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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归庐记事·下    蜀中 ...

  •   蜀中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更急些。仿佛一夜之间,料峭寒风便被温软湿润的东南风取代,溪水解冻,草木抽芽,漫山遍野的野花赶趟儿似的开了,粉的杜鹃,白的梨花,黄的连翘,将青城山点缀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空气里都浮动着甜丝丝的花香和泥土苏醒的气息。

      憋了一冬的元宝,早就在家里待不住了,天不亮就挠门,跃上墙头,对着外头叽叽喳喳的鸟雀虎视眈眈,只恨自己一身肥膘,不复当年矫健。

      楼景玉也觉着,该带玉溪辞出去走走了。自年前那场雪后,玉溪辞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心口那莲花印记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面色红润,精神饱满,除了依旧不能动武劳神,与常人已无异。整日闷在这小院里,对着药草和医书,再好的景致也该看腻了。

      “明日天气好,咱们去后山转转?”这日晚饭时,楼景玉一边给玉溪辞夹了筷子清炒春笋,一边提议道,“听说后山有片野生的桃林,这时节开得正好。离镇子也不远,就当踏青散心。”

      玉溪辞从医书中抬起头,闻言眼中也露出几分意动。他放下书,看了看窗外已然暗下来的天色,隐约可见天边几颗早亮的星子:“也好。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骨头都懒了。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楼景玉,“你明日不出诊?”

      “不碍事。”楼景玉笑道,“这几日春忙,头疼脑热的也少。真要有急症,镇上李郎中也能顶一阵。况且,咱们又不是去多远,就在后山,半日便回。”

      玉溪辞这才点了点头:“那便去吧。只是莫要走太远,你背那些药箱炊具,也够沉的。”

      “放心,我晓得分寸。”楼景玉见他答应,心中欢喜,又给他盛了碗汤,“那明早我早些起来准备,咱们吃过早饭就出发。”

      第二日,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将溪水映得波光粼粼。春风拂过,带着青草和野花的甜香,熏人欲醉。

      楼景玉早早起来,烙了几张葱花饼,煮了小米粥,又用竹筒装了清水,切了些酱肉和卤豆干,连同火折子、盐罐、一块油布、几样常用的应急药材和银针,一并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想了想,又将玉溪辞那件略厚的披风也塞了进去——山中气候多变,有备无患。

      玉溪辞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棉布短褐,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绾起,褪去了往日那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倒添了几分书卷气的俊秀。他看着楼景玉忙碌,想帮忙,却被按着坐下:“你今日只管跟着我走,赏景,旁的都交给我。”

      元宝见两人要出门,急得在脚边直打转,喵呜喵呜地叫,用脑袋蹭玉溪辞的裤脚,显然也想跟着。

      “带上它吧。”玉溪辞被它蹭得心软,弯腰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关在家里,怕是要拆房子。”

      楼景玉无奈,只得又找了个小些的布袋,将元宝塞进去,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元宝起初还不乐意,扭来扭去,被楼景玉瞪了一眼,又感受到玉溪辞安抚的轻拍,这才勉强安分下来,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头。

      锁好“归庐”的门,两人一猫,便踏着晨光,沿着镇后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小径,朝着青城山的方向走去。

      春日山野,处处是生机。路旁的野草已有半膝高,沾着晶莹的露珠。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紫的、蓝的、黄的,在草丛中羞怯地探出头。林木也换了新装,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鸟雀在枝头欢快地鸣唱,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树叶沙沙的轻响和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玉溪辞走得不快,但步履稳健,气息均匀。楼景玉背着包袱,牵着(提着)猫,走在他身侧半步,时不时侧头看他,见他神色舒展,唇角带笑,显然心情极好,自己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

      “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走了一段,楼景玉问。

      “不累。”玉溪辞摇头,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只觉得胸中那最后一点沉滞都仿佛被涤荡干净了,“这山里的空气,比咱们院里的药香还好闻。”

      “那是自然。”楼景玉也笑道,“等到了桃林,景致更好。”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果然是一片不小的野生桃林!粉白的花朵开得密密匝匝,如同一片轻柔的云霞,坠落在这青山翠谷之间。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香雪,落在人的肩头、发梢,带着清甜微苦的香气。树下绿草如茵,点缀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林中蜿蜒穿过,叮咚作响,更添幽静。

      “真美。”玉溪辞驻足,望着眼前这片绚烂的花海,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与愉悦。他许久未曾见过如此盛大而毫无雕琢的自然之美了。在宫中时,见惯了精心修剪的园林奇卉;逃亡路上,满目是血腥与荒凉;即便在“归庐”,所见也多是精心炮制的药材。这般肆意烂漫、生机勃发的野趣,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也泛起了涟漪。

      楼景玉见他喜欢,心中更是高兴。他寻了处溪边平坦干燥的草地,铺上油布,将包袱放下,又解开布袋,放出早已不耐烦的元宝。元宝一得自由,立刻窜进花林里,追着一只粉蝶跑远了,只留下一串兴奋的喵喵声。

      “先坐下歇歇,喝点水。”楼景玉从竹筒里倒了水递给玉溪辞,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兴致勃勃地指着四周,“你看那边,溪水里有小鱼!还有那儿,那棵老桃树,花开得最密,咱们过去看看?”

      玉溪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株格外粗壮、枝干虬结的老桃树,花开得如同堆雪,几乎看不到枝叶。他点了点头,两人便相携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更能感受到那株老桃树的勃勃生机。粗壮的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布满岁月的痕迹,但枝头那万千花朵,却开得天真烂漫,毫无老态。微风过处,花瓣簌簌落下,在他们周围旋转飞舞,美得不似人间。

      玉溪辞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柔软细腻,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淡淡的香。他静静看着,仿佛透过这片脆弱的花瓣,看到了生命的轮回与绽放。

      “溪辞,”楼景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我……有话想对你说。”

      玉溪辞抬起头,看向他。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盛满温暖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玉溪辞心中微动,静静等待。

      楼景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我以前……就是个粗人,不懂风花雪月,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跟着你,从一开始是奉命,是报答,后来……就成了本能,成了习惯。我只知道,要护着你,不能让你有事,要让你好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玉溪辞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心底去:“这一路走来,经历太多,生生死死,我都陪着你熬过来了。那时候我想,只要能让你活着,让我做什么都行。后来到了这里,开了‘归庐’,日子安稳下来,我又想,能这样守着你,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就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可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中似乎有水光闪过,却又被他用力逼了回去,“可是有时候,看着你对着医书出神,看着你望着远山沉默,我又会怕。怕你心里还装着从前的事,怕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太闷,怕你……其实并不真的开心。”

      玉溪辞怔住了。他没想到,楼景玉心里,竟藏着这样的不安和思量。他一直以为,自己将那些过往掩藏得很好,也早已接受了这平淡安宁的生活。却原来,他的沉默,他的出神,都被身边这个人,如此细致地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想否认,却在对上楼景玉那双盛满了真挚担忧和深情的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楼景玉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溪辞,你听我说完。我不是怪你,也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心里还装着什么,无论你以后想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做,就这样在‘归庐’待一辈子,我都陪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若是累了,倦了,我的肩膀,永远给你靠。”

      他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握住玉溪辞微凉的手,用力地,紧紧握着,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和温度,都传递过去:“以前,是你护着我,带着我走。以后,换我护着你,陪着你。天涯海角,深山老林,市井红尘,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处。”

      “所以,”他深深地看着玉溪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和期盼,声音温柔得如同此刻拂过花瓣的春风,“别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可以告诉我。想去的远方,想看的风景,我都陪你去。这辈子还长,咱们慢慢走,慢慢看,好不好?”

      山风轻柔,花雨纷飞。溪水潺潺,鸟鸣婉转。

      玉溪辞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依旧努力将心中所想一字一句、笨拙而郑重地倾诉出来的男人。那些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誓言,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加沉重,更加真实,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瞬间缠绕住他本以为早已冰封沉寂的心,带来一阵阵滚烫的战栗和酸涩的暖意。

      他能感觉到,自己冰封的心湖,那最后一点坚冰,在这炽热的告白和春风花雨里,彻底消融,化作了温润的春水,漫过四肢百骸。

      原来,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尖上,是如此的感觉。

      原来,他漂泊无依、伤痕累累的灵魂,真的可以找到这样一个,愿意用全部生命和未来去温暖、去守护的归宿。

      眼中不受控制地涌起湿热,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反手,更紧地回握住楼景玉的手。指尖依旧微凉,掌心却已是一片滚烫。

      “好。”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许下一个比生命更重的承诺,“这辈子,咱们一起,慢慢走,慢慢看。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天涯海角,深山老林,市井红尘……我都跟着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倾身上前,主动吻上了楼景玉因惊讶而微张的唇。

      不同于年节时那个珍重轻触的吻。这个吻,带着释然,带着交付,带着将他全部的未来和生命都融入其中的决绝与温柔。花瓣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春风缠绕着他们的衣袂,阳光透过花枝,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楼景玉起初是震惊的,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不再克制,用力地、却又小心翼翼地回应着这个吻,手臂收紧,将怀中清瘦却无比契合的身体,牢牢锁在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天地无声,唯有花落,风吟,水唱。

      还有两颗紧紧相依、剧烈跳动、终于毫无隔阂地融为一体的心。

      良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气息交融,眼中都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倒影,和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楼景玉,”玉溪辞低声唤他,眼中水光潋滟,唇角却漾开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你的话,我记住了。这辈子,你休想反悔。”

      “绝不反悔。”楼景玉也笑了,眼中光芒璀璨,胜过这漫山遍野的春光,“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反悔。”

      “喵呜~”

      一声不合时宜的猫叫,打破了这旖旎的气氛。只见元宝不知何时跑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只被它“辣手摧花”、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粉蝶,正蹲在两人脚边,歪着脑袋,用一双圆溜溜的、似乎写满了“你们在干嘛”的好奇眼睛,望着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那郑重而甜蜜的气氛,被这胖猫一搅和,顿时化作了更加真实、温暖的烟火人间。

      楼景玉弯腰,从元宝嘴里救下那只奄奄一息的蝴蝶,轻轻放到远处的花丛里,然后拍了拍元宝毛茸茸的脑袋:“顽皮!走,带你去溪边抓鱼!”

      “喵!”元宝立刻将“蝴蝶事件”抛诸脑后,兴奋地窜向溪边。

      楼景玉回身,很自然地牵起玉溪辞的手:“走,咱们也去。我抓鱼,你生火,咱们中午就在这儿烤鱼吃!尝尝这山泉里的鱼,是不是比镇上的鲜!”

      “好。”玉溪辞任他牵着,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挠了挠,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

      阳光正好,春风不燥,花开满山,溪水长流。

      而他们的故事,在这青山绿水、花雨纷飞中,才刚刚写下,最温暖绵长的篇章。

      【番外一 ·下 完】(番外一·归庐记事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归庐记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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