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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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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
晨光,艰难地透过高墙上那扇被厚布遮掩的气窗缝隙,在斗室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斑。空气里的药味似乎淡了些,却又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闷的压抑。连炭火炉上那罐永远在咕嘟作响的药汁,今日仿佛也失了往日的活力,只是有气无力地冒着细微的蒸汽。
玉溪辞靠坐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些许,虽仍苍白,但眉宇间那抹病态的潮红和灰败已然褪去,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平静,只是偶尔凝神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和沉重。他能感觉到,心脉的沉疴在秦越的妙手下已被极大缓解,胸口的闷痛几乎消失,肩背的外伤也结了厚痂,只是新生的皮肉异常脆弱,稍一牵动便疼痛难忍,左臂更是依旧无力。他知道,身体在好转,但距离“痊愈”和“能经得起颠簸”,还差得远。秦越说的“十日”,恐怕也只是勉强稳住伤势,能下地行走而已。
楼景玉正在屋角,用一把小石臼,细细研磨着秦越昨日新送来的一味药粉。他动作很轻,很专注,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这十日,他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夜夜和衣而卧,不敢深睡,白日里也时刻留意着暗门外的任何风吹草动。秦越每日进来诊脉送药,神色也一日比一日肃穆,话越来越少。内卫在镇中搜查的消息,虽然秦越没有再说,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如同沉甸甸的铅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明日,就是秦越所说的、可以“勉强经得起颠簸”的日子。也是他们必须做出决断、离开这回春堂的日子。
去哪里?怎么走?外面是天罗地网,还是……一线生机?
这些问题,日夜煎熬着楼景玉。他看向床上的玉溪辞,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寻得一丝指引或安慰,却又怕打扰他静养,增加他的负担。只能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死死压在心底,用更加细致的照料和无言的陪伴,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名为“未知”的巨兽。
玉溪辞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他只是沉默。并非无计可施,而是在等。等一个时机,也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变数。
午时刚过,秦越照例来送药。今日的他,脸色比往日更加沉凝,将药碗递给楼景玉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屋中,目光扫过两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镇东头的‘张记’布庄,昨夜被抄了。掌柜一家,连同两个伙计,都被锁走了。罪名是‘私通江洋大盗,窝藏钦犯’。”
楼景玉手中的药碗猛地一颤,药汁险些泼出。他倏地抬头,看向秦越,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张记”布庄?那是镇中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掌柜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怎会……而且,这罪名,这手段……
是内卫!他们开始动手了!不再仅仅是暗查,而是直接抓人,罗织罪名!这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逼他们现身?或者,是在清洗任何可能与他们有牵连的人?
“秦前辈……”楼景玉的声音干涩嘶哑。
秦越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目光却看向玉溪辞:“他们抓人,未必是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但这是个信号。接下来,镇中任何与他们要找的人年龄、身形、口音稍有相似的陌生男子,恐怕都难逃盘查,甚至……牢狱之灾。这回春堂,虽然隐秘,但并非与世隔绝。街坊邻居,总有人见过你们那夜进来。若他们挨家挨户,掘地三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回春堂,也已不再安全。甚至,可能因为收留了他们,而成为下一个目标。
玉溪辞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迎上秦越的视线:“前辈的意思是,我们需得立刻离开?”
秦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原想等足十日,让你伤势再稳固些。但眼下……恐怕等不得了。最迟今夜子时,必须离开。否则,一旦内卫查到此处,老夫自身难保是小,你们……绝无幸理。”
今夜子时!只有不到六个时辰了!
楼景玉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玉溪辞的伤……今夜就走,他能撑得住吗?外面天寒地冻,又有追兵环伺……
“前辈,可知外面情形如何?我们……该往哪里走?”楼景玉急问。
秦越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粗糙的牛皮纸,摊开在桌上。是一幅极其简略的、手绘的青阳镇及周边地形图。他指着镇子西南方向,一条蜿蜒入山的细线:“从此处出镇,有一条猎户和采药人常走的小道,可通往西南方向的‘栖霞山’。山中有一处废弃的道观,名‘白云观’,地势险要,人迹罕至,或可暂避。但此去山路崎岖,约需步行两日。而且,”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另一处,“内卫的主力,似乎集中在镇北和镇东,搜查通往官道和水路的方向。西南方向,目前尚算平静。但老夫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分兵来搜。”
栖霞山,白云观。两日的山路。内卫可能的分兵。
每一个词,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但比起留在镇上坐以待毙,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玉溪辞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抬眼看着秦越,缓缓道:“前辈大恩,晚辈无以为报。今夜离去,定不连累前辈。只是,晚辈尚有一事不明。”
“你说。”
“前辈屡次相助,又甘冒奇险,收留我等。敢问前辈,究竟……是受何人所托?”玉溪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已盘旋多日。秦越的医术、胆识、对这青阳镇的了解、以及对朝堂和江湖势力的熟悉,绝非一个普通乡野郎中所有。他背后的“人”,必然非同小可。
秦越看着他,沉默良久。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清亮的眼睛,愈发深邃难测。最终,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淡漠:
“受何人所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希望你们活着。而老夫,也不过是顺手还个人情,做一件……早就该做,却一直未能做成的事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玉溪辞的目光,复杂难明,有探究,有怜悯,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玉公子,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有时候,糊涂些,反而能活得长久。你们今夜离开,若能侥幸逃脱,便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吧。这朝堂的纷争,江湖的血雨,能不沾,便不要再沾了。”
他说得语焉不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玉溪辞心中疑窦更深,但见秦越不愿多说,知道再问也是无用。他不再追问,只是郑重地对秦越拱手:“前辈教诲,晚辈谨记。今夜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不必了。”秦越摆了摆手,收起地图,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楼景玉,“里面是一些应急的伤药、干粮,还有一点碎银子。路上小心。子时三刻,老夫会打开后门。你们从后巷走,莫要回头,也莫要停留。”
楼景玉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心中五味杂陈。他对着秦越,深深一躬到底:“前辈保重!”
秦越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推开暗门,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通道中。
斗室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沉重的心跳和呼吸声。
“你的伤……”楼景玉走到床边,看着玉溪辞,眼中满是担忧。
“无妨。”玉溪辞打断他,挣扎着,想要下床,“扶我起来,活动一下。今夜要走山路,需得让身体适应。”
楼景玉连忙扶住他。玉溪辞的双脚触地,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楼景玉连忙用力撑住。他试着走了几步,脚步虚浮无力,左臂更是垂在身侧,几乎无法抬起。每走一步,肩背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额上迅速渗出冷汗。
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在楼景玉的搀扶下,在斗室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地,一圈,又一圈地走着。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但他目光沉静,步伐虽然踉跄,却异常坚定。
楼景玉扶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那强忍痛苦的倔强,心中如同刀绞,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稳地支撑着他,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鼓励和力量。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艰难的适应中,缓慢流逝。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终于从气窗的缝隙中彻底消失,斗室内陷入一片昏暗。楼景玉点燃了油灯。
两人简单地用了些干粮,喝了水。楼景玉将秦越给的布包仔细检查、分装,确保能在逃亡中快速取用。又将“青霜”剑擦拭了一遍,短匕插在靴筒。玉溪辞则闭目养神,调整着呼吸,试图将身体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子时将至。
斗室内,死寂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楼景玉再次检查了玉溪辞的伤口包扎,确认牢固。又将那件相对厚实的外袍,仔细为他穿好,系紧。然后,他背对着玉溪辞,蹲下身。
“上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一次,玉溪辞没有拒绝。他伏上楼景玉宽阔却并不厚实的背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楼景玉用备好的布条,将两人牢牢固定在一起,然后提起“青霜”剑,吹熄了油灯。
斗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镇中巡夜人沉闷的梆子声,提醒着时辰。
子时三刻。
“吱呀——”
一声极轻微、却在此刻清晰无比的、门轴转动的声响,从暗门方向传来。
门,开了。
一缕冰冷、带着夜露气息的寒风,悄然涌入。
楼景玉背起玉溪辞,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黑暗,迈出了坚定而沉重的——
第一步。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