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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听竹   “听竹 ...

  •   “听竹轩”位于药王谷内谷一处僻静的山坳,背倚峭壁,前临清溪,四周是茂密苍翠的竹林。夜风拂过,竹叶沙沙,如泣如诉,又似情人低语,更显幽深静谧。几间小巧雅致的竹楼,以竹廊相连,悬于溪上,质朴自然,与这山谷的灵秀气息浑然一体。

      玉临渊将楼景玉带到此处,交代了饮食起居诸事,又给了他几本基础的武功心法和一套适合在竹林中练习的轻身步法图谱。

      “师父吩咐,你根基尚可,但所学驳杂,且多为战场搏杀、以命换命的野路子,缺乏系统打磨和内力滋养。这三个月,你需沉下心来,重筑根基。”玉临渊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冷,“白日练功,夜晚可去寒潭玉宫外探望溪辞片刻,但绝不可打扰他静养。谷中规矩不多,但有几处禁地,如后山‘万毒林’、‘百草崖’等地,切勿擅入,否则性命难保。”

      楼景玉一一记下,郑重道谢。

      玉临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道:“溪辞对你……极为看重。莫要辜负他。也莫要……让自己成为他的拖累或软肋。”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楼景玉明白,这是玉临渊作为兄长,对弟弟伴侣的担忧和提点。他迎着玉临渊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句道:“我明白。我会变强,强到足以护他周全,绝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玉临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楼景玉独自站在“听竹轩”外的竹廊上,望着夜色中潺潺的溪水和摇曳的竹影,深深吸了一口谷中清冽甘甜、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多日来的疲惫、紧张、恐惧,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宁静的夜色和清新的空气,稍稍洗涤。

      但他知道,这宁静只是表象。溪辞正在寒潭玉宫中,每日承受着“金针渡厄”的非人痛苦。而他自己,也必须抓紧这宝贵的三个月时间,拼命提升实力。皇宫大内,藏宝阁,那将是比之前所有追杀和险境加起来,更加凶险万倍的地方。

      他走回竹楼内。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一盏油灯。桌上放着玉临渊留下的心法秘籍和步法图谱。他顾不上休息,立刻点燃油灯,在灯下仔细翻阅起来。

      玉临渊给他的内功心法,名为《长青诀》,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绝世神功,却中正平和,醇厚绵长,最是注重滋养经脉、夯实根基、温养内力,正适合他这种外伤初愈、内力损耗、又急于求成的人修炼。而那一套步法,名为《竹影摇光》,步伐轻盈诡变,借力巧妙,尤其适合在复杂狭窄的地形中腾挪闪避,正是潜入宫廷、躲避守卫的实用技艺。

      楼景玉天资不算绝顶,但胜在心志坚韧,肯下苦功。他当即依照《长青诀》的法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尝试着引导体内那所剩无几、又因连番伤势而有些涣散的内息,按照特定的路线缓缓运行。

      起初,进展极其缓慢。他心思纷杂,一会儿担忧玉溪辞的伤势,一会儿又想着皇宫盗宝的凶险,气息难以凝聚。但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流,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带来细微的、如同蚂蚁爬行般的麻痒和刺痛。

      不知不觉,天色微明。楼景玉才从入定中醒来,只觉精神并未因一夜未眠而萎靡,反而清爽了不少,体内那点内力,似乎也凝实了一点点。他知道这是好兆头,不敢耽搁,立刻起身,来到屋外的空地上,开始练习《竹影摇光》步法。

      步法看似简单,实则暗含九宫八卦之理,每一步的踏出、转折、借力,都需与呼吸、内力运转相配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楼景玉起初走得磕磕绊绊,不是踩错方位,就是气息紊乱,在平地上都险些自己把自己绊倒。但他毫不气馁,一遍遍地重复,对照图谱,仔细揣摩。

      日头渐高,竹林间光影斑驳。楼景玉的身影,在竹影间穿梭腾挪,虽然依旧生涩,却已有了几分灵动飘逸的雏形。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左肩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这全新的、能让他变强、能保护心爱之人的技艺之中。

      午时,有谷中童子送来清淡却营养丰富的饭食。楼景玉匆匆用过,略作休息,便又投入到修炼之中。下午,他继续练习步法,并结合《长青诀》的心法,尝试在移动中运转内力,虽然屡屡失败,气息岔乱,弄得自己气血翻腾,但他咬牙坚持。

      直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楼景玉才精疲力竭地停下。浑身酸痛,尤其是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充实感。他能感觉到,这一天高强度的修炼,虽然痛苦,却让他对内力和身体的掌控,有了明显的提升。

      胡乱吃了些晚饭,清洗了一下,楼景玉便迫不及待地,朝着寒潭玉宫的方向走去。

      药王谷内谷夜间并无灯火,唯有星月清辉,和某些奇异花草发出的、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路径。寒潭玉宫方向,更是被浓重的寒雾笼罩,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白光。

      走到玉宫外的白石小径入口,那两名月白袍的童子依旧静立潭边,如同玉雕。见到楼景玉,其中一人微微颔首:“楼公子,玉师兄正在丹室静养,谷主吩咐,每日此时可探视一炷香时间。请随我来。”

      楼景玉道了谢,跟着童子,再次走过那架横跨寒潭的白玉曲桥。寒气更甚,即使运起内力,也觉刺骨。但他心中火热,只想快点见到玉溪辞。

      丹室石门依旧紧闭。童子示意他稍候,自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片刻后,石门无声滑开一条缝隙,薛无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略显疲惫,对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小声些,他刚服了药,需静养。”

      楼景玉连忙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进丹室。

      室内药香浓郁,地火温暖。玉溪辞依旧躺在那张白玉床上,身上盖着雪白的兽皮,脸色在柔和的光线下,依旧是病态的苍白,甚至比昨日更添了几分透明感,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轻微而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但楼景玉一眼就看到,他裸露在兽皮外的手腕和脖颈处,依稀可见尚未完全消退的、被金针刺入的细微红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淡淡的青紫。可以想象,白日的施针,又是怎样一番痛苦的煎熬。

      他的心,瞬间揪紧了。他轻轻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玉溪辞沉睡的容颜。只是短短一日未见,他却觉得仿佛隔了千年。他想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想握紧他的手,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告诉他“我在这里,别怕”,却又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宁睡眠,只能强忍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玉溪辞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是茫然的,空蒙的,映着丹炉跳跃的火光,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眨了眨眼,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蹲在床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中盛满了心疼、担忧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的楼景玉脸上。

      “……景玉?”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眼中那层水雾迅速散去,露出了清晰的、真实的惊喜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依赖。

      “是我。”楼景玉连忙应道,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玉溪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你……脸色也不好。没休息?”

      “我没事,练功累的。”楼景玉连忙道,想对他笑一下,却觉得鼻子发酸,笑容有些勉强,“谷主教了我新的心法和步法,我很用功的。等你好了,我练给你看。”

      玉溪辞看着他眼中那强撑的笑容和深藏的疲惫,心中一片酸软。他知道楼景玉定然是拼了命在练功,为了他,也为了他们的以后。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浑身无力,连说话的力气都吝啬。只是努力地,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极其缓慢地,伸向楼景玉。

      楼景玉连忙握住他的手,入手冰凉,却不再有之前那种骇人的僵硬。他将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

      “别担心我,好好养伤。”楼景玉低声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坚定,“薛谷主说了,你第一次施针很成功。我们一定可以的。三个月后,我陪你去京城,把莲心拿回来。然后,我们就去蜀中,开医馆,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他说着两人约定的未来,仿佛那已是触手可及的现实。玉溪辞静静地听着,眼中那因伤痛和虚弱而时常浮现的空茫和疲惫,渐渐被一种温暖的、坚定的光芒所取代。他反手,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一下楼景玉的手。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说好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望着,一个躺在床上,虚弱苍白;一个蹲在床边,满身风尘,眼中却闪烁着同样的、名为“希望”和“守护”的光芒。无需太多言语,所有的担忧、思念、鼓励和承诺,都已在这无声的对视和交握的掌心之间,传递得清清楚楚。

      一炷香的时间,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

      守在门外的童子,轻轻叩响了石门,提醒时间已到。

      楼景玉心中万般不舍,却知道不能耽误玉溪辞休息。他小心翼翼地将玉溪辞的手放回兽皮下,又为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我明日再来看你。你好好睡,什么都别想,有我在。”

      玉溪辞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眷恋。

      楼景玉狠下心,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丹室。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再次隔绝了内外。

      他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绪。然后,他握紧了拳头,眼中只剩下更加决绝的坚定。

      转身,大步离开了寒潭玉宫,重新没入药王谷清冷的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在“听竹轩”与“寒潭玉宫”之间,两点一线,循环往复。

      每日天未亮,楼景玉便起身修炼《长青诀》,打磨内力。日出后,便在竹林中苦练《竹影摇光》步法,直至精疲力竭。午后略作休整,便继续研习玉临渊陆续送来的一些潜行、匿踪、机关破解的入门技巧和典籍。夜晚,则雷打不动地去寒潭玉宫,探望玉溪辞短短一炷香时间。

      玉溪辞的“金针渡厄”,一日都未曾间断。每一次施针,都是新一轮的炼狱煎熬。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色总是苍白的,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痛楚。但每次楼景玉去探望时,他总会强打起精神,对他露出安抚的、极淡的笑容,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清明、坚定。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脉那顽强的生机,正在薛无命神乎其技的医术和他自身非人的意志力下,一点点地,被重新唤醒、稳固。

      两人见面的时间虽短,话也不多,但那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生死与共的深情和默契,却在这日复一日的默默守候和短暂相聚中,愈发沉淀,愈发坚不可摧。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知晓彼此的心意。楼景玉会仔细讲述自己练功的进展和趣事(哪怕只是被自己笨拙的步法绊倒),玉溪辞则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用眼神或细微的点头给予鼓励。他们一起规划着“蜀中医馆”的细节,争论着该种什么花,养什么猫,仿佛那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未来。

      玉临渊偶尔会来“听竹轩”,检查楼景玉的修炼进度,指点他武功和潜入技巧的不足。他的态度依旧清冷,但楼景玉能感觉到,那份审视和疏离,正在慢慢地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严格要求的、近乎“自己人”的认可。有时,他也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皇帝似乎加强了对“失踪”玉大人的搜寻,但范围已渐渐从江南转向了北方;“幽冥殿”的活动似乎也沉寂了许多,不知在酝酿什么;朝中关于安王府旧案的零星议论,再次被压下……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在这与世隔绝的药王谷中,时间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平静而坚定地向前流淌。

      楼景玉的武功,在这高强度的、心无旁骛的修炼下,进展神速。《长青诀》已练至小成,内力虽然不算深厚,却异常精纯凝练,运转圆融。《竹影摇光》步法更是练得出神入化,在竹林中穿梭,已能做到踏叶无痕,转折如电。玉临渊教授的那些潜行匿踪、机关辨识的技巧,他也掌握得七七八八。虽然距离顶尖高手尚有差距,但比起三个月前的自己,已是脱胎换骨。

      而玉溪辞,在经历了七七四十九日、每日不间断的“金针渡厄”和“九转还魂汤”的调理后,身体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最明显的是脸色,虽然依旧偏白,却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透明的苍白,而是恢复了些许玉石般温润的光泽。眉宇间的沉疴郁结之气消散了大半,眼神清亮沉静,更胜往昔。虽然身体依旧单薄虚弱,无法动用内力,也不能剧烈活动,但日常行走坐卧已无大碍,心脉的跳动,也变得平稳有力。薛无命说,沉疴已去七成,心脉基本稳固,剩下的,便需“千年雪魄莲”莲心这味至关重要的药引,来彻底涤荡残留寒毒,调和阴阳,补全心元。

      三个月的时间,转眼即逝。

      这一日,秋意已深。药王谷中,层林尽染,五彩斑斓。寒潭玉宫前的白石小径上,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

      丹室内,薛无命为玉溪辞把完最后一次脉,缓缓收手,点了点头。

      “可以了。‘金针渡厄’已毕,你的身体,已能承受长途跋涉和……接下来的行动。”薛无命看着玉溪辞,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九转还魂汤’的方子和前几剂药材,临渊会为你准备好。记住,每日一剂,不可间断。它能为你稳固心脉,补充元气,但药力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取得莲心,返回药王谷。否则,前功尽弃,心脉会再次枯竭,届时,纵有大罗金仙,也难救你。”

      玉溪辞起身,对着薛无命,深深一揖到底:“谷主再造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薛无命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救你,亦是全了故人之托,也算了却老夫一桩心事。此去京城,凶险万分。你兄长和楼小子会陪你同去。一切,小心为上。”

      “晚辈谨记。”

      当玉溪辞换上一身玉临渊早已备好的、合体的月白色长衫,走出寒潭玉宫时,楼景玉已等在潭边。三个月不见天日的静养,让玉溪辞的肤色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愈发白皙清透,身形也愈发清瘦挺拔,仿佛一株经过风雪摧折、却依旧傲然挺立的玉竹,气质更加沉静内敛,眉目如画,不染尘埃。

      楼景玉看着他,几乎移不开眼睛。三个月的思念和担忧,在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心安。他快步上前,想将人拥入怀中,却又怕碰碎了他,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真的好了?脸色好多了,精神也好多了……”

      玉溪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和那因刻苦练功而变得更加精悍、也黑瘦了些的脸庞,心中一片温软。他回握住楼景玉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低声道:“嗯,好多了。辛苦你了,景玉。”

      简单的几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楼景玉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他用力摇了摇头,咧嘴笑道:“不辛苦!你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玉临渊也从不远处走来,手中拿着一个包裹和一柄用布包裹的长剑。他将包裹递给玉溪辞:“里面是‘九转还魂汤’的药材和方子,还有一些应急的药物和银两。这柄‘秋水’,是师父早年所用之剑,轻灵锋锐,正合你用。你虽暂时不能动用内力,但剑法招式还在,带着防身。”

      他又将另一柄看起来更加古朴厚重、剑鞘上雕刻着云纹的长剑,递给楼景玉:“‘沉岳’,适合你的路数。京城之行,需有称手兵刃。”

      楼景玉和玉溪辞接过,郑重道谢。

      “时辰不早,该出发了。”玉临渊望向谷外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京城那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我们需得尽快赶去,以免夜长梦多。”

      玉溪辞和楼景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三个月的休养生息和刻苦准备,已经结束。

      真正的挑战,关乎生死与未来的终极一战——

      即将,拉开序幕。

      【第九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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