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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烬市的门 温屿川去B ...

  •   林初死后的第七天,烬市的拱门拆了。
      不是议会拆的,是浅眠市的市民。有人开了挖掘机来,有人用锤子砸,有人用手掰。拱门上的烫金大字掉在地上,被踩碎了,金粉混着泥水,在阳光下闪着最后一点光。没有人阻止他们。焚心者部队已经散了,一部分跟着前教官走了,一部分回家种地去了,还有一部分在议会大楼门口坐着,等新领导给个说法。新领导没有说法。财政部长在追悼会第二天就失踪了,办公室的灯灭了,文件烧了,金属卡注销了。有人说他逃了,有人说他被抓了,有人说他根本没当过财政部长。
      沐舒叙站在拱门废墟前面,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左肩还是空的。那块塌陷的衣服今天没有塌——她往里面塞了一张纸,折好的,沈知行的那封信。不是怕丢,是怕自己忘了。忘了有人在等她,忘了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活着。黎述音站在她右边,手里拿着那本自制书,蓝色影核在阳光下发出很淡的光。温屿川站在她左边,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左肩镜核裂缝里的光被领子遮住了,但能看到,很弱。纪昀辰蹲在废墟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橘子皮被剥成一条,没有断,垂下来。
      “拱门拆了。”纪昀辰说。
      “嗯。”
      “下面要拆哪里?”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被踩碎的烫金大字,金粉混在泥水里,有人踩过去,鞋底沾了一层,踩下一串金色的脚印。“让疲惫的心灵在此栖息。”这句话写在拱门最顶上,烫金的,亮得晃眼。现在字碎了,金粉还在。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片,巴掌大,上面有个“憩”字,缺了一角。她把碎片放进口袋里,和沈知行的信放在一起。
      “去中央广场。”她说。
      四个人沿着街道往南走。街边的枫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在风里抖。枫树底下有一片暗红色的落叶,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像烧过的纸灰。浅眠市的街道变了。以前没有人讨论影核、烬市、墟界,人们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不知道议会每天在做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在说。早餐店的老板娘在跟客人说“我邻居家的小孩被议会抓走过”,公交车上有人在说“我看到网上的账本了,议会的那些交易记录”,走在路上有人在说“我妈的记忆被人卖了”。
      黎述音把手机递给沐舒叙,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我妈妈不记得我了”。楼主说,他妈妈去年去了烬市做情感舒缓体验,回来后就不认识他了。她记得自己有个儿子,但看到他的脸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下面的评论已经有三千多条。有人说自己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有人说这是假的,有人贴出了林初留下的账本截图,有人问“那些记忆还能找回来吗”。没有人回答。
      中央广场上搭着一个白色帐篷,不是追悼会的那种帐篷,是黎述音搭的。她用了两天时间,从档案馆搬来几张桌子、几把椅子,把林初留下的那些证据——账本、文件、设计图、记忆瓶——全部摆在桌上。帐篷的布是白色的,棉布的,从布料市场买的,自己缝的,缝得歪歪扭扭,针脚不齐,但能遮雨。帐篷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手写的,字迹工整:“真相帐篷。进来的人,请用手触摸桌上的物品。你感受到的,就是真相。”
      第一天,没有人来。第二天,来了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老头。年轻女人摸了摸记忆瓶,哭了。中年男人翻了翻账本,沉默了。老头什么都没碰,站在帐篷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第三天,来了十几个人。第四天,帐篷外面排起了队。队伍从广场中央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到下一个街角。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拍照。他们安静地站着,等。等到轮到自己,走进去,摸那些瓶子,看那些账本,读那些文件。然后走出来,有人哭了,有人没哭,但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不是愤怒,是那种终于知道答案了的平静。
      沐舒叙坐在帐篷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写着“憩”字的拱门碎片。她把它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灰白色的石头纹路,像墟界的雾。
      黎述音从帐篷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沈知行的信,你带了吗?”
      “带了。”沐舒叙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折好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你要看?”
      “看过。想再看一遍。”
      沐舒叙把信递给她。黎述音展开,从头读了一遍。读完,把信折好,还给她。“他信里说,‘承认痛过,就是还活着’。你觉得够吗?”
      “什么够吗?”
      “承认。够吗?”
      沐舒叙想了一会儿。“不够。但比不承认好。”
      黎述音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沐舒叙肩膀上,蓝色影核的光映在沐舒叙空荡荡的左肩上,像一小片海。远处,枫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暗红色的从枝头飘下来,在风里打了两个旋,落在排水沟的铁栅栏上。排水沟的铁栅栏生锈了,叶子卡在缝隙里,翻不过去。
      纪昀辰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他走到温屿川旁边,把橘子递过去。温屿川没有接。纪昀辰把橘子放在他手心里,温屿川握住,没有吃。
      “你妹妹的记忆瓶,你打算什么时候拿回来?”纪昀辰问。
      温屿川没有说话。他看着帐篷门口那排队伍。一个年轻女人走进去,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去,出来的时候低着头。一个小孩走进去,被大人牵着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颗糖——帐篷里发的,黎述音准备的,怕小孩进去看了东西会害怕。
      “明天。”温屿川说。
      纪昀辰看着他。“我陪你去。”
      温屿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纪昀辰。纪昀辰接过去,吃了一瓣,橘子是甜的。温屿川也吃了一瓣,橘子是甜的。两个人站在枫树底下,吃着同一个橘子。
      沐舒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帐篷。帐篷里面很亮,白色的布把阳光过滤成柔和的暖色,照在那些记忆瓶上,光在里面缓慢地流动。她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一个瓶子,瓶子里装着淡紫色的光。标签上写着:沐知行、林晚棠。2008年6月15日。她把瓶子拿起来,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光从瓶子里涌出来,流进她的左肩。不是影核的光,是另一种。她感觉到了。不是记忆,是感觉。一种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触感。她的手很小,像婴儿的手。有人握着她的手,很轻,很温柔。
      “舒叙。妈妈在这里。”
      她睁开眼睛,把瓶子放回桌上。左肩还是空的,但那块塌陷的衣服被填满了一点点。不是真的填满了,是她在心里放了一颗石头进去,压住了,不塌了。
      她走出帐篷,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左肩还是空的,但她没有再用手去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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