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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婴沉疴病无医 黄炎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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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炎六年,六月十九至六月二十,两日光阴,漫长得如同熬过两载。
南宫府的婴儿房内,再无往日的清脆啼哭,只剩沉重的喘息与死寂,萦绕在雕花木梁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高佳月已是两日未曾合眼,素色衣裙上沾着奶渍与薄汗,鬓边发丝凌乱地黏在颊侧,往日妩媚温婉的容颜,此刻写满了憔悴与焦灼。
她守在襁褓边,片刻不离,每隔半柱香便伸手探一探两个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从未褪去,反倒一日更比一日骇人。
襁褓中的龙凤胎,早已没了昔日的灵动。
哥哥凤玲,往日里虽有霸王之气,却也温顺乖巧,此刻紧闭着双眼,小眉头死死皱着,小脸烧得通红泛紫,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呜咽,细若游丝,浑身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那股隐于周身的沉凝气势,早已被怪病磨得荡然无存。
妹妹龙泽,天生自带帝王威压,此刻却蔫蔫地躺在锦被中,双目半阖,往日锐利的眼神黯淡无光,小身子时不时轻轻抽搐,咳嗽声断断续续,每咳一下,小身子便狠狠一颤,腕间的龙纹银镯随着动作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显凄凉。
她连啼哭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偶尔张了张小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看得高佳月心如刀绞。
奶娘换了一批又一批,温水、蜜水一遍遍喂,却全都喂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小殿下日渐虚弱。
玉儿更是跑遍了南宫城内外的医馆、药庐,寻遍了游走江湖的郎中和医仙,可但凡前来诊治的医师,无一不是诊脉后摇头叹息,面露难色,纷纷言明此乃异症,无药可医,无方可解,不敢轻易开方下药,唯恐加重病情。
“姨娘,这可如何是好……”玉儿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她守在玉妙音身边多年,见惯了宫廷风雨,却从未如此无助,看着两条孱弱的小生命日渐垂危,心都揪成了一团。
“城主和夫人还要一日才能归来,再这般下去,小殿下们撑不住啊。”
高佳月握住两个孩子滚烫的小手,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强忍着哽咽,轻声道:
“再等等,再等等城主……辰儿,你也歇会儿吧,你已经守了一天了。”
一旁的南宫辰,身着月白长衫,往日温润清丽的小脸苍白如纸,眼眶通红,泪水早已流干。
他一直守在榻边,小手紧紧握着弟弟妹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轻声念着往日的诗词,试图唤醒二人,可无论他如何轻声安抚,两个孩子都毫无反应。
少年紧抿着唇,声音沙哑:“我不歇,我要陪着弟妹,他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府外的天色,从晨光熹微到暮色沉沉,再到夜幕笼罩,一日复一日,阴霾笼罩着整个南宫府,往日的喜庆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愁云惨雾。
而此时的北冥国大殿偏殿,玉妙音刚处理完几桩国事,正倚在软榻上歇息,面色依旧苍白,产后的身子尚未痊愈,眉宇间满是疲惫。
忽然,宫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南宫府的信使快马加鞭赶来,浑身大汗淋漓,跌跌撞撞冲进殿内,跪地叩首,声音带着哭腔:
“夫人!不好了!两位小殿下突发怪病,高热不退,全城医师都束手无策,怕是……怕是撑不住了!”
“你说什么?!”
玉妙音闻言,浑身一颤,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产后虚弱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她伸手扶住桌案,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再说一遍!我的孩儿们怎么了?!”
信使颤声将两日来的情况一一禀报,一字一句,都像利刃般扎在玉妙音心上。
她身为母亲,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此刻正重病垂危,无人可医,而她却远在北冥,不能陪在身边,巨大的恐慌与心痛瞬间将她淹没,泪水夺眶而出:
“我的孩儿……娘对不起你们……备车!我要立刻回南宫城!”
她挣扎着起身,就要往外走,刚迈两步,便被匆匆赶来的南宫洋伸手拦住。
南宫洋一身玄色虎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却依旧强撑着冷静,伸手按住玉妙音的肩膀,沉声道:
“妙音,你不能去!”
“那是我的孩儿!我为何不能去?!”玉妙音失声痛哭,往日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满是绝望与执拗,她用力推开南宫洋的手。
“我要回去陪他们,就算是死,我也要和我的孩儿们死在一起!”
“你身子还没恢复!产后虚弱,那怪病诡异至极,若是传染给你,你让我怎么办?!”
南宫洋死死拉住她,声音低沉而坚定,眼眶泛红,心中亦是剧痛,可他身为城主,身为夫君,必须冷静。
“那是我们的孩子,我比谁都心疼,可你的身子更重要!你是北冥的国主,是我的夫人,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带着割舍般的痛:“孩子若是真的有不测,我南宫洋担着,可你不能有事。你放心,我即刻动身,独自一人回南宫城,遍寻天下名医,就算是翻遍九州,也要治好他们!”
玉妙音看着他眼中的痛惜与坚定,泪水流得更凶,她想反驳,想挣脱,可产后的身子虚弱至极,连站立都艰难,最终只能瘫软在软榻上,失声痛哭,声声泣血,满是身为母亲的无奈与绝望。
南宫洋看着妻子悲痛的模样,心如刀绞,他紧紧抱了抱玉妙音,沉声道:
“等着我,我定会带着咱们的孩儿,平安归来。”
说罢,他转身离去,不再回头,玄色袍角猎猎生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快马加鞭,一路疾驰,马不停蹄地赶回南宫城,一路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寻医,救孩子!
回到南宫府,已是深夜。
南宫洋一身风尘,发丝凌乱,虎目通红,往日的霸道威严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的疲惫与焦灼。
他冲进婴儿房,看着襁褓中气息奄奄的一双儿女,身形猛地一颤,伸手轻轻抚摸着孩子滚烫的小脸,这个顶天立地的一城之主,此刻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爹爹回来了,爹爹一定救你们。”
他不顾路途疲惫,当即下令,将南宫城乃至周边城池的所有名医、医仙、江湖游医,尽数请入府中,不惜重金,不惜一切代价,只求能治好双婴的怪病。
可一日过去,无数医师轮番诊治,望闻问切用尽,却全都摇头叹息,束手无策。
有的医师言此乃先天胎带异疾,无药可解;有的医师说此乃邪祟入体,非医药能治;还有的江湖医者,看罢病症,直接拱手告辞,坦言从未见过这般怪病,不敢妄治。
偌大的南宫府,名医齐聚,却无一人能开出一方药,无一人能缓解半分病情。
病无医。
短短三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南宫洋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婴儿房内,看着日渐虚弱的儿女,虎目含泪,却无计可施。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朝堂,寄托于女帝玉妙环——唯有皇室,才有天下奇人异士,或许有一线生机。
次日,南玉国金銮大殿。
天色阴沉,乌云密布,大殿外狂风呼啸,殿内更是一片死寂,黑压压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玉妙环端坐于大殿最高处的龙椅之上,一身玄色织金九龙龙袍,袍身九龙盘踞,鳞爪飞扬,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绣着云纹暗花,尽显帝王威仪。
她长发高束,头戴九龙冠,面容清冷绝美,一双六瞳异眼,眸色深沉,目光扫过之处,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孤绝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阶下,百官身着朱红镶青边官袍,头戴进贤冠,黑压压跪立一片,个个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喘,大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死气沉沉,唯有殿外的风声,隐隐传来。
南宫洋立于殿中,一身风尘未洗,虎目通红,对着龙椅上的玉妙环躬身行礼,声音沙哑,满是疲惫:
“臣南宫洋,叩见女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玉妙环的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六瞳双眼淡淡看向他。
“南宫城主匆匆入宫,所为何事?”
“回陛下,臣的一双儿女,乃妙音夫人所生龙凤胎,近日突发怪病,高热不退,全城医师束手无策,病无医可治,臣恳请陛下,召集天下奇人异士,救臣儿女一命!”南宫洋声音恳切,带着一丝卑微,往日的霸道,此刻尽数化为为人父的哀求。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寂更甚。
玉妙环六瞳双眼微微眯起,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冷冽的威压瞬间弥漫整个大殿,如同寒冬腊月的寒风,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她开口,声音清冷孤绝,带着帝王的威严:“寡人知晓了。双婴乃寡人的甥儿甥女,亦是九州祥瑞,此事,寡人自会过问。”
她目光扫过百官,声音渐冷:“诸位卿家,皆为朝中栋梁,饱读诗书,通晓天下奇闻,可有能治此异症者?”
大殿内,依旧死寂一片。
百官垂首,身子瑟瑟发抖,额头渗出冷汗,浸湿了官帽,无一人敢应声,无一人敢抬头。
他们早已听闻双婴的怪病,南宫洋寻遍天下名医都无果,他们又怎敢妄言,生怕说错一字,触怒女帝,引来杀身之祸。
整个大殿,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死寂的木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玉妙环的六瞳双眼,冷冷注视着台下,威压越来越重,龙袍上的九龙,仿佛活过来一般,透着慑人的寒气。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孤绝的冷意:“寡人再问一遍,可有能治者?”
依旧无人应答。
百官瑟瑟发抖,跪伏在地,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大殿内的死气愈发浓重,阴沉的天色透过窗棂,照在玉妙环冰冷的脸上,更显帝王孤高。
南宫洋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渐渐破灭。
病无医。
终究是,遍寻天下,无医可治。
龙椅上的玉妙环,六瞳双眼微沉,看着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模样,清冷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周身的威压,愈发凛冽,笼罩着这座死寂的金銮大殿,也笼罩着南宫洋那颗绝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