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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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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斜照,秋风徐徐。林赤芍背着药篓,握着小锄头,在山间穿梭。
路过半山腰时,恰巧碰见老村长带着乡邻们抬着张大的尸身上山。
没有棺木,只一张破草席裹着,埋在了半山腰上。
填土时,老村长放了一卦鞭,也算是入土为安。
办完丧事的第二天,昏迷好几日的姜瑶终于醒了。
只是,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
徐夫人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小心翼翼的想要喂她喝下。岂料药碗刚递到跟前,姜瑶突然浑身颤抖,抬手将药碗打翻。
药汁溅了一身,她似乎没有感知,蜷缩到床角,双手死死抱住头求饶:“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赤芍娘,我是你徐家婶子,不是张大那个畜生。”
“那个畜生已经死了。”
姜瑶像是听不懂人话,一个劲地重复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还是林赤芍听到阿娘转醒,扔了洗了一半的衣服跑回来,站到姜瑶面前唤了一声“娘”,姜瑶才抬起头,呆呆看着林赤芍。
呆愣了许久,才狐疑的问道:“赤芍?”
不等林赤芍作答,姜瑶跳下床,一把抱住林赤芍,痛哭流涕:“赤芍,娘的赤芍,我的儿啊!”
“娘~,我是赤芍,我是娘的赤芍!”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徐夫人站在一旁,默默跟着流泪。
像是想起了什么,姜瑶松开林赤芍,擦拭着女儿眼角的泪痕,宠溺的哄道:“赤芍不哭,娘的赤芍不哭。你阿爹一会就回来,他说是回来的时候要给我们赤芍买糖吃。”
“阿爹?”
“嗯,你阿爹一早去了县里的书肆,说是晌午前就回来。对了,快晌午了,我得去生火做饭,也不知道你外祖父晌午回不回来哎。”
说着,姜瑶搓了搓手,准备出屋去做饭,不巧撞到了一旁的徐夫人。先是思索一番,而后恍然的笑道:“婶子,您是来找我爹看病的吧?真是不巧了,他一早就去了临村就诊,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对了婶子,您哪个村的?我瞧着您有些面生。”
闻言,林赤芍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阿娘这是,失去了某段记忆?
“阿娘。”林赤芍走过去,拉过阿娘的手。
岂料阿娘笑着问她:“你是哪家的姑娘?生的真是俊俏。对了,我也有个闺女,同你一般大。她叫赤芍,林赤芍。我让她来陪你玩。”
赤芍?她的赤芍呢?
姜瑶瞳孔骤然一缩,惊慌失措的在屋子里乱转,颤着声音自言自语:“赤芍,我的赤芍呢?”
林赤芍连忙追过去,大声喊道:“阿娘,我是赤芍,我是赤芍啊!”
任林赤芍如何呼喊,姜瑶却像全然听不见一般,只顾在屋中慌乱地找寻。
偏房里的动静惊动了正在碾药的徐大夫。姜瑶伤势还未痊愈,徐大夫怕她磕碰裂了伤口,便打算前去叮嘱几句。
哪知刚一推门,双臂就被姜瑶死死抓住。只见姜瑶怒视着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赤芍,张大,你还我赤芍!你还我……”
话音未落,姜瑶身子一软,再度昏了过去。
一番诊治过后,徐大夫缓缓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抬眼望见床前早已哭成泪人的林赤芍,终是不忍地开口:“你娘性命暂且无碍,只是伤及心神,乱了神智,往后怕是……”
怕的是什么,徐大夫没再继续往下说。
林赤芍心中却是猜到了个大概。她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只要阿娘活着就好。
等将来挣了钱,她会带阿娘去寻最好的名医。她相信,阿娘定是会好起来的。
姜瑶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
林赤芍从山上回来时,姜瑶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晒着太阳。
见林赤芍进来,微微笑着:“赤芍回来啦!”
“阿娘,你好了?”来不及放下背篓,林赤芍奔跑着扑进姜瑶怀里。
姜瑶并没有回林赤芍的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摇篮曲,就像林赤芍小时候那般。
和煦的秋风,熟悉的调子,林赤芍埋在姜瑶怀里,久久不肯起身。
她贪念,贪念这久违的怀抱。
还是夫人过来喊她,她才从阿娘的怀中起身。
“赤芍……”徐夫人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林赤芍以为是诊金与药钱的事,认真的拍着胸脯保证道:“徐夫人您放心,我认识些草药,我会日日进山去帮徐大夫挖草药,直到抵够阿娘的医药费。您看,这是我上午进山挖的草药。”
满满一背篓的车前草与忍冬,让徐夫人堵在喉咙口的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这孩子才七岁,懂事的让人心疼。偏偏老天爷不长眼,要让她经历如此多的磨难。
纠结许久,徐夫人还是选择了开口。毕竟如今的姜氏,只有赤芍丫头这一个至亲了。
“赤芍啊,你娘她……”
“我娘?我娘怎么了?她不是好好的吗?”
林赤芍狐疑的看向阿娘。
桂花树下,姜瑶安静的坐着,面上依旧带着微笑。
可她的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眼珠子似乎不会转动,定定的看着远方,木然的像是被蒙了一层雾。明明人在眼前,魂却像是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赤芍娘。”徐夫人唤了声。
姜瑶缓慢抬眼,涣散的目光落过来,微微张了张唇,露出几分懵懂又无措的神情。
片刻之后,又恢复到之前那副模样。明明嘴角挂着笑,可她的神情里却没有喜乐,没有伤悲,亦没有愤怒和痛楚。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偶尔无意识地呢喃几句,却是含糊不清,让人听不明白。
林赤芍深吸一口气,不敢信,也不愿信,那个拿命护着她的阿娘,那个温柔恬静的阿娘,会变成痴傻。
“阿娘。”林赤芍蹲下身,伏在姜瑶膝盖上,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一声轻唤,让姜瑶涣散的瞳孔里有了光,轻轻的抚摸着林赤芍的头:“赤芍,娘的赤芍,阿娘在这呢。”
“阿娘。”
林赤芍泣不成声。
还好,阿娘还认得她。
一整日观察下来,林赤芍终于接受了阿娘痴傻的事实。
若说昨日的姜瑶只是缺失了关于张大与柳河村的记忆。而如今,除了林赤芍,姜瑶的脑子里再也没有其他人的记忆。
包括她故去的父亲与亡夫。
如今的姜瑶,是个傻子。而她变成傻子不认人的事,很快传遍了柳河村。
傍晚时,老村长来到了徐大夫家,在林赤芍手心里塞了两个带着余温的熟鸡蛋。
“赤芍,虽然你不信张,但你娘是张大明媒正娶的,是我柳河村的媳妇。”
“张大死了,张家的屋子与田地,理应归到你娘名下。现在屋子被烧了,等明日我喊上几个人,先搭个棚子,你们母女俩暂且住着。等来年……”
“村长爷爷。”林赤芍打断了老村长的话
林赤芍突然跪了下来,给徐大夫和老村长重重磕了个头。
这可吓坏了徐大夫,赶紧弯身去扶人。
林赤芍却是不肯起来,“徐大夫的救命之恩,赤芍感激不尽。也谢谢村长爷爷对我母女二人的照顾。”
“阿娘如今痴傻,我尚年幼,怕是照顾不好阿娘。故此,我想带着阿娘去投奔表姨婆。”
说罢,林赤芍又磕了个头:“至于张家的屋基与田地,还劳烦村长爷爷帮我卖了,也好付了徐大夫的诊金,余下的,便做我母女寻亲路上的盘缠。”
烛光下,瘦小单薄的身影被拉得老长,像极了秋日里快要枯萎的野草。看得老村长喉头一哽,不知如何接话。
如林赤芍所说,她还年幼,一个七岁的孩子,要如何养活自己与痴娘。他倒是有心接济,可这年头家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吃了上顿没下顿,自个儿的肚子都填不饱,又如何向他人施以援手。
他倒是听说姜氏是个会读书识字的,想来原生家庭条件尚可。若去投奔亲族,定是比留在柳河村好。
如此想着,老村长便应了林赤芍的请求。
是夜,林赤芍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先前同老村长说要去投奔表姨婆,不过是她想要离开柳河村而找的借口。
虽说留在柳河村,有屋基,有田地,倒是能糊口。
可她怕!
她怕有朝一日,张大的死被查出来。再者,因为来了柳河村,因为张大,阿娘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她也怕,怕某些人与物,刺激到阿娘,让阿娘的脑疾恶化。
她要带着阿娘离开,离开这个让人厌恶作呕的地方。
因着张大的死,村里人认为张家的屋基不干净。
有说本身风水不好的,才引起了火灾,致使张大死于非命。也有说张大乃是枉死,张家的屋基沾染晦气,不吉利。
还有的说,张大的鬼魂还留在张家,不干净。
最后,张家的屋基只卖得了一两银子。
张大爹娘死得早,留下的十亩水田和七亩旱地,大部分都被他卖了吃酒。留下两亩水田和几分菜地,常年荒着。还是去年姜瑶嫁进来,才将田地翻了,种上粮食。
即便这样,田地也是贫得厉害,根本买不上价。
屋基加上田地,统共才卖了不到五两银子。
林赤芍将徐大夫的诊金结清,又给徐大夫和老村长家买了些谢礼。
最后,在八月初三这天,揣着三两银子带着阿娘离开了柳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