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会暗   高无庸 ...

  •   高无庸是在次日午时,得知自己私宅书房暗格被盗的消息的。彼时,他正在司礼监的值房中,焦头烂额地应对着几位前来“商议”国事、实则各有盘算的皇子心腹和朝臣。皇帝昏迷不醒,太子监国却根基未稳,朝中暗流汹涌,他这个内相夹在中间,既要维持朝局表面平稳,又要为自己和身后家族(他收养的几个侄子)留条后路,已是心力交瘁。

      接到心腹太监(他安插在私宅的管家)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密报时,高无庸那张保养得宜、总是挂着谦卑笑容的白胖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强作镇定,找了个借口打发了那些难缠的访客,将自己关在值房内,冷汗已浸透了内衫。

      书房暗格!那里存放的,是他这数十年来,搜刮的贿赂账册、与各方势力往来的密信,甚至还有一些……足以让他满门抄斩、九族尽灭的、关于宫中隐秘和皇位更迭的绝密记录!更重要的是,暗格中还有一个他至今未能完全参透、却深知其来历不凡、牵连极大的黑色盒子!那是当年他从某个“合作者”处得来的“报酬”,据说是开启某处前朝秘藏的“信物”之一,他一直小心收藏,既是奇货可居,也是一道保命符,更是……一道催命符!

      是谁?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暗格,并且悄无声息地潜入守卫森严的私宅,将东西盗走?是那些觊觎他位置的政敌?是某个皇子终于忍不住要对他下手,拿捏把柄?还是……别的、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

      恐慌、愤怒、猜疑,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立刻下令,秘密调动自己在宫中和京城的部分力量,全力追查,同时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外泄。然而,他知道,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东西,必然有所图谋,绝不会就此罢手。他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惊弓之鸟,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致命的铡刀。

      然而,铡刀并未立刻落下。整个下午,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越是平静,高无庸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果然,黄昏时分,当他拖着疲惫不堪、却又惊惧交加的身体,回到自己宫中那处奢华却冰冷、此刻更添几分阴森之气的居所时,在书案上,看到了一件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一枚玉质温润、雕刻着展翅凤鸟、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柔和光泽的玉佩。

      安王妃的遗物,凤鸟玉佩。

      这枚玉佩,他认识。当年安王府事发,王妃自尽,这枚据说象征着前朝皇室血脉的玉佩,也随之消失。后来,他隐约听说,玉佩在安王世子玉溪辞手中。而玉溪辞……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又突然“病休”失踪、引得各方势力暗潮涌动的左都御史……

      他竟然回来了!而且,以这样一种方式,宣告了他的归来!

      玉佩静静地躺在书案上,下面,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素白笺纸。

      高无庸颤抖着手,拿起玉佩。入手温润,却让他感觉如同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松手。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展开那张素笺。

      笺纸上,只有一行用极其工整、却透着骨子里冰冷的馆阁体写下的小字:

      “今夜子时,城南‘废园’,故人相候。独来。”

      没有落款,没有威胁。但那“故人”二字,和这枚代表着安王府、代表着前朝、也代表着无尽麻烦和血腥的凤鸟玉佩,已说明了一切。

      是玉溪辞!他果然没死!而且,找上门来了!那些账册、密信、黑盒,定然也是落在了他的手中!

      高无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扶住书案,大口喘息,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

      去,还是不去?

      不去,那些要命的把柄落在玉溪辞手中,以那位的狠厉手段和如今这微妙局势,只需将其中一二泄露出去,他高无庸便是万劫不复,甚至可能被各方势力当做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去?玉溪辞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约见,必然是设下了天罗地网,有恃无恐。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难料。

      然而,他没有选择。玉溪辞既然亮出了玉佩,送来了纸条,便是算准了他别无选择。这是阳谋,赤裸裸的胁迫。

      “玉、溪、辞……”高无庸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充满了怨毒、恐惧,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当年之事的心虚和……忌惮。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权衡。玉溪辞要什么?钱财?权势?还是……报复?以玉溪辞如今的处境(被皇帝“病休”,被多方追杀),他最需要的,恐怕是……保命,或者,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藏宝阁!那个黑盒!难道玉溪辞的目标,是藏宝阁中的某物?与那枚凤鸟玉佩,与前朝秘藏有关?

      电光石火间,高无庸仿佛抓住了一丝头绪。玉溪辞身患重疾,据说已近油尽灯枯,莫非……他是想从藏宝阁中,寻找救命之物?而自己,恰好掌握着进入藏宝阁地下层的部分秘密?

      如果是这样,或许……还有谈判的余地?玉溪辞需要他,至少,需要他手中的秘密。而那些账册密信,便是玉溪辞的筹码,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去!必须去!哪怕龙潭虎穴,也必须走一遭!至少,要弄清楚玉溪辞的真实目的,要拿回那些要命的东西,或者……找到反制、甚至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的机会!

      高无庸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能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谄媚和运气。他也有自己的底牌和狠劲。

      他立刻唤来最心腹的两名太监,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毫不显眼的青色太监常服,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因惊惧和决绝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跳。

      子时,城南“废园”。

      他倒要看看,这位“死而复生”的玉大人,到底想要什么,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是夜,子时。

      京城早已宵禁,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丁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更夫沉闷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城南那片因多年前一场大火而废弃、一直未曾重建、荒草丛生、狐鼠出没的“废园”,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得阴森恐怖,如同鬼域。

      高无庸只带了一名绝对心腹、武功不弱的小太监,扮作寻常内侍模样,提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废园那倒塌了一半、爬满藤蔓的月洞门。

      园内,荒草及腰,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夜枭在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诡谲。

      “高公公,果然守信,准时赴约。”

      一个平静、清越,却又带着一丝久病初愈般虚弱、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声音,从前方的残破亭阁阴影中,缓缓响起。

      高无庸心中一凛,提起灯笼照去。

      只见那半边坍塌的亭子下,一道身着月白色长衫、身形清瘦挺拔、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却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如渊的身影,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不是玉溪辞,还能是谁?

      数月不见,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令无数人畏惧的玉大人,似乎清减了许多,脸色也透着病气,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冰冷,如同寒潭,不起波澜,却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在他身侧,还站着一人。黑衣劲装,身形精悍,面容被黑巾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充满了警惕和冰冷杀意的眼睛,正如同猎豹般,死死锁定着高无庸和他身后的太监。显然,是玉溪辞的护卫。

      “玉……玉大人。”高无庸强挤出笑容,上前几步,拱手道,“一别数月,大人风采……呃,大人安好?老奴听闻大人身体违和,南下休养,一直心中挂念,不想今日竟能在此重逢,真是……真是……”

      “高公公不必客套。”玉溪辞打断了他虚伪的寒暄,声音平静无波,“本官为何约你前来,你心中应当有数。东西,带来了吗?”

      高无庸心中一紧,脸上笑容不变:“不知玉大人所指何物?老奴愚钝……”

      “本官没时间与你绕弯子。”玉溪辞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在高无庸脸上,“你私宅书房暗格中的账册、密信,还有那个黑色的盒子,以及……进入藏宝阁地下层,辰、戌、丑、未,子正,巽位,三转乾坤之后,所需的口令后半段,或者,开启那盒子、获得完整口令的方法。”

      他每说一句,高无庸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脸色就白一分。玉溪辞果然什么都知道了!甚至连那黑盒中隐藏的、不完整的口令片段,都一清二楚!这只能说明,对方不仅盗走了东西,还成功破解了盒子外围的机关,甚至……可能已经知晓了盒子的部分秘密!

      “玉大人……说笑了。”高无庸干笑两声,额上冷汗涔涔,“什么账册密信,什么黑盒子令,老奴实在不知。至于藏宝阁……那是皇家禁地,老奴一个残缺之人,岂敢窥探……”

      “不知?”玉溪辞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月光下,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高公公莫非以为,本官是来与你玩笑的?你贪墨受贿、勾结朝臣、插手宫闱、蓄养私兵、甚至……与当年安王府旧案有所牵扯的诸多罪证,如今皆在本官手中。只需其中一二,呈于御前,或者……散于朝野,高公公以为,你还能在这宫中,安稳度日吗?你那些侄子,还能保住如今的富贵,甚至……性命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高无庸心头。高无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后的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却被高无庸一把推开。

      “玉溪辞!你……你到底想怎样?!”高无庸终于撕下了伪装,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声音也因激动而尖利起来,“你如今自身难保,被陛下厌弃,被朝野追杀,如同丧家之犬!竟还敢来威胁杂家?!你以为,凭你手中那些东西,就能扳倒杂家?就能在这京城掀起风浪?!痴心妄想!杂家只要一声令下,这废园之外,便有数百高手,将你们碎尸万段!”

      “你可以试试。”玉溪辞尚未开口,他身侧那黑衣护卫,却忽然冷冷地说道,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杀意。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幽冷的寒芒。正是楼景玉。

      与此同时,废园四周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道同样身着黑衣、气息沉凝、手持兵刃的身影,呈扇形,隐隐将高无庸和他带来的太监,围在了中间。显然,玉溪辞也并非毫无准备。

      高无庸心中一寒。他确实暗中调派了人手,埋伏在废园附近,但此刻看来,玉溪辞带来的人,恐怕也不少,而且个个气息精悍,显然不是易与之辈。若真动起手来,即便能拿下玉溪辞,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那些要命的把柄……

      “高公公,”玉溪辞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官今日约你前来,并非要与你鱼死网破。只是想做一笔交易。”

      “交易?”高无庸眯起眼睛。

      “不错。”玉溪辞缓缓道,“你将进入藏宝阁地下层所需的完整口令,以及安全通过其中机关的方法,告知本官。本官便可将你那些账册密信,原物奉还。从此,你我两清,井水不犯河水。你继续做你的内相,本官……去做本官该做之事。”

      “你要进藏宝阁?所为何物?”高无庸急问。

      “这便不劳高公公费心了。”玉溪辞淡淡道,“你只需知道,本官要取之物,于你、于朝局,并无妨碍。甚至,本官取得所需之后,便会远离京城,从此再不踏足这是非之地。对你而言,少了本官这个心腹大患,也少了那些把柄的威胁,岂不两全其美?”

      高无庸心中急速盘算。玉溪辞的话,有几分可信?他冒险回京,潜入藏宝阁,所图定然非小。但观其气色,确实重病缠身,或许真是为了寻找救命灵药?若真如此,倒未必是冲着皇位或朝局而来……而且,他承诺取得东西后便远走高飞,从此再不回来……这诱惑,对高无庸而言,实在太大了。

      那些账册密信,是他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日不拿回,他便一日不得安宁。而玉溪辞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又手握重柄,若是敌人,实在太过可怕。若能以此交换,送走这尊瘟神,拿回把柄,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藏宝阁地下层的秘密,尤其是那后半段口令和机关图,乃是绝密,一旦泄露……

      “高公公还在犹豫什么?”玉溪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是觉得本官诚意不够?还是认为,那些账册密信,不足以换你一条生路,和你高家满门的性命?”

      高无庸浑身一颤。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玉溪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黑衣人,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玉大人……好手段。”他涩声道,“老奴……认栽。口令可以给你,机关图……老奴也只有部分,并不完整。但老奴有一个条件。”

      “说。”

      “东西给你之后,你必须立刻、马上,离开京城!并且,以你玉氏先祖之名起誓,此生绝不再踏入京城半步,也绝不将今夜之事、以及从老奴这里得到的任何秘密,泄露给第三人!否则,天诛地灭,玉氏一门,永绝后嗣!”高无庸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提出了最恶毒的誓言。

      玉溪辞目光微微一闪,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天为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玉溪辞在此立誓,得高无庸之助,取得所需之物后,即刻远离京城,此生不复踏入。今夜之事及所得秘密,若有半字泄露,叫我天诛地灭,玉氏一门,血脉断绝。”

      誓言沉重,在寂静的废园中回荡。高无庸看着玉溪辞那平静无波、却异常认真的脸,心中稍安。他知道,玉溪辞此人,或许冷血,或许不择手段,但对于誓言,尤其是涉及家族血脉的誓言,却极为看重。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保障了。

      “好!”高无庸一咬牙,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火漆封着的、颜色暗沉的蜡丸,递给玉溪辞,“完整的口令,以及老奴所知的、关于藏宝阁地下层前两道机关的破解之法,皆在其中。至于更深处……老奴亦未曾进入,不知究竟。玉大人,好自为之。”

      玉溪辞接过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写满了蝇头小楷的薄绢。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将薄绢收起。

      “账册密信,三日后,城南十里坡‘土地庙’,神像座下,自可取回。”玉溪辞淡淡道,“至于那个黑盒,本官暂且留下,以防万一。待本官平安离开京城,自会命人将其送回你私宅原处。”

      高无庸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玉溪辞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周围黑衣人手中微微出鞘的兵刃,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恨恨地一跺脚。

      “希望玉大人……信守承诺!”

      “彼此彼此。”玉溪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对楼景玉示意了一下。

      楼景玉收起剑,对周围黑衣人打了个手势。众人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废园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转眼间,破败的亭子下,只剩下玉溪辞、楼景玉,以及脸色铁青、惊魂未定的高无庸主仆。

      “高公公,请吧。”玉溪辞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高无庸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怨恨,有恐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带着那名太监,转身,踉跄着,快步离开了这片让他毕生难忘的、如同噩梦般的废园。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楼景玉才松了口气,连忙扶住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的玉溪辞,低声道:“你怎么样?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牵动伤势了?”

      玉溪辞靠在他身上,微微喘息,额上渗出冷汗,方才的从容镇定,此刻已化作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虚弱。与高无庸这等老狐狸周旋,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心力的巨大消耗。

      “无妨,只是有些累。”他低声应道,从怀中取出那个蜡丸中的薄绢,借着月光,再次仔细查看,“口令和机关图……应该不假。高无庸此刻,比我们更怕事情泄露。他不敢骗我。”

      楼景玉看着他苍白却异常专注的侧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敬佩。他知道,为了拿到这救命的口令,玉溪辞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风险。

      “我们……真的要去藏宝阁了吗?”楼景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玉溪辞收起薄绢,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皇城方向,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的、更加深沉黑暗的轮廓,眼中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嗯。就在明晚。”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一切,该做个了断了。”

      【第九十六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