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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雨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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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辞的伤,成了两人之间一个秘而不宣的连结。
那夜之后,楼景玉的小院并未恢复彻底的平静。陈伯送来的药材里,偶尔会多出一两份活血化瘀的伤药,或是品质上好的金疮散,不言不语,却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楼景玉沉默地收下,将它们仔细收在药箱的底层,如同收好那枚平安扣。
他依旧做着“丙字十七号”该做的事。来试探、接触他的人,身份渐渐复杂起来。有看似真诚的故旧,有言辞闪烁的中间人,甚至有一次,来了个自称是某位藩王门客的商人,出手阔绰,言语间却对朝中几位重臣的动向格外“好奇”。
楼景玉谨慎应对,将那些试探、拉拢、乃至收买的话语,一一记下,通过陈伯传递出去。他像一株被移栽到暗处的植物,努力伸展着感知的根须,在不见光的土壤里,分辨着善意与恶意、真实与谎言。每一次传递消息,他的心都会沉一沉。他知道,这些信息或许会成为玉溪辞手中的刀,斩向某个目标,其中可能包括……他楼家昔日的“故人”。
但他别无选择。兄长的信每隔一段时日,会以隐秘的方式送达,字迹渐渐染上边塞的风沙粗粝,报喜不报忧,但字里行间的生机,是楼景玉在无数个孤寂长夜里的唯一慰藉。他知道,这生机系于玉溪辞一线。
转眼到了初夏。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将京城浇得透湿。楼景玉正就着烛火,翻阅一本前朝野史,窗外雨声淅沥,衬得屋内愈发寂静。忽然,他听到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不同于雨滴落地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坠地。
他心头一动,放下书卷,拿起油伞走到门边,犹豫片刻,拉开了门。
雨幕中,一人静静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未撑伞,月白的衣衫已被雨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依旧是玉溪辞。只是这次,他没有受伤,只是面色在雨夜和微弱的檐灯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他就那样站着,仰头看着槐树浓密的枝叶,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那身影孤绝得仿佛与这雨夜、这庭院格格不入,又仿佛本就该属于这样的孤寂。
楼景玉撑着伞快步走过去,将伞举过他的头顶。“大人?”他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玉溪辞似乎才回过神,缓缓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被雨水浸得有些湿,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目光不似平日那般锐利清明,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疲惫。
“吵到你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楼景玉摇头,将伞更倾向他那边。“雨大,进屋吧。”
玉溪辞没动,目光落在他举着伞、因为身高差距而显得有些费力的手上,又移到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你兄长,”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让楼景玉心头猛地一跳,“前日遭遇小股北狄游骑偷袭,受了点轻伤,无碍,还斩敌三人,记一小功。”
楼景玉握伞的手紧了紧,喉咙发干。又是这样,先给一颗定心丸,再抛出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兄长的安危,永远是他最脆弱的软肋。
“……多谢大人告知。”他低声道,努力让声音平稳。
玉溪辞却仿佛没听见,继续看着漆黑的雨夜,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融在雨声里:“今日朝会,陛下赞我明察秋毫,又处置了两个‘结党营私’的官员。其中一人,曾在你父亲生辰时,送过一尊白玉观音。”
楼景玉呼吸一窒。那尊观音他记得,父亲很是喜欢,还特意摆在书房。
“他们都说,玉御史是陛下手中最利的一把刀,指哪打哪,从无差错。”玉溪辞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冰冷,“刀是不会有错的,错的只是持刀人想要清除的东西,对吗?”
楼景玉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玉溪辞,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疲惫与……迷茫?这不像那个在锦香阁冷漠命令他“笑一个”的左都御史,也不像那个雨夜带着兄长消息而来、将他牢牢控在掌中的布局者。
“大人……”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凭什么?质问?他又以什么立场?
玉溪辞忽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雨水沿着他的额发滴落,滑过挺直的鼻梁,没入薄唇。他的目光复杂难辨,深处仿佛涌动着楼景玉看不懂的暗流。
“楼景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若有一日,你发现我这把刀,并非全然无情,也并非永远指向你认为的方向……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尖锐,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由算计、胁迫、利益交换维系的薄膜。楼景玉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他避开了玉溪辞的目光,看向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槐树叶。
“我……”他声音干涩,“我只是大人棋盘上的一颗子,大人指向何处,我便在何处。至于刀是否有情,方向为何……非我能问,亦非我能决。”
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他此刻“身份”的回答。可说完,他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玉溪辞看了他良久,久到楼景玉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楼景玉心头莫名一紧。
“是啊,棋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甚至更冷了些,“记住你的话。”
说完,他转身,径直走入雨中,没有接楼景玉的伞,也没有回头。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被瓢泼大雨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楼景玉举着伞,站在原地,肩头早已被雨水打湿半边,冰凉一片。他看着玉溪辞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另一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紧握伞柄的力度。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想起玉溪辞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除了疲惫和自嘲,似乎还有一丝……失望?
为什么失望?
因为他给出了一个“棋子”该给的、合乎时宜的答案?
楼景玉不明白。他只感觉心口那处,自从家变后就变得冰冷坚硬的地方,被这场夜雨,被那个人罕见的脆弱和那个离去的背影,浸泡得又酸又胀,生出一种陌生的、令他无措的疼。
他默默转身回屋,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烛火依旧摇曳,那本野史还摊在桌上。他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桌上的白玉平安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伸手拿起,握在掌心,玉石冰凉,却怎么也暖不热了。
这一夜,雨未停,灯长明。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或许也如这夜雨般,无声无息,却已湿透心扉。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