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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一次协同治疗 小光的突变 ...

  •   沐舒叙是在凌晨四点被地下室传来的震动惊醒的。
      不是地震,不是外面的噪音,是愈心之核在左肩里剧烈跳动,像一颗被吓坏的心脏在胸腔里乱撞。她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种震动顺着脚底传上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情绪——
      恐惧。不是她的恐惧,是孩子的。
      她三秒内穿好衣服,跑下楼梯。诊所的一楼很暗,只有柜台上的小夜灯在发光,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她穿过诊室,推开柜台后面的暗门,冲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越往下走,震动越强。
      地下室的灯是亮的——她昨晚离开时留了一盏,怕孩子醒来害怕。但现在那盏灯在剧烈晃动,像暴风雨中的船灯,光线在墙壁上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小光蜷缩在地下室角落的病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个小球。他的左肩在发光——不是正常的、稳定的光,是那种失控的、明灭不定的、像坏掉的霓虹灯一样的闪烁。突变影核在他瘦小的肩膀上剧烈跳动,每跳一次,就释放出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影。
      记忆投影。
      不是主动释放的,是失控的。孩子在睡梦中被噩梦吞噬,他的影核像一台没有开关的投影仪,把他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射到空气中。
      沐舒叙看到了。
      一个房间。白色的墙壁,金属的床,头顶有一盏很亮的灯。小光躺在床上,手脚被绑住。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仪器。
      “样本编号M-7。年龄7岁。影核类型:突变型,能力:记忆投影。第一阶段测试:强制投影。”
      一个仪器贴在小光的左肩上,发出一阵嗡嗡声。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的倒影。
      沐舒叙的左肩剧烈疼痛起来。
      不是她自己的痛,是小光的。愈心之核把孩子的痛苦像电流一样传导过来,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心脏。那种痛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被当作物品对待的、被剥夺了所有尊严的、连哭都不被允许的痛。
      “小光。”她走到床边,轻声叫他,“小光,醒醒。”
      孩子没有反应。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没有焦点。他不在这个房间里,他在那个实验室里,在那个白色墙壁的、金属床的、头顶有很亮很亮的灯的房间里。
      沐舒叙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指尖触到他的一瞬间,愈心之核炸开一片白光——
      她看到了。
      不是投影,是更深的、更原始的、被那颗突变影核锁在最核心的东西。
      一个小房间。不是实验室,是更早的——小光三岁时的家。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床上有毛绒玩具。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正在给他讲故事。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
      “妈妈,”小光说,“为什么爸爸不回来?”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他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等你睡着了,再醒来,再睡着,再醒来,也许就在下一次醒来的时候。”
      小光想了想,说:“那我多睡几次。”
      女人笑了。她的笑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她的眼睛是湿的。
      画面变了。
      同一个房间。但墙上的贴纸有些掉了,床上的毛绒玩具少了一半。女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她的肩膀在发抖。
      小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很小的。高的那个没有脸——小光画不出父亲的脸,因为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妈妈,我画了爸爸。”
      女人转过头,看到那幅画,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很高,”小光说,“比我高很多。他喜欢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
      “对。”女人的声音很哑,“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
      “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没有回答。她抱住小光,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小光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头皮上,温热的,像下雨。
      “妈妈,别哭。”
      “我没哭。”
      “你在哭。我感觉到你的眼泪了。”
      “那是因为……因为妈妈太想爸爸了。”
      “我也想。但我不哭。”
      “为什么?”
      “因为哭了也没用。爸爸不会因为哭就回来。”
      女人抱紧了他。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没有出声。
      沐舒叙从那片白光中抽离出来,回到了地下室。
      她的手还放在小光的肩膀上,指尖能感觉到他瘦削的骨骼,像小猫的肋骨一样一根一根的。他的皮肤很烫,像在发烧,但那不是身体的温度,是影核过载产生的热。
      “小光。”她又叫了一次,这次声音更轻,更柔,“你在这里。你在我的诊所里。你很安全。”
      小光的眼珠动了一下。瞳孔还是没有焦点,但他听到了。
      “你记得吗?昨天晚上,一个叔叔把你送来的。你吃了面条,洗了澡,还看了一会儿动画片。你睡着的时候,我帮你把被子盖好了。”
      小光的嘴唇动了一下。
      “姐……姐……”
      “对,是我。沐姐姐。你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她把手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额头,掌心覆盖住他滚烫的皮肤。愈心之核开始工作——不是治疗,是安抚。像给一台过热的机器降温,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失控的情感碎片从孩子的影核里引出来,散到空气中,让它们自然消散。
      但那些情感碎片太多了。
      它们像被堵住的洪水,在小光小小的身体里蓄积了太久,现在找到了一个出口,就疯狂地涌出来。沐舒叙的愈心之核能承受的流量是有限的,但小光的影核释放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的影核开始发出警告信号——一种高频的、尖锐的震动,像金属在摩擦。
      她需要帮助。
      “黎述音。”她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大,但她知道黎述音能听到——她的房间就在诊所二楼,门没有关。
      三秒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黎述音冲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她看到地下室的情况,脸色瞬间变了。
      “投影范围在扩大。”她说,声音很冷静,但手在发抖,“已经扩散到整个地下室了。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到一楼。”
      “我知道。”沐舒叙的手还放在小光额头上,她的额头也开始冒汗,“他的影核在过载。我需要有人帮我分担——不是分担治疗,是分担那些情感碎片。”
      黎述音明白了。她走到床的另一边,伸出手,放在小光的左肩上——不是碰触影核,是碰触影核旁边的皮肤。
      她的手指刚接触到小光的皮肤,整个人就僵住了。
      无感者的体质让她对情感冲击有更强的抗性,但小光影核里释放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连她的抗性都开始承受不住。
      她看到了。
      不是一段记忆,是很多段。像被打翻的相册,一页一页地散落在地上,每一页都是一个画面——
      小光在实验室里,手被绑在床栏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拿着针管扎进他的手臂。他不哭,不叫,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像沙漠。
      小光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缩在角落,抱着一个枕头。门外面有脚步声,很大,很重,他不知道那是谁,他只知道不能出声。
      小光在街上走,天很冷,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一个老奶奶给了他一个包子,他咬了一口,是肉馅的,他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他哭了,不是因为包子好吃,是因为那个老奶奶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人,不是看一个实验品。
      小光站在一扇窗户外面,窗户里面是一个女人在做饭。她不是他的妈妈,但她穿的衣服和他妈妈以前穿的很像。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脚麻了,久到天黑了,久到那个女人发现了窗外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她尖叫了。他跑了。
      黎述音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她的,是小光的——一个八岁的孩子,被当作实验品,被当作垃圾,被当作不存在的东西。他没有恨过任何人,他甚至不知道“恨”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想有一个地方待着,有一个人看着他,有一个包子吃。
      “我撑不住了。”黎述音的声音在发抖,“太多了。”
      沐舒叙咬住牙。愈心之核在左肩里疯狂跳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极限在靠近——不是身体上的极限,是影核的极限。它能分担的痛苦是有限的,当那些痛苦超过它的容量时,它会——
      “砰。”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
      纪昀辰站在门口。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左肩的黑色灯核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他显然是被震醒的——他的房间在诊所三楼,离地下室最远,但小光的投影已经扩散到那种程度了。
      “需要我做什么?”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直接走到床边。
      “分担。”沐舒叙说,“你的灯核能吸收投影。用你的能力。”
      纪昀辰犹豫了一秒。他的灯核还是黑色的,从烬市回来之后就没有恢复过。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影核还能不能正常运作,更不知道如果吸收了小光的投影,那些记忆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但他没有问这些问题。
      他走到床尾,把手放在小光的脚踝上——那是唯一还空着的、没有被人碰触的位置。
      他的灯核亮了。
      不是正常的亮,是那种被强行激活的、带着痛感的亮。黑色的灰烬在晶体里疯狂旋转,像被搅动的死水。他感觉到小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灯核——不是一段一段的,是全部的、完整的、不加筛选的。
      那个实验室。那盏灯。那些针管。那些穿白大褂的人。
      还有那个站在玻璃窗外拍打的女人——小光的母亲。
      纪昀辰的眼前出现了重影。
      不是小光的记忆,是他自己的。他妹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左肩的灯核正在碎裂。她的眼睛看着他,说:“哥哥,我好冷。”
      两个画面重叠了。
      实验室的灯和病房的灯。小光母亲拍打玻璃的手和他妹妹攥着床单的手。小光无声的尖叫和他妹妹无声的眼泪。
      纪昀辰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记忆——小光的和他的——在他的灯核里碰撞、融合、分裂,像两种不同的液体被倒进同一个容器,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他的黑色灯核开始变色。
      不是变回灰烬,是变成一种他没有见过的颜色——深紫色,像淤血,又像黎明前天边最后一抹夜色。
      “纪昀辰!”沐舒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在吸收他的记忆!太多了!停下来!”
      他听到了,但他停不下来。
      小光的影核像一台失控的水泵,而他打开了自己的灯核去接那些水,现在水流太大了,他的容器快要满了,但水泵不会停,因为水泵的开关不在小光身上——在那些记忆里。
      那些记忆就是开关。
      小光的影核之所以过载,是因为那些记忆被压抑了太久。它们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愿意接收它们的人。而纪昀辰的灯核,那颗被“蚀魂”染成黑色的、中心有永恒灰烬的灯核,对痛苦记忆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就像一个已经碎过的杯子,更容易再次碎裂。
      “黎述音,帮我。”沐舒叙的声音变得急促,“我需要切断他们的连接,但我的手不能离开小光的额头。”
      黎述音从那些记忆中挣扎出来,她的手还在小光肩上,但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现实世界。她看到纪昀辰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发紫,左肩的灯核在剧烈跳动,深紫色的光在晶体里疯狂旋转,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星。
      “怎么帮?”
      “碰他的灯核。你的无感者体质能阻断情感传导。”
      黎述音没有犹豫。她伸出另一只手,按在纪昀辰的左肩上,指尖直接触碰那颗深紫色的灯核。
      接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了。
      不是小光的记忆,是纪昀辰的。
      妹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水。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她的左肩有一颗小小的灯核,正在缓慢地碎裂,像一朵花在凋谢。
      “哥哥,你身上有陌生人的味道。”
      “什么?”
      “你身上有别人的记忆。很多人的。你把他们带回来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在说谎。你的灯核告诉我的。它说你在帮那些人——那些和你一样痛的人。它说你在用自己装他们的痛苦。”
      “我没有。”
      “你有。你看你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正在变淡,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透明化开始了。
      “你不怕吗?”妹妹问。
      “怕什么?”
      “怕消失。”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消失了就感觉不到痛了。”
      妹妹看着他,眼睛很大,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那个倒影在笑,但笑得很奇怪,像一面裂了缝的镜子。
      “但你也感觉不到快乐了。”
      “我本来也感觉不到。”
      “你以前感觉到的。”妹妹说,“你记得吗?小时候,你带我去公园,你给我买了一个气球,红色的,很大,我拿不稳,飞走了。你追了很久,没追到。我哭了。你说没关系,明天再买一个。”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的灯核里有那个气球的颜色。红色的。很大。在天空里飘,像一朵会飞的花。”
      “那是你的记忆。不是我的。”
      “是你给我的。”妹妹微笑,“你给我的记忆,我帮你保存着。等你透明化了,这些记忆会留下来。它们不会消失。”
      “为什么?”
      “因为爱不会消失。”
      纪昀辰从那段记忆中抽离出来,回到了地下室。
      黎述音的手还按在他的灯核上,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抖。她的无感者体质确实在阻断情感传导——小光的记忆不再涌入他的灯核了,但他已经吸收的那些还在,在他的晶体里翻涌、碰撞、寻找出口。
      “放开他。”沐舒叙的声音。她已经把小光的影核稳定下来了——不是治愈,是暂时压制。孩子的左肩不再剧烈跳动,投影也消失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一个普通的、睡着的孩子。
      黎述音松开手。
      纪昀辰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他的灯核还在发光,深紫色的光在晶体里缓慢旋转,像一颗被搅动的星云。
      “你还好吗?”黎述音问。
      “不好。”纪昀辰的声音很哑,“但我还站着。”
      沐舒叙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左肩上。愈心之核发出一阵温暖的光,流入他的灯核,像热水浇在冰面上。那些深紫色的光开始褪去,变回黑色,再变回灰烬的颜色——不是完全的灰烬,是灰烬里有一点火星的那种颜色。
      “你吸收了他多少记忆?”沐舒叙问。
      “很多。”纪昀辰闭上眼睛,“我看到他的父母。他的母亲被带走的时候,他站在窗口看。他的父亲——在实验室里。不是研究人员,是被关在另一个房间的受试者。”
      他睁开眼睛。
      “他的父母还活着。在墟界。小光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
      黎述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还在微微发抖。纪昀辰靠着墙站着,左肩的灯核还在缓慢地明灭。沐舒叙站在小光床边,看着孩子安静的睡脸。
      “我们需要进墟界。”沐舒叙说。
      黎述音抬头看她。
      “小光的父母在墟界。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
      “墟界很大。”纪昀辰说,“表层、中层、深层。他的父母可能在任何一层。而且联盟的人说墟界里有很多迷失者和墟灵,我们进去不一定能找到他们,反而可能——”
      “我知道。”沐舒叙打断他,“但小光不能一直这样。他的影核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过载。下一次可能不是投影,是碎裂。”
      她看着小光。
      “他的影核在找他的父母。那颗晶体的核心——那个让他成为突变影核的东西——不是痛苦,是想念。”
      黎述音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封遗书。那句“对不起,妈妈太累了”。她想念母亲的方式不是疼痛,是空白——一种永远填不满的、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来填的空白。
      “我同意。”她说,“但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墟界的位置、结构、危险等级。我需要查档案馆的资料。”
      “档案馆已经被议会盯上了。”纪昀辰说,“你上次去的时候有人追你,说明他们知道你在查什么。你不能回去。”
      “我有别的办法。”黎述音说,“档案不只是档案馆里有。还有别的地方。”
      “哪里?”
      黎述音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地下室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些她从档案馆带出来的东西——不是文件,是物品。一个旧文件夹的金属夹,一个被打碎的温度计的玻璃碎片,一张被揉皱的便签纸。
      她拿起那个文件夹的金属夹,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初代实验的记录,”她说,“除了档案馆,还有两份副本。一份在议会长的私人档案库里,一份在——”
      她睁开眼睛。
      “在联盟手里。”
      纪昀辰皱眉:“联盟?你确定?”
      “我确定。初代实验的一些研究员在事故后逃进了墟界,他们带走了部分资料。那些人后来成了隐火联盟的创始成员。”
      沐舒叙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便签纸。”黎述音举起那张被揉皱的便签纸,“这是沈知行写的。他在信里提到的‘五个失踪的受试者’中,有两个人后来成了联盟的核心成员。他们带走了实验资料,包括墟界的地图和记忆污染区的坐标。”
      房间里又安静了。
      然后纪昀辰说:“我们得找联盟的人谈谈。”
      “不行。”沐舒叙摇头,“联盟不信任我们。我们是议会的前焚心者、前影奴、重启的无感者——在他们眼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那怎么办?”
      沐舒叙想了一会儿。
      “温屿川。”
      黎述音和纪昀辰同时看向她。
      “温屿川在议会的时候,和联盟有过接触。他可能认识联盟的人。”
      “你确定他愿意帮我们?”纪昀辰问,“他刚背叛了议会,现在可能在被追捕。他不会想卷入更多麻烦。”
      “他会。”沐舒叙说,“因为他背叛议会的原因,和小光被追捕的原因,是一样的。”
      她没有解释更多。她拿出手机,给温屿川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需要联盟的联络方式。小光的父母在墟界。”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
      “等我。两小时。”
      ---
      两个小时后,温屿川出现在诊所后门。
      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左肩的镜核用绷带缠住了——不是为了隐藏,是为了防止追踪器的信号被议会检测到。绷带下面,那道裂缝还在,可能更大了。
      沐舒叙开门让他进来。
      他走进地下室,看到床上的小光,停了一下。
      “他怎么样了?”
      “稳定了。但随时可能再次过载。”沐舒叙看着他,“你怎么来的?议会的人在追你?”
      “暂时没有。”温屿川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疲惫的脸,“我的追踪器……它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它还在运作,但信号变弱了。可能是镜核的裂缝干扰了它。”他摸了摸左肩的绷带,“议会长可能知道我做了什么,但他没有足够的证据。只要我不再犯错——”
      “你需要我们帮你什么?”纪昀辰从角落里走出来,语气有点冷。
      温屿川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们帮我,是我帮你们。联盟的人我认识一个。他叫阿七,是联盟的情报员。以前在议会的时候,我放过他一命。他欠我一个人情。”
      “你能联系到他?”
      “能。但我需要你们的保证。”
      “什么保证?”
      温屿川看着沐舒叙。
      “联盟不是好人。他们有自己的目的。他们可能会利用小光——他的突变影核是罕见的‘记忆投影’类型,联盟一直想找这种能力的人。如果我们去找他们,我们得做好准备:他们可能会提出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知道。但不会是免费的。”
      沐舒叙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不帮议会,不帮联盟。我们走第三条路——找到所有真相,公之于众。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联盟的资料。如果他们提条件,我们听,但不一定答应。”
      温屿川点头。
      “好。我去联系阿七。”
      他拿出一个旧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是一个没有追踪功能的一次性手机。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是我。温屿川。”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还活着?”
      “暂时。”
      “议会的人在找你。”
      “我知道。我需要见你。”
      “为什么?”
      “我需要联盟的资料。初代实验的。墟界的地图。”
      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你在哪?”
      “我不能说。你来定地方。”
      “明天下午两点。东区,第七街区,23号楼。你知道在哪。”
      温屿川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知道。
      那是他找到小光的地方。
      “好。”他说,挂了电话。
      沐舒叙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温屿川把手机放进口袋,“明天下午两点,我去见他。”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的影核太显眼了。灯核在联盟的人眼里是‘稀有资源’,他们会盯上你。”
      “那让纪昀辰去。”
      “也不行。他的灯核是黑色的,联盟的人会以为他已经被‘蚀魂’控制了。”
      “那谁去?”
      温屿川想了一会儿。
      “黎述音。”
      黎述音从角落里走出来:“我?”
      “你是无感者。没有影核。联盟的人不会注意你。而且你能通过触摸读取信息——如果他们给我们假资料,你能发现。”
      黎述音看向沐舒叙。
      沐舒叙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注意安全。”
      “我会的。”
      ---
      第二天下午两点,东区,第七街区,23号楼。
      黎述音跟在温屿川后面,走过那条窄巷子。巷子里还堆着那些废弃的家具和自行车,和昨天一模一样。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紧。
      他们从楼道上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些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剥落的墙壁上,像一幅褪色的油画。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可能是某个住户在做饭。
      三楼,最东侧单元。
      门是开着的。
      温屿川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很小,大概二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没有床单,只有一个脏兮兮的枕头。桌子上的灰尘很厚,像很久没有人住过。
      但窗户旁边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瘦高,穿着灰色的夹克,左肩上有一颗雾核——半透明的,表面有流动的雾气,像一团被困在玻璃里的云。
      “阿七。”温屿川说。
      “温屿川。”阿七转过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黎述音,“你带了朋友。”
      “她是我的人。”
      阿七没有追问。他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温屿川。
      “你要的东西。墟界的地图。表层、中层、深层的坐标。还有记忆污染区的位置。”
      温屿川接过来,展开。
      纸上画着三层结构,标注了已知的裂隙位置、迷失者的活动区域、墟灵的聚居地。深层的位置是空白的,只有一个问号,旁边用红笔写着:“未知。不建议进入。”
      “这是联盟所有的资料?”黎述音问。
      “所有的。”阿七说,“但我要提醒你:墟界不是公园。表层有迷失者,他们不攻击人,但如果你在他们的记忆碎片里停留太久,你会迷失自己。中层有墟灵,他们是失核后期的产物,已经没有完整的意识了,只会重复生前的某个动作——走路、吃饭、哭泣。如果你碰到他们,你的影核会被他们的记忆污染。”
      “深层呢?”
      阿七看着她。
      “深层没有人去过。联盟的创始人——那些从初代实验逃出来的人——他们试过。三个人进去,一个回来了。回来的人说,深层有一个东西。很大的东西。在跳动。”
      “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他说那不是记忆,不是情感,是某种……源头。所有影核的源头。”
      黎述音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这个资料,”她说,“是完整的吗?”
      阿七皱眉:“什么意思?”
      黎述音没有回答。她走到阿七面前,伸出手。
      “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你的手。”
      阿七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
      黎述音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了。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一个男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纸,在画地图。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戒断反应。他左肩的雾核在缓慢地消散,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他是迷失者。不是普通的迷失者——是一个正在变成墟灵的迷失者。他的影核在脱落,他的记忆在消散,他的意识在模糊。他画这张地图的时候,已经记不清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但他记得墟界。
      因为他就是从墟界逃出来的。
      他是初代实验的受试者之一。五个失踪者中的一个。
      黎述音睁开眼睛,松开手。
      “你是沈知行。”
      阿七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你的手。你的记忆。你的左肩。”黎述音看着他,“你的雾核在消散。你从墟界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变成墟灵了。联盟的人救了你,给了你新的身份,让你做情报员。但你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你画这张地图的时候,已经记不清表层和中层的区别了。”
      阿七的手开始发抖。
      “你在说什么——”
      “这张地图是错的。”黎述音说,“表层的裂隙位置是对的,但中层的坐标是错的。你把记忆污染区的位置标在了深层,但它其实在中层。你不记得了,因为你的记忆在消散。”
      房间里安静了。
      温屿川看着阿七,阿七看着黎述音,黎述音看着那张地图。
      “我……”阿七的声音很哑,“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黎述音的声音很轻,“所以这张地图不能用。但你可以告诉我们——你记得的那些。不用坐标,用感觉。墟界是什么样子的?”
      阿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那张没有床单的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墟界……”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墟界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它不是地狱。它是一个……仓库。一个存放所有被遗忘的记忆的仓库。”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雾核的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议会要封锁墟界吗?不是因为迷失者,不是因为墟灵。是因为墟界最深的地方,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收集所有自然脱落的影核——那些与痛苦和解的人脱落的影核。它们没有消散,它们去了那里。”
      “去了哪里?”黎述音问。
      “去了那颗心脏。”
      “什么心脏?”
      阿七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
      “影核心脏。所有影核的源头。所有伤疤的归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尘土的味道。
      “沈知行……那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他说,“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黎述音。
      “你们要去墟界。我知道。但我不能陪你们去。我的雾核撑不了多久了。等我变成墟灵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还记得——有一个叫沈知行的人,曾经在这里,和你们说过这些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晶体碎片,递给黎述音。
      “这是我从墟界带回来的。影核的碎片。不是人的影核,是……那颗心脏的碎片。它可以帮助你们在墟界里找到方向。”
      黎述音接过碎片。
      晶体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但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像心跳。
      “谢谢。”她说。
      阿七——沈知行——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已经不太记得怎么笑的人,在努力地、认真地笑。
      “不用谢。”他说,“去吧。找到真相。然后告诉所有人——影核不是疾病,是伤疤。伤疤不需要被治愈,只需要被承认。”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温屿川。”
      “嗯?”
      “你放走的那个孩子——小光——他的父母在墟界的中层。旧实验室遗址附近。他们还活着。不是作为人活着,是作为墟灵。但他们还在一起。那个母亲每天都在实验室的窗户前站着,等她的孩子来接她。”
      他推开门,走出去。
      “别让她等太久。”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温屿川和黎述音。
      温屿川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阿七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他快消失了。”黎述音说。
      “我知道。”
      “你难过吗?”
      温屿川没有回答。他摸了摸左肩的绷带,感觉到那道裂缝还在,还在透出微弱的光。
      “走吧。”他说,“回去告诉沐舒叙。我们要进墟界了。”
      ---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沐舒叙在地下室里陪小光。孩子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正在翻。他看到温屿川进来,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叔叔。”
      温屿川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记得我?”他问。
      “不记得。”小光摇头,“但你的味道我熟悉。你身上有医院的味道。不是那种干净的医院,是那种……有铁床的、有很亮的灯的医院。”
      温屿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害怕吗?”他问。
      “不怕。”小光低下头,继续翻画册,“你身上的医院味道是旧的。很久以前的。你现在不在医院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小光抬起头,看着他,“你的手有阳光的味道。医院里的手没有阳光的味道。”
      温屿川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黎述音走进来,把阿七给的地图和晶体碎片放在桌上。
      “我们需要计划一下。”她说,“墟界有三层。表层是迷雾区,有迷失者。中层是旧实验室遗址,有小光的父母。深层是影核心脏的位置,但我们可能不需要去那里。”
      “先去表层。”沐舒叙说,“表层有联盟的聚落。我们可以从那里获取更多信息。”
      “联盟的人会帮我们吗?”纪昀辰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阿七说过,联盟不是好人。”
      “不是所有的联盟成员都是坏人。”沐舒叙说,“阿七是好人。沈知行是好人。那个聚落的长老——如果他真的是初代实验的幸存者——他可能也愿意帮我们。”
      “如果我们判断错了呢?”
      沐舒叙看着他。
      “那我们就在墟界里自己找。我们有地图,有晶体碎片,有——”
      “有什么?”纪昀辰问。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走到小光床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小光,你想见你的爸爸妈妈吗?”
      小光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他们还在吗?”
      “在。”
      “你骗人。他们说死了。”
      “谁说的?”
      “实验室的人。他们说我的爸爸妈妈已经死了,说我是孤儿,说没有人会来找我。”
      沐舒叙握住他的手。
      “他们骗你的。你的爸爸妈妈在墟界里。他们每天都在等你。”
      小光的嘴唇开始发抖。
      “真的吗?”
      “真的。”
      “你没有骗我?”
      “没有。”
      小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的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的哭。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剧烈地抖。
      沐舒叙把他抱进怀里。
      “哭吧。”她说,“不用忍着。”
      小光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开始哭。他的哭声很小,像一只小猫在叫。他的手攥着沐舒叙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怕她也会消失。
      温屿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左肩又开始痛了。不是追踪器的信号,是那道裂缝里的东西在震动——那些被封存的、以为已经死掉的情感,在撞击那面镜子。
      他想起妹妹。想起她在他怀里哭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轻轻的,像一只受伤的鸟。
      他转过身,走出地下室,走到诊所的后院。
      天黑了。街灯亮了。远处的车灯在移动,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上面有小光的眼泪。温热的,湿的,像一个八岁孩子所有的恐惧和希望。
      他握紧拳头,把手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回到地下室。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就进墟界。”
      ---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诊所的地下室里,围着一张桌子,摊开阿七给的地图。
      纪昀辰用手指点着表层的入口:“最近的裂隙在诊所地下。沐舒叙说她的诊所有一条连接墟界的记忆裂隙——她父母留下的。我们可以直接从那里进去。”
      “进去之后呢?”黎述音问。
      “进去之后是表层。迷雾区。阿七说那里有迷失者——失核初期的人,记忆破碎,但还有理智。我们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取信息。”
      “然后去中层。”沐舒叙说,“旧实验室遗址。小光的父母在那里。”
      “深层呢?”温屿川问。
      沐舒叙看着地图上那个空白的、标着问号的区域。
      “暂时不去。”
      “但如果影核心脏在那里——”
      “暂时不去。”沐舒叙重复了一次,“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小光的父母,不是探索深层。影核心脏可以等。”
      温屿川没有再说什么。
      小光已经睡着了,躺在角落的病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画册。他的左肩不再发光了——影核稳定了,至少暂时稳定了。
      沐舒叙走到他床边,帮他把被子盖好。
      “他和你很像。”黎述音站在她身后,轻声说。
      “什么?”
      “他和你。六岁的时候。火灾之后。你也是这样——不哭,不闹,只是攥着什么东西,怕它消失。”
      沐舒叙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黎述音说,“你只是不想记得。”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掖好,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大家回去休息。”
      纪昀辰站起来,走出地下室。温屿川跟在他后面。
      黎述音留到了最后。
      “沐舒叙。”
      “嗯?”
      “你会害怕吗?”
      沐舒叙看着她。黎述音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短发,圆脸,左肩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河流一样的东西。
      “会。”沐舒叙说,“但害怕也要去。”
      “为什么?”
      “因为小光在等他的父母。因为沈知行的记忆在消散。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因为我六岁的时候,没有人来找我。我不想他也那样。”
      黎述音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沐舒叙的手。
      “我陪你。”
      沐舒叙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道被封存了很久的裂缝,终于被碰触了。
      “好。”她说。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在睡着的小光旁边,在摊开的地图上。
      左肩的灯核在发光。
      不是治疗的光,不是分担痛苦的光。
      是某种更简单的、更笨拙的、像小时候画的那幅海一样的光。
      只是亮着。
      为了另一个人的手,亮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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