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尊》火酱烤肉

7、仙恩降疾愈双生 黄炎六

　　黄炎六年，六月二十三至七月初七，整整十五日，光阴如钝刀，一寸寸割着南宫府上下的心。

　　南玉、北冥两国的医道圣手、江湖名医、隐世药仙，络绎不绝地踏入南宫城，车马连绵，药囊相叠，可每一位医师诊过双婴脉象，皆是面色凝重，摇头叹息，留下几方温补汤药，便拱手告辞，无一人能道出病症根源，更无一方能解高热沉疴。

　　观音院内，婴儿榻上的龙凤胎，气息一日弱过一日。凤玲温雅，往日纵有霸王气，此刻也只剩微弱喘息，小脸紫胀，唇瓣干裂起翘；龙泽天生龙威，如今却蔫软如绵，六瞳虚影隐于眼底，再无半分慑人气势，唯有呼吸间的急促，诉说着病痛折磨。

　　这日，一位须发皆白、行走江湖半百载的老医者，诊毕双婴，捻须长叹，声音沉重如铁，砸在满室人心头：“城主，夫人，此乃先天天命劫，非人间医药可治，老朽断言，若再无转机，两位小殿下，怕是活不过接下来的十五日了……”

　　话音落地，满室死寂。

　　玉妙音一身月白软缎常服，产后身形未复，本就憔悴不堪，听闻此言，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烈一颤，双腿瞬间发软，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夫人！”

　　南宫洋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妻子揽入怀中。他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腰窄，身为沙场将军、一城城主，铁血半生，早已练就铁石心肠，明知此刻不能落泪，可看着怀中昏死过去的妻子，看着榻上命悬一线的儿女，虎目通红，眼眶酸涩，喉结滚动几番，才将那翻涌的泪意强行压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快，传太医，扶夫人回房歇息！”

　　高佳月连忙上前，伸手扶住玉妙音的手臂，妩媚的脸上满是慌急，眼眶泛红，却强作镇定，柔声安抚着昏沉的玉妙音，又转头叮嘱奶娘看好双婴，方寸未乱，尽显温婉持重。

　　南宫府的噩耗，很快传遍南宫城。

　　百姓听闻两位天命小殿下病危，尽皆悲戚。家家户户自发在门前悬挂素白纸笺，纸上以朱砂写满祈福祝语，从街头到街尾，白纸连片，随风轻扬；更有百姓放下生计，携家带口，跪在城门口、街巷中，焚香祷告，愿以自身福寿，换双子平安。

　　南玉、北冥两国境内，所有供奉女娲娘娘的庙宇，更是香火鼎盛，昼夜不绝。庙宇皆为古式榫卯结构，飞檐翘角，雕着祥云瑞凤，殿内金身女娲像庄严肃穆，案上供品堆积如山，百姓不分男女老幼，尽数跪于殿前青石板上，额头触地，虔诚叩拜，哭声与祈福声交织，响彻云霄，皆盼这对闰年降生、龙凤呈祥的双子，能逃过此劫，平安长大。

　　而南玉国金銮大殿，早已沦为人间炼狱，阴寒死寂，黑压压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与女娲庙的虔诚烟火形成天壤之别。

　　殿宇以玄黑为基，九龙柱矗立两侧，龙纹狰狞，地面铺就的青石板，常年被鲜血浸染，虽经反复冲刷，仍透着暗褐血色，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气。玉妙环端坐龙椅，一身玄色织金九龙龙袍，早已不是往日洁净模样，袍角、襟口常沾血污，金线龙纹在昏暗光线下，透着噬人寒意。

　　这十五日，她累得数次险些晕厥，却始终强撑着。身为南玉女帝，她要批阅如山奏折，处理边境战乱、民生疾苦；念及妹妹心力交瘁，她还要代管北冥国君臣政务，定国安邦；一边要寻遍天下奇人异士，为双婴求医；一边还要整顿朝堂，肃清贪腐污吏。

　　南玉朝堂，被她血洗了一次又一次。

　　殿上鲜血横流，积少成多，几乎汇成浅滩，负责清理的宫女，每日都要提着数桶猩红血水，步履蹒跚地离开大殿，面色惨白，不敢回头。

　　玉妙环的龙帝之相愈发彰显，面容轮廓愈发凌厉，周身龙威浩荡，隐隐有真龙虚影盘旋周身；那双六瞳异眼，杀气凝如实质，只需淡淡一瞥，被注视者便如坠冰窟，浑身僵冷，仿若下一秒便会魂飞魄散。她的杀戮之名，传遍两国朝野，百官闻之色变，每日上朝，皆如赴死，文臣双腿发软，扶着朝笏瑟瑟发抖，武将强装镇定，脊背挺直，却始终垂首，不敢与她对视一眼，生怕一个眼神不慎，便引来杀身之祸。

　　她是明君，亦是暴君。

　　治国安邦，她赏罚分明，轻徭薄赋，安抚百姓，整顿边防，护两国安宁，是百姓口中的圣主；可肃清吏治，她狠厉决绝，化身雪白噬血白虎，虎啸震殿，獠牙染血，但凡有贪官污吏、谗言佞语、忤逆犯上者，她从不手软，瞬间化出白虎真身，一口吞之，血溅龙椅，不留余地。

　　曾有忠勇武将，跪地叩首，劝她收敛杀戮，以仁治国；也曾有文臣，冒死进谏，言帝王当以德服人，不可滥杀无辜。可玉妙环六瞳杀意暴涨，周身龙威与虎气交织，冷喝一声“寡人之意，无人可违”，转瞬化身白虎，将劝谏者当场斩杀，血染朝堂。

　　久而久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上朝之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龙椅上的玉妙环，单手抚着额头，闭目养神，周身杀气弥漫，玄色龙袍上的血渍，宫女若清洗稍慢、或是偷懒懈怠，轻则被关入大牢，次日游街示众，重则当场斩杀，弃尸荒野。

　　她是孤高的龙，是嗜杀的虎，以铁血手腕，撑着两国江山，也藏着对妹妹的愧疚，无人知晓，她每一次杀伐之后，独坐龙椅，指尖的颤抖与心底的疲惫。

　　九天之上，女娲神殿，祥云缭绕，瑞气千条。

　　殿内以白玉为砖，莲花为饰，女娲娘娘端坐莲台，周身霞光万道，身着素白云锦仙袍，长发垂肩，头戴珠花玉冠，面容慈悲温婉，既有创世神祇的无上神性，又有慈母般的柔和光辉。她身为南宫家族世代侍奉的先祖，俯瞰凡间，早已洞悉双婴重病之劫，知晓此乃龙凤天命者，降生世间的第一道磨难，非人间之力可解。

　　念及凡间百姓赤诚，念及南宫家族忠心，女娲娘娘轻叹一声，莲步轻移，周身霞光环绕，亲自降临凡间。

　　仙辉洒落人间，凡所到之处，百花盛放，百鸟朝凤，天地间金光万丈，瑞气升腾。南玉、北冥两国百姓，忽见天降神光，皆跪地叩拜，山呼万岁，虔诚至极。

　　女娲娘娘轻轻挥袖，衣袖拂过之处，一股柔和神力将所有百姓扶起，声音温润慈悲，响彻天地：“世间万物，皆为吾之子嗣，赤诚之心，吾已感知，无需跪拜，尽数起身吧。”

　　神性普照，母性温柔，天地间一片祥和。

　　南宫城女娲庙前，南宫洋抱着苏醒后终日以泪洗面的玉妙音，带着高佳月、南宫辰，一身素衣，长跪于殿前青石板上，一跪便是三日三夜，额头磕出鲜血，染红地面，只为求女娲娘娘垂怜，救治一双儿女。

　　玉儿领着府中下人，亦跪于身后，焚香祈福，不离不弃。

　　女娲娘娘缓步走入南宫府，周身仙辉未散，所过之处，病痛消散，暖意融融。她径直走到观音院婴儿榻前，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龙凤双婴，慈悲垂眸，素手轻抬，指尖凝聚一滴混沌仙水，晶莹剔透，蕴含无上生机。

　　仙水轻轻落入双婴口中，入口即化。

　　不过片刻，奇迹骤生！

　　双婴滚烫的额头迅速转凉，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紫胀的小脸恢复粉嫩，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凤玲眼中恢复神采，霸王之气隐隐浮现；龙泽眼底六瞳虚影闪烁，天生龙威再度彰显，小手小脚轻轻挥动，发出清脆的咿呀声，全然没了往日的病弱之态。

　　沉疴尽除，劫难度过！

　　玉妙音看着痊愈的儿女，扑在榻边，喜极而泣，南宫洋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放松，对着女娲娘娘深深叩拜，高佳月拭着喜悦的泪水，满眼欣慰。

　　年方十岁的南宫辰，身着月白长衫，温润清丽的脸上满是欢喜，看着痊愈的弟妹，看着满院祥瑞，缓步上前，朗声吟出一首诗，字字赤诚，满是感恩：

　　瑞降凡尘圣恩临，双婴劫尽复初心。
　　慈怀普济苍生安，龙章凤质永承恩。

　　诗声落罢，女娲娘娘微微一笑，仙辉缭绕，缓缓腾空而起，回归天界。

　　南宫府内，喜极而泣，满城百姓欢呼雀跃，两国朝堂，阴霾暂散。

　　玉妙环站在南玉大殿窗前，感受到凡间仙辉，知晓双子痊愈，六瞳眼中的杀意渐渐消散，周身白虎戾气褪去，真龙虚影缓缓盘旋，她终是松了一口气，这位既是明君亦是暴君的女帝，此刻，只剩对妹妹的宽慰，与心底深藏的柔软。

　　自此，龙凤双子，平安康健，天命之路，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