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0号实验体》千岁一秋

11、孤身一人 你带出来的

　　星历3486年十一月，感染爆发第十六日。

　　感染人数共计十六人，两人确认死亡，五人丧失自我意识，完全异变为娲蛇。

　　药剂第二阶段研制进行顺利。

　　……

　　第十九日。

　　感染人数共计十六人，两人确认死亡，六人丧失自我意识，异变为娲蛇。

　　主研究员乌清身体异化向上肢蔓延，暂未出现幻听等精神异化。

　　药剂第三阶段研制开启。

　　……

　　第二十四日。

　　感染共计十六人，三人确认死亡，八人丧失自我意识。

　　主研究员乌清耳后生长鳞片。

　　药剂第三阶段出现失控副作用，重启第三阶段研究。

　　……

　　第三十五日。

　　感染共计十六人，五人确认死亡，九人丧失自我意识。

　　主研究员乌清心脏处增生青色裂痕。

　　药剂第三阶段研制进程顺利，预将副作用控制在可逆转范围内，等待临床试验阶段开启。

　　记录员：李逢川。

　　身穿隔离服的年轻女生停下手中的电子笔，重新确认了一遍实验日志和目前各项数据。她恍惚了一瞬，不由自主地朝着没有东西的半空看去，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

　　"李逢川，你在看什么？"

　　乌清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现世的声音短暂地将她从幻觉中拉回，女生回头，在乌清的声音中怔愣半晌，如有所感地摸上胸口。

　　她摸到了心脏肌肤处的裂口，呼吸一般翕张，坚硬的物质正从中生长出来。

　　是这些天以来，她不知道触摸过多少次的熟悉手感。在她失去自我意识、彻底异变成娲蛇的同僚心脏处，她把那些鳞片一一取下，送入实验台泡在溶液里。

　　现在，这些鳞片也即将在她的心脏处萌发。

　　“李逢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比朋友们都幸运。现在，该迎接命运了，勇敢一点。”

　　乌清看着她手底下带出来的姑娘回头，笑着看向她，手还放在心脏处没落下。

　　她说：“老大，后面就看你的啦。”

　　难以言喻的冰寒从心脏处扩散，四肢百骸的血液冷下来，体温急剧下降，片刻就跌出正常区间。失温之下，李逢川抖着手去摸腰间的强效镇定剂，明明昨天还勉强看得清楚的眼睛，好像在一瞬间就难以聚焦了，控制不住地散瞳。

　　她的手一滑，没能解开存放镇定剂的腰带。

　　一片模糊的视野里，她抬起头，即将异变时作为人类的本能恐惧，和在心中不断重复的“勇敢一点”碰撞，年轻的姑娘分不清眼里世界的模糊是因为异化还是眼泪。

　　“老大……”她努力眯起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将那个人看得清楚一点：“老大，帮帮我。”

　　在她的印象里，她求助的人从来无坚不摧，不会因为任何事动摇。

　　好想再多帮助老大一些，就像她初来乍到时，乌清只看她一眼，就把她划进了S级实验组，此后每一个实验都由她指导。

　　乌清下颌动了一下。

　　枪口对准了李逢川。

　　镇定剂破枪而出，精准扎在她肩膀的鳞片缝隙里，微量溶液弹通过肌肤渗入躯体。

　　站着的人原地摇晃几下，扑倒在随时准备着的悬浮担架上。

　　“睡吧，”乌清垂眸：“辛苦了。”

　　第三十六日。

　　感染者共计十六人，除乌清，其余人员全部失去自主意识。

　　记录人：乌清。

　　只剩下她一个人。

　　乌清平静地走回实验台，试管里的各色溶液冒着气泡，滴管控制着剂量在观察皿中滴入溶液，大屏呈现着高倍显微下，从感染者身上提取出的组织液反应。

　　黑球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跳上乌清肩膀。

　　它一向来去自由，消失三天后又回来找乌清了。

　　“你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睡眠，你的健康监测在警报。”

　　乌清在光脑上叉掉警报，目光继续盯着各项跳动的数据：“两天，不会死。”

　　“但也称不上健康。”黑球继续口吐人言，跳到光脑上，把健康监测重新点出：“两天靠打精神□□剂保持清醒，你的脑子以后会变笨，还怎么研究我呢？”

　　"……"乌清被祂说得不耐，一弹指把它从肩膀上赶下去：“你会说人话以后怎么这么啰嗦？”

　　0号以前不会说人话，不是因为没那学习的智商，而是因为本体没有人类的发声器官。

　　自从乌清对祂展开分形变体实验以后，祂就加载出了人类语言包，不提宇宙通用语，甚至包含各种上古语种，语言转换器迎来了退休。

　　“就算我的智力因为过量□□剂有所下降，”乌清就像在说一个既定事实，理所当然：“也绝对没有并肩人类平均值的风险。”

　　实验室的灯亮了通宵，高度集中的精神直到第三阶段全部实验数据跑完，才稍微放松下来。

　　三天零十六个小时，她没合眼。

　　数据一条一条录入光脑、备份，进度条慢慢向前移动着加载百分数，乌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太阳穴以及额头，整个头部像有人拿钉子在脑仁里搅了几圈，然后一锤砸进头骨里，阻碍每一根神经延伸。

　　视野里短暂地暗下来，光从眼皮外透入，一片昏昏的朦胧。

　　恍惚间不知其所。

　　哗啦。

　　哗啦。

　　浪涌的声音，像深海的洋流，途经处水流裹挟一切。

　　无比放松。置身其中，温暖的水像母亲的怀抱，洗去一切疲惫，精神深处传来巨大的满足、安宁。

　　找到归所。

　　你已找到归所。

　　乌清骤然睁眼。

　　她平视前方，一颗头正亲昵地贴着她的脸颊，湿冷吐息打在颈侧。嘴唇撕裂成黑洞洞的裂口，蛇信一下一下地探出来，仿佛是要和她说话，又仿佛在觊觎着温软皮肤下鲜活的血管搏动。

　　那颗头和她面朝同一个方向，长虫一样死白的颈子在乌清的肩膀上搭了一圈，而乌清的眼前是它的身体。

　　温暖瞬间变成潮湿，安宁撕开了面具，露出扭曲恶质的危险。

　　毛骨悚然之感在尾椎骨炸开，一节一节攀着脊椎往上，最终刺激向大脑！

　　乌清反手，灭失弹抵着它的头一发射出！

　　砰！

　　对面的墙缺失了一角。

　　而它还在脸颊边，毫发无损。

　　乌清扣着扳机的手指一松，控制着应激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松弛下去。

　　是幻觉。幻听和幻视。

　　她的精神异化终于开始了。

　　原来他们听到看到的是这种东西。

　　“来吧……回到妈妈这里来。”她说。

　　在精神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安宁和幸福的感觉比危险和痛苦更能捕获猎物。

　　猎物大部分沉溺在虚假的安宁中，快速异化，要么就像乌清这样，撕开它的伪装，露出危险，然后被蟒蛇缠住一般，精神在危险中窒息，片刻不停。

　　乌清抬头看了一眼光脑，数据传输已经完成，夏彦的光脑里已经收到所有数据的详细记录文档，足够他凭借这些数据复刻出药剂，在充足的时间内降低最后的临床风险。

　　而她，没那么多时间了。

　　“喂。”夏彦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连一点点平常的嬉笑也无。每一天他都会查看监控，知道隔离室里头的情况严峻至极。

　　“还差什么实验材料吗？我让机器人送过来。”

　　“不用，”乌清声音全哑了：“三阶段顺利，我已经把所有数据传给你，复刻药剂不是问题。”

　　耳边的窃窃私语愈发频繁，有一瞬间乌清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已经粘合成蛇尾，下一瞬又变回人形。

　　幻觉和现实已经融合到快要难以辨别。

　　心脏处的肌肤在瘙痒，等不了太久，鳞片就会从里头长出来。

　　夏彦立刻从这句话里嗅出什么，嗓子发紧："我来复刻？你知道的，我向来只管临床……"

　　乌清笑了一下。

　　夏彦突然就不说话了。

　　“外面如果？你和玫斯还好？”

　　话题暂时转向别处，打破通讯那头欲言又止的沉默。

　　夏彦：“还在可控范围，你放心。玫斯和你接触得多一点，算间接感染者里面症状比较严重的，但也远远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我更不用说。”

　　“联邦布控得很严密，塔外没出现病例，你的决定很及时，病毒完全隔绝在塔内了。”

　　“有那么一两个闹事的，玫斯枪口一指，一个个就和鹌鹑一样了。”他想到什么，倒笑出声：“你带出来的人，各个都像你。”

　　玫斯是，李逢川也是。

　　总有那么些特质，能看出她们老大的影子。

　　乌清也笑了一下，话题又无可避免地转回：“夏彦，等会儿别断通讯，记录些一手数据，我忙不过来。”

　　“数据不是都打包传给我了？你还有什么数据……”他瞬间意识到什么，声音倏尔拔高："不可以！"

　　“谁都行，你不可以！”

　　"我怎么不可以？"乌清漫声，让人听不出状态：“还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谁能比我更清楚怎么描述症状、记录数据？”

　　夏彦在疯的边缘徘徊，一头金发抓成鸟窝：“我是这个意思吗！你别想转移重点！”

　　他实在是急了，风度也不要，拎着指环怒吼：“临床本来就有风险，何况你直接用不经过我调整的三期药剂！试验在动物身上的能和人一样吗！？”

　　“塔的首席执行官，因为自己的药剂死了，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