔的时候。”
公示的那天,新任执行官乌清不近自己上任发言,还在老师的举荐下任用了一位后起之秀——夏彦,一举占下了首席执行官和副执行官两大核心席位。
事实证明,能力和年纪并不一定成正比。这两个外界一开始不看好的年轻人都是有铁血手腕的激进派,一拍即合,上任三个月以后就把换届选拔的异动全数镇压。
“可惜啊,我准备了那么多人,最后一个都没派上用场。”灰白人像呼出一口气,十分遗憾,语气粘腻地像在咀嚼一桩发了霉的旧事。
“那么,尊敬的执行官,你猜到鄙人是谁了吗?”
用词古怪又不伦不类。
灰白色人像有些激动,蹭一下站起来,似乎在急切地希望从乌清嘴里听到些什么——你就是恐怖袭击的幕后黑手?十日围猎重启也是你一手策划的?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每一个遐想出来的逼问,都是对他事业的肯定,对他能力的激赏,是无形的勋章。
然而。
“猜到了。”乌清音色冷淡,仿佛随口一说:“一个妒忌学妹才华和能力的人。”
“……”
灰白人像凝固了。
乌清知道藏在光屏后的人能看见她一举一动,好整以暇地勾唇一笑:“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有什么要指正的?”
对面的网络似乎不太好,卡壳了好一会儿,人像才重新动起来。
“执行官说笑了。我呢,只是您老师一位旧相识,这段故事就是作为前辈忠告您,不要步了后尘。”
乌清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桌下的阴影如黑色的岩浆一般沸腾起来。
乌清用靴底不轻不重地在上面碾了碾,任由黑雾攀附而上,脸上风平浪静。一句无关痛痒的威胁而已。"多谢提醒。我有很多政敌,您这句话放在他们对我说过的祝福里,真是太绅士了。"
灰白人像五指交叉,两根拇指习惯性彼此摩挲。他极力表现得游刃有余,但即便是光屏上只剩下一个灰白色轮廓,一些细碎零散的无意识动作依旧暴露在乌清眼皮底下。
他原本胜券在握,现在却有些自己都没发觉的焦躁。
因为乌清话里话外都软硬不吃。
“好吧……好吧。寒暄到此结束。”他或许有点强迫症,每开启一轮新的对话或做什么事之前,都要主持人一样自顾自说流程:“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他举起右手食指:“一桩您绝对不赔的交易。”
乌清的反应很是无趣,甚至有些让人吃瘪,于是他这次不停下来等回应了,一口气往下说:“执行官女士,我们做个交易吧。现在闹出这么一个僵局,民众们都看着,谁心里能好受呢?”
"折中和妥协是一种智慧呐,每一个有建树的政客——包括我在内——都需要拥有这样的智慧,您说是不是?"
“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您——在塔内设立常任监管职位,由理事会或议院派人进驻,从此塔不再实际意义上独立于联邦管辖以外。联邦不会过多干涉执行官选拔,这点您大可放心。”
“作为交换,您以后可以高枕无忧地当您的执行官,一门心思扑在实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威胁到您的最长任期。”
“只要您想,五十年最长任期也可以在法律意义上延伸得更长,一定会有不少核心议员支持法律修订。”
“怎么样,这些条件足够丰厚吗?”
乌清不由地笑起来,笑得眼角冒出些水渍。
她果然不怎么待见这些政客,说话弯弯绕绕的。铺垫那么多,打了感情牌又亮刀子,软硬兼施好半天,手段使尽了戏也演得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了。
不知道这些话当年老师有没有听过?
她边笑边说:“毫无吸引力。”
“我就知道……”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灰白人像才不可置信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终于不用敬语了。
假惺惺的绅士做派,听得耳朵疼。
乌清单手撑在脸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耳廓:“年龄大了还是要定期做健康监测……我说,抛开这个交易根本不成立不谈,你的条件真是毫无吸引力呢。”
“目前还没有能威胁到我任期的存在,你要试着做第一个吗?”
天已经聊死了。
灰白人像没有五官,但好像有一双眼睛长在他脸上,一瞬也不眨地盯着乌清看了好一会儿。他显然恼羞成怒了,又在愤怒的时刻表现得格外平静:“那执行官可要小心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毕竟谁都说不清。”
啪。
光屏熄灭。
调查室的门重新开锁。
乌清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六年。
乌涧卸任的第六年,也是她执掌塔的第六年。
当初硬撑的两年几乎熬干了乌涧的精神域,她数不清老师躺了多少次医疗仓,每一次医疗等级都突破了危重症分级,每一次乌涧躺进去,乌清站在外面,都不由自主地想还能不能再看到那个人睁眼。
理论的二十年寿命,从不满足到成为奢望。
两年前,在乌涧的授权下,乌清和夏彦启用了最前沿的生命冷冻技术——在找到治疗精神域的办法前,乌涧将陷入永久性沉睡。
“喏——手指伸过来,”乌涧躺在仓内,精神域无时无刻不在发作的疼痛让她面颊消瘦,但眼睛依旧很亮。她略微有些吃力地朝学生伸出手指,弯曲:“像以前那样拉勾。”
“我除了你一个学生,没什么好留恋的。”
“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决定回归宇宙的怀抱,那么带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