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会证明》宥一七

3、03:00 白痴

　　2009年9月。
　　小升初的陈仪就是一个小土妹，顶着刚剪的狗啃刘海去学校报名。
　　衣柜里没有升学的新衣，她平日穿着表姐不要的旧衣，衣服在她身上总是松松垮垮不合身，加上她黄黄的皮肤，一眼看去跟豆芽似的。
　　陈仪脸上唯有一双明亮又漆黑的大眼睛能称得上好看，但她狗啃刘海有些长，总会遮住一半。
　　陈仪的书包也是旧旧的，即幼稚又黑黄的难看。
　　由于她太过普通，没有人在意她是谁，她默默地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
　　旁边的同学都开始热络的交往起来，她也很期待认识新朋友。她扫视了一圈，有好几个是以前的小学同学，她鼓起勇气结识坐在她隔壁的一位女同学，叫张红，她也是从自己的小学直升在这儿的，两人交换了名字，算是认识的好朋友了。
　　领完书后。
　　天色还算凉爽，陈仪赶回家帮外婆到田地里用镰刀割下机器没收割到的麦穗。
　　陈仪悠闲地坐在田埂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双手撑着地望向弓着身子忙活着的外婆，夏日的风一阵一阵将她的T恤吹来鼓起，吹乱她的发，她的额间的眉毛露出了出来，是清秀的眉，她仰着头，鼻子轻嗅，感受着原始土地的气息。
　　虽然入秋却不减丝毫气温，酉时的阳光也不减正午，直辣辣的晒得陈仪脸疼。
　　外婆唤她将一些谷子带回家。她才从田埂上爬起，背着外婆捆好的沉甸甸的穗杆，慢慢走回家。
　　陈仪热的满头大汗，一到家，她赶紧将身上的穗杆扔地上，细嫩的手背不小心划出一道口子，疼的她想爆粗口。
　　她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离开这里，才不要跟外婆一样天天干这样又苦又累的农活。
　　陈仪冲了个澡，洗去一身汗臭味，她想起今天去报道的时候，班上的那些女同学，一个个都比自己白，她呆呆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又黑又干巴的自己，她有些自卑，但很快她又安慰自己，长大以后就会变白的。
　　新学期，新开始，未来一切都是美好的。
　　辰时的阳光初初挂在天边，窗外传来外公的咳嗽声，外婆也早起在厨房叮叮当当的揉着面粉，做着馒头，三个月大的小橘猫在外婆脚边喵喵的叫着，弓起身子走至厨房门口，露出它锋利的爪子刮蹭着门板，发出滋滋刺耳的声响，引得外婆骂它两句，小畜生。
　　小橘猫高冷地瞥过一边，见到陈仪打着哈欠往厨房这里来，陈仪喜欢抚摸自己，它又聪明地围着陈仪脚边转悠。
　　开学第一天。她拿起刚出笼的馒头往嘴一塞，抬手将头发胡乱起扎，陈女士骂骂咧咧从门外回来，吼着陈仪，快点去读书，她没时间送她去。
　　陈仪有点拖延症，第一天就踩着铃声到教室。
　　班主任在讲桌上滔滔不绝说着一些入学注意事项。见到迟到的陈仪皱了眉，让她赶紧找个位置坐下，转身又在黑板上写上“团结友爱，好好学习”八个大字。
　　“现在都到齐了啊，我们现在在抽选座位，以抽签的方式。来从左到右依次上来。”
　　陈仪只想抽个靠窗户位置，排在她前面的同学们都是紧张又羞涩的，抽完纸条的一个女生往回走不小心踩了她一脚，陈仪瞟了一眼她手里的纸条。
　　三组第六排。那是属于中间的位置，不安逸。
　　轮到她时，她一边抽，一边祈祷，希望是靠窗的，纸条被她展开。
　　第四组第二排。
　　陈仪走过去，看了一眼已经靠窗坐的那位男同学，她礼貌跟他打了个招呼，男生冷着脸把她当空气一样，她没有得到回应，显得很尴尬。
　　沉默半天，陈仪的性子活泼且外向，她侧身扬起笑脸，搓了搓手，朝同桌伸出友好之手。
　　“你好，我叫陈仪，是中小毕业的。你呢？”
　　男生微微愣了一下，礼貌性点头，“徐翊。”
　　“嗯，请多关照，以后咱们就是同桌了。”陈仪怕他不认识自己的名字，还特意写给他看，“我是这个仪，请问你是那个翊呢？”
　　徐翊乜了她一眼，觉得她话太多，坐直身子，专心看自己的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陈仪自知无趣，便收回她的表情，开始打量周围其他同学，张红坐在隔壁的后排，陈仪往她方向打了个招呼。
　　后排的女生长得小小的乖乖的，陈仪一看很喜欢，又开始跟她们两人结识成好朋友。
　　陈仪很社牛，徐翊并不羡慕。
　　他们只是才见几天面的普通同学而已，他只是习惯了自己的行为模式，对于陈仪这种人，不用在意她一天做了什么。
　　转过头，陈仪便收起自己的笑脸，也学着徐翊认真看书。
　　既然不好相处，那就都别去打扰对方不就好了，可是刚开学一周，陈仪本性难移，外向得不行，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能跟她聊上天。
　　比如今天，陈仪跟后排的梦露实在叽叽喳喳吵的徐翊头疼，她两性格不分上下，在课堂上，梦露总会忽然拍陈仪的肩膀，让她回头，两人也不知道看了什么，捂着嘴憋笑。
　　徐翊好心累，但又拿她们没办法。
　　陈仪也会在课堂上发呆，每次上数学课她总是单手拖起下巴，空洞的望着黑板。
　　徐翊喜静不喜热闹，班上的男同学们最爱起哄，他情绪稳定，爱学习，从不说脏话，有礼貌，讲卫生，是标准的三好学生。
　　他待人也很随和，随和得让人觉得有距离感，他与班上其他男同学形成鲜明对比，无论是学习还是交朋友。
　　陈仪觉得他好无趣。
　　无趣到无语。
　　徐翊的数学学得不错，数学老师爱抽他起身回答问题，他回答的正确率高达98%，也被数学老师点名表扬，让大家都向他学习。
　　她一向学习就一般，而现在身旁坐着位学霸，她压力很大呀。
　　压力再大也影响不了她食欲，学校的伙食还行，陈仪每天都期待有什么好吃的，每天临近中午的那堂课，陈仪基本都被窗外的饭菜香味吸引了。
　　她总会朝窗外吸吸从厨房传进教室的味道，徐翊本不想看她，却鬼使神差的瞟了她一眼，她的鼻头上有一道墨痕，是中性笔的痕迹，加上她呆滞的表情，他不由有些好笑，因为她那样看起来像个呆子。
　　几秒后，徐翊转头紧盯着她的脸，与她对视，用手指了她的鼻头，示意她脸上有东西。
　　陈仪立马反应过来，慌张得在抽屉里掏出小镜子，她趴下身子，悄悄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坨黑乎乎的笔墨。
　　让徐翊看自己笑话，这令她很不爽。
　　擦干净后，陈仪也没跟他道谢，反而露出警告的神情，冲他说了句，“你要是敢笑话我，我定会给你好看。”
　　徐翊嘁了一声，假装空耳，“什么好看，我好看是吗？我确实比你好看…”
　　“你…”陈仪说不过他，只有生着闷气。
　　当晚陈仪回家就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徐翊变成一条美丽的大蟒蛇想要吃掉自己，梦里她是一只受了伤的丑兔子，她疯狂的逃跑，忽然，掉进一个大坑，怎么也爬不上去。
　　蟒蛇在坑头上方与她对视，发出哈哈大笑，“看吧，你跑得再快还不是要被我吃掉。不过你的毛，太难看了，我会先扒掉你的毛，再慢慢吃掉你。”
　　陈仪被吓醒，身上出了一层汗，她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
　　陈仪决定，她应该跟徐翊建立一个友好的关系才行，不然她怕自己真有一天被徐翊阻拦以后的去路才是。

　　秋天的雨，藏着非常好闻的气味。有时一阵风会吹进来，风夹杂着窗外松树的淡淡树叶香，也有一些香樟树的味道，也有不知名的花香，陈仪的头发也被吹乱，以及她解题的思路。
　　数学老师严肃的在课堂上讲着方程，班级里安静的出奇，大多都在认真听讲，比如她的同桌徐翊，也有些许成绩不好的同学在打瞌睡，或走神。
　　徐翊认真起来还蛮帅的，皮肤也白，侧脸也好看，陈仪心下一动，想要跟他打好关系，夸他长得好看不就行了。
　　她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册子，开始涂涂画画什么。
　　本来徐翊并不想知道陈仪在干什么，但是身旁的陈仪逐渐开始发出奇怪的闷笑声，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似有似无的笑声已经严重影响了徐翊的学习。
　　“咳吭~”徐翊清理一下嗓子表示不耐烦。
　　但陈仪还在埋头傻笑，徐翊受不了往陈仪那边一瞅发现她居然拿着本《阿衰》在看，书本上方还压着一张画像，陈仪画的。
　　陈仪突然很识趣的转过头看向徐翊。将小画像递给他。
　　“这是画的你，还可以吧，对了，还有这些，真的超搞笑，我照着这个动画人物画了几个画，比它更抽象，要看吗？”
　　“不用。”徐翊看了，陈仪画的他，很抽象，抽象得难看。
　　“这个很好看的”
　　“…”
　　？
　　徐翊只觉得陈仪好无聊，又淡定回头认真学习去。
　　陈仪受了徐翊的冷脸，打算将抽象的画传给后面的梦露看看。
　　数学老师看到她们无视自己，在课堂上交头接耳，便一声呵斥。
　　“陈仪！”
　　她慢吞吞转身，瞟了一眼数学老师。
　　“站起来，上课不好好听讲，在干什么东西！？”
　　陈仪眼轱辘一转，指着同桌，“我在跟他讨论课题，我同桌说不会做，所以….我问问其他同学….”
　　“是吗？下次不会，可以找老师，不要在我上课的时候影响其他同学。”
　　“好的。”陈仪低头，看着徐翊黑着半张脸，和抽畜的嘴角，他肯定暗自骂自己了，只是她听不见而已。
　　坐下后，陈仪小腿被踢了一脚，她皱眉看着一旁徐翊递来一张纸条。
　　徐翊：你撒谎真是不赖，脸不红心不跳的。还有，目前为止还没有让我不会做的题。以后上课请你安静一点，不要影响大家学习。
　　陈仪看后揉成一团，丢进抽屉里，打算不理他。
　　既然打不好关系就顺其自然罢了，她也没多想跟他处成好朋友。
　　最近阴雨连绵，陈仪其实真的很想跟徐翊换个座位，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喜欢靠窗，雨水被风吹得打在窗边，溅起雨花，她被吸引起来，用手拖着下巴时不时越过徐翊的脑袋往窗边看。
　　徐翊有点不自在，陈仪已经看了他快一节课了，他承认自己有点姿色，但陈仪的举动有点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徐翊配合的往后依靠，给陈仪提供了宽阔的视野机会。
　　窗外雨落在树叶上发出击打的声音，雨滴又顺着叶尖划落到地上。树梢上的鸟儿身上羽毛被雨水打湿，它们抖动着翅膀，在树丫上飞来嬉戏，陈仪想起家里屋檐边一滴滴雨水落在地上水坑里溅起发出的声音，很舒心。
　　窗口吹进来的风带着一些松木的味道，她犹甚喜爱。
　　渐渐地，陈仪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徐翊的脸庞上，他皮肤微白，睫毛很长，脸颊上有些稚气感，脸上没有痣也没有痘痘，鼻子还算直挺，嘴唇厚度适宜，下巴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沟，整体看着很舒服，陈仪莫名将这张脸代入了她最近看的小说。
　　意气风发的少年男主。
　　“你看够了吗。”徐翊实在有点受不了了。
　　“没有，我发现你挺自恋，我再看窗外的啾啾。”陈仪脸皮厚，眼睛不带眨的又撇过徐翊的脸，看向一边。
　　“没有最好...”徐翊又清了清嗓子，双手抱起，看向陈仪的手膀，“你过线了...”
　　“......”真小气。
　　雨一直下到放学。
　　陈仪平日没有带雨伞的习惯，因为离家不是很远，但她渴望每逢下雨天或者其他恶劣天气，她的父母会来接她。
　　可是他们都工作很忙。
　　陈仪挤在校门口的招牌下躲着雨，希望雨小一点这样，徐翊站在她身后，少年的个头不算太高，也许没有到青春发育期，他视若无睹路过她，往前挪动，他撑开伞，走向他爷爷的后座。
　　徐翊坐好将用不着的雨伞合拢，捏在手里，此刻不远处的陈仪多么希望，他能可怜一下她，将他手里用不着的雨伞借给她。
　　徐翊撇了撇嘴，瞅了陈仪一眼，随后冷漠地回头，示意爷爷可以走了。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陈仪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
　　上学第一课讲得就是团结友爱，看来友爱互助都是假的。
　　陈仪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

　　天开霁色澄千里，稻熟秋香互万畦。
　　外婆利用陈仪周末，给她安排家务。好不容易出一天太阳，便安排她晒稻谷，陈仪拿着大耙子，在地上推动，烈日洋洋晒得她脸疼，弄完一圈之后，她赶忙跑到树下乘荫。
　　陈仪躺在吊床上晃悠着自己的腿，同村的小伙伴来找她一同出去玩儿，刚上初一，玩儿心大，她玩到天黑到家才想起外婆交给她的任务，陈仪悄眯眯地溜进屋子，奈何眼尖的外婆还是抓到她蹑手蹑脚的样子。
　　“天黑了知道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你妈等一下就回来了，快去煮饭!”
　　陈仪闭上小嘴，勤快地煮饭，刷碗，她甚至帮外婆剥了些生核桃，导致手指甲黑黑的。
　　第二天上学，徐翊见到她指甲缝黑黑的，很嫌弃的跟她同了一句话，“别过线了!”
　　陈仪刚还想着带的核桃给他吃一些，既然这么说，那还是算了，她故意看一眼徐翊那双白净的手，他的手确实好看，但陈仪嘴巴不饶人，“你知道什么？我这是劳动最光荣。”
　　徐翊嘁了一声，撇过脸。
　　谁稀罕？

　　很快月初考试来临。
　　成绩出来那天，陈仪不愿意去看，但是第二天打扫教室卫生，还是在墙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27名。班级总共52名同学。
　　然后划过第一名。
　　徐翊。
　　嚯，自己同桌果然是一个学霸呢。
　　她成绩不好，不但偏科严重，还不知进取。
　　但陈仪心态好，她秉持着天真的想法，这才初一，刚刚开始，成绩可以慢慢提升，活在当下，快乐最重要。

　　陈仪最近很爱跟着外婆每晚守着电台，津津有味看热门的偶像剧，狗血的剧情让她上头，男主角多金又帅气，女主角永远都是可怜的美丽小白花，他们二人携手打败了恶毒的女配走向属于他们真正的幸福人生。
　　童话故事般的爱情启蒙、深刻在陈仪的心里。
　　她每天一有空闲时间就与身后的同桌梦露，讨论最近好看的电视剧，八卦那个男明星帅，那个女明星漂亮，甚至谈论班上有没有帅哥美女。
　　陈仪抬头环视了一圈男同学们，余光瞟见旁边正在认真听课的徐翊后，然后摇摇头，写下，没有，都不帅。
　　梦露：我觉得体育委员还行吧。
　　陈仪：你眼瞎，他除了高一点，真的丑。
　　梦露：好像是也。
　　陈仪：我觉得有个初三的学长挺帅的，他长得很像我最近看的电视剧的男主角。
　　梦露：真的吗？你下课带我去看！
　　每次下课铃声一响，陈仪就会拉着梦露去外面阳台看帅哥。她们趴在走廊阳台上，东张西望，向着对面的教学楼阳台上寻找那张像电视剧里男主角帅气的脸庞。
　　陈仪还知道，对面高年级有一个很漂亮的学姐，今年开学校庆演讲发言有她，她是校花级别一样的人物，成绩好，皮肤白，长得漂亮，待人和善，是学校许多男同学的喜欢对象。
　　课件的教学楼总会响起高年级的口哨声，和莫名其妙的起哄声。
　　某一天下课后，陈仪也拉着梦露终于见到了那个像电视剧的男主角的学长，他站在对面教学楼的阳台上，他的对面正是被众人追求的漂亮学姐。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一段距离，说着什么，男才女貌，此刻的他们就像电视剧里面的男女主角，旁边有挤成堆看戏的男生女生，隔着很远也挡不住陈仪和梦露双眼冒粉红泡泡。
　　陈仪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对，但是根据那边的起哄声能猜测，他们关系不一般。
　　小小的她脑袋里有大大的疑问，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呢？如果有机会，她也想试试。
　　每个女孩都有爱美之心。
　　陈仪也开始虚荣心作崇,她渐渐会注意自己的形象,将额前厚重的流海打薄，弄成了当下很流行的空气流海，她开始注意防晒，以为天天喝柠檬水就能变白，可是坚持了快一学期，也没任何变化。
　　陈仪异想天开，偶尔她也会幻想自己变成大美女，身边有很多帅气多金的男人围着自己转，想到这些，她不由对着镜子痴笑出声。
　　徐翊无语地看向一旁痴笑的陈仪。
　　跟白痴有什么区别？
　　下午的阳光刚好渗透进来，陈仪对着小镜子，正仔细地观察她脸上最近长得小痘痘，她希望自己能把它挤掉，她也怕自己长的丑……
　　窗外的阳光渗透进来，照在镜子上的光刚好折射出来，闪花了认真学习的徐翊的眼睛。
　　随即。
　　徐翊瞪着眼，凑过去，一张冰山一样的脸出挤在她镜中，他那眼神里带着敌意，深邃的眼眶发出冷冽的光，他已经对陈仪产生了极大的不满，像是告诉她。
　　放下那个可恶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