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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余烬里的火星 林初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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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是在清晨消散的。
没有光柱冲上天,没有巨响,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场面。他只是坐在诊所一楼的沙发上,盖着一条旧毯子,胸口那片透明区域慢慢扩大。从心脏到肋骨,从肋骨到肩膀,从肩膀到指尖。透明的皮肤下,血管和骨骼像被冰封的树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原来变成透明是这样的。”他说,声音很轻。
沐舒叙蹲在他面前,握着他已经透明的手。“什么样?”
“不疼。就是……感觉不到自己了。”
黎述音站在窗边,蓝色影核在晨光中发出微弱的光。她什么都没说,但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温屿川站在门口,左肩的镜核裂缝里的光一明一暗,像在替谁呼吸。纪昀辰坐在楼梯上,手里拿着日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都没写。
小光从楼上下来,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蓝色棉袄,手里抱着褪色的兔子。他走到林初面前,仰着头看他。“爷爷,你要走了吗?”
林初看着这个孩子。八岁,左肩有突变影核,被联盟做过实验,被议会追捕过,被塞满过别人的记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洗干净的玻璃珠。“是的。”林初说。
“你去哪里?”
“去看海。”
“你骗人。你要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林初没有否认。他看着小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你说得对。我要死了。”
小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被他摸得起毛球了,一只眼睛的线缝松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他把兔子举起来,递到林初面前。“这个给你。路上带着。”
林初看着那只褪色的兔子,看了很久。“这是你最宝贝的东西。”
“嗯。”
“你舍得给我?”
小光想了想。“你比我更需要。”
林初伸出手,接过那只兔子。他的手已经是透明的了,兔子在他手里像悬浮在空中。他把兔子放在胸口,那个正在变透明的位置。“谢谢你,小光。”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吹过很远的地方。“沐舒叙。”他叫她。
沐舒叙握紧他的手。“我在。”
“你父母……他们走的时候,你六岁。他们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走。我现在告诉你了。你恨他们吗?”
沐舒叙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摇头。“不恨。”
“那你能原谅自己吗?”
她没有回答。
林初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听不到了。胸口那片透明区域蔓延到了脖子,蔓延到了下巴,蔓延到了嘴唇。他整个人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从内向外,从心脏到皮肤。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空洞的、冰冷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样的眼睛,在消失之前,看着沐舒叙,看了很久。然后他消失了。
沙发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尸体,没有骨灰,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条旧毯子,和毯子上的一只褪色的兔子。
小光走过去,把兔子拿起来,抱回怀里。“他没带走。”小光说,“他把兔子还给我了。”
沐舒叙跪在沙发前,把脸埋进那条旧毯子里。毯子上还有林初的体温,不是透明的,是温的。
诊所一楼的柜台后面,沐舒叙把林初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多——不是几张纸,是厚厚一叠。情感信用黑市的账本,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案:谁卖了什么记忆,卖了多少钱,谁买了什么记忆,花了多少钱。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密麻麻的人生。意识火焰的生产记录,从第一代到第三代,配方、原料、产量、分销渠道。民用版、军用版、特供版——三条生产线,每条线都有详细的月度报表。议会的内部文件,从初代实验的启动令到烬市的建设规划,从影核剥离技术的专利到“完美共情者”军事化项目的终止报告。每一份都有林初的签名,每一份都有那枚冰冷的、绝对零度的指纹。还有一份东西,是林初自己写的。
不是正式文件,是手记。写在普通的白纸上,字迹工整到刻板,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叫林初。我活了五十三年。前五十二年,我不知道什么是温暖。最后一年,我知道了。够了。这些证据足够推翻议会。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我没有良心这个东西。是因为我算了一笔账。继续控制,我会在十年内被自己人杀死。放手,也许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我不想被记得。但我不想被忘记。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矛盾的想法。原来矛盾的感觉,是这样的。有点疼。但我不讨厌。”
沐舒叙把那叠手记放在柜台上,抬头看着面前的三个——黎述音靠在柜台边,蓝色影核在日光灯下发出深蓝色的光。纪昀辰坐在椅子上,左肩的透明灯核灰烬中心的火星安静地亮着。温屿川站在门口,左肩的镜核裂缝里的淡金色光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这些东西够让议会倒台吗?”纪昀辰问。
“不够。”沐舒叙说,“证据只是证据。没有人公开它们,它们就是废纸。议会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林初死的第二天,议会宣布“议会长因公殉职”。官方说法是:他在视察烬市B5时,遭遇情感能量泄漏事故,不幸身亡。追悼会将在三日后举行,届时将有全城直播。消息是周鹤鸣传来的。他用的是那条从不使用的加密频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议会的二号人物——财政部长——已经接管了临时指挥权。他不是林初。他不在乎什么影核、什么情感能量、什么完美共情者。他只在乎钱。情感信用黑市的账本如果落到他手里,他会直接销毁,然后把所有知情人灭口。你们手里的那份账本,是林初留下的唯一一份完整记录。不要让它落到议会手里。”
“焚心者部队呢?”
周鹤鸣沉默了一会儿。“前教官被停职了。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实际上是被软禁在基地。议会对他的忠诚有疑虑。他从烬市清剿行动回来之后,镜核的裂缝已经瞒不住了。议会的新领导层认为他‘情感不稳定’。”
温屿川的手指紧了一下。“他一个人?”
“一个人。他的副手是新任命的,直接从议会空降下来的,没有实战经验。焚心者现在的指挥系统很混乱。”
“混乱到能渗透吗?”
周鹤鸣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做什么?”
“见前教官。”
频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温屿川。他现在被软禁在基地。基地外面有至少两个中队的焚心者巡逻。你进不去。”
“我知道怎么进去。我在那里待了七年。”
纪昀辰看着温屿川。没有说“我陪你去”,没有说“你一个人不行”。只是看着。那一眼的意思是:如果你要去,我会在门口等你。
傍晚,浅眠市北郊,焚心者基地。
灰色的建筑在暮色中像一块被遗弃的混凝土方块。外面挂着“市政设施维护中心”的牌子,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褪色的牌子上,“市政”两个字几乎看不清了。纪昀辰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口,熄了灯。两个人坐在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
“前教官的办公室在四楼,东侧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对着后面的停车场。”温屿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地图。“从停车场翻上去,外墙有排水管,可以爬到四楼。东侧走廊没有巡逻,但办公室门口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摄像头每三十秒转一次,中间有三秒的死角。你从死角过去,撬开窗锁。进去之后不要开灯。他在里面。他不会喊人。”
纪昀辰听着,没有点头,没有说“好”。他只是把日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空白页,撕下一张,折了两折,塞进温屿川的口袋里。“你写日记的习惯传染给我了。”温屿川说。“你没写。你只是撕了。”“一样。”“不一样。”温屿川没再说话,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
纪昀辰靠在驾驶座上,左肩的灯核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他看着温屿川的背影消失在基地的围墙后面,然后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等。他数自己的心跳。到第二百三十七下的时候,一声很轻的玻璃碎裂声从那个方向传来。他睁开眼睛,没有动。又等了一百一十二下。
温屿川从四楼翻出来,沿着排水管往下滑的时候,纪昀辰启动了引擎。
车门开了又关。温屿川坐在副驾驶上,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左肩在发抖——不是镜核,是肩膀。他把一个东西放在仪表盘上。是一个很小的水晶瓶,拇指大小,瓶塞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字:“温晴。2016.8.4。”
“他给你的?”纪昀辰问。
“他一直在保管。议会新领导层要销毁所有‘敏感物品’,他趁人不注意藏起来的。”温屿川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说,他不配留着。让我自己处理。”
纪昀辰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他知道。温晴的记忆。不是碎片,是完整的那一段——她死前最后那一天。温屿川答应她“关掉我的感情”的那一刻,她被剥离的那段记忆,被装进了这个小小的瓶子里。议会长用它来“品尝”温屿川的情感。前教官替温屿川保管了七年。
纪昀辰看着那个瓶子。银色的瓶塞在路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你会打开吗?”
温屿川沉默了很久。“会。但不是现在。”
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在挡风玻璃上拉成一条条细线。纪昀辰的手指握着方向盘,温屿川的右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没有人去跨。
林初死的第三天,追悼会如期举行。
中央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帐篷,议会大楼的旗帜降了半旗,全城直播。浅眠市的市民们聚集在广场上,有的人手里举着白花,有的人在哭。他们哭的不是林初,他们不认识林初。他们哭的是“议会长”——那个他们被教导要敬畏、要服从、要爱戴的符号。温屿川站在广场边缘的人群里,把帽檐压得很低。纪昀辰站在他旁边,假装在看来来往往的人。沐舒叙和黎述音在广场的另一侧,混在一群举着白花的中年妇女中间。
直播屏幕亮了。财政部长站在台上,穿着黑色西装,表情沉重。他的左肩有一颗镜核,完美的、光滑的、没有一丝裂痕的。和林初的一模一样。温屿川盯着那颗镜核看了很久。“他偷了林初的镜核。”纪昀辰的声音很低。“不是偷。议会高层可以申请‘继承’前任的影核碎片。林初消散了,镜核没了。但议会保存着他影核的‘频率模型’。财政部长把自己的镜核调整成了和林初一模一样的频率。”温屿川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讽刺,只是陈述。“他不想当财政部长。他想当议会长。”
追悼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直播,是插播。是前教官。他站在焚心者基地的门口,穿着焚心者的制服,左肩的镜核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是完美的、光滑的、没有一丝裂痕的光,而是一道道裂纹里透出来的、破碎的、像被石头击穿的镜子一样的光。他看着镜头,他的脸是所有人都认识的那张脸——焚心者部队的指挥官,议会最锋利的刀。但他的眼睛不是他们认识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
“我叫厉凛。”他说,“我是焚心者部队的指挥官。我执行过一百四十七次清剿任务。捕捉过三百二十六个共鸣者。我做过的事,足够我死一百次。我女儿叫小月。她被议会带走的时候十五岁。她喜欢画画,她画过一幅画,是我和她站在海边。海是蓝色的,很大,看不到边。她在那幅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爸爸,等你回来了,我们去真的海边。我没有去。我不敢去。我把那幅画关在我的镜核里,关了七年。今天我把门打开了。”
他伸出手,放在左肩的镜核上。镜核裂了。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是瞬间炸开——像一面镜子从内部被击碎。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一道,是无数道。那些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金色的,是彩色的。红色的恐惧,蓝色的悲伤,绿色的愤怒,黄色的希望。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像一条被打翻的调色盘,像一片被打碎的彩虹。
光在空中铺展开来,形成了一幅画。不是他说的那幅画——小女孩站在海边,蓝色的海,金色的太阳,白色的海鸥。是另一幅。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焚心者的制服,站在一扇玻璃窗外。玻璃窗里面是一个白色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的头发被剃光了,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个男人。她的嘴唇在动。爸爸。你在外面吗。我看不到你。但我知道你在。
广场上的人群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那幅光组成的画面。
前教官跪在地上,肩膀在剧烈地抖。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镜核还在裂,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像一个人的心从内向外碎开。
“厉凛。”一个声音从广场的前方传来。不是直播里的声音,是现场的。温屿川转头,看到一个人从白色帐篷里走出来。穿着黑色西装,左肩有一颗完美的镜核。财政部长,新的议会长。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算计——他在计算,在权衡,在决定是当场击毙前教官,还是留着他当筹码。“你在做什么?”
前教官抬起头,看着镜头——他知道那个人在广场上的某个地方看着他,但他看不到。“我在做七年前就该做的事。”
“你疯了。你的镜核碎了。你的情感失控了。你现在说的话不可信。”
前教官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疯子的笑,是一个人终于不用再装了的笑。“我的镜核碎了。是的。我的情感失控了。是的。但我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怕的不是我疯。你怕的是我没疯。”
广场上的沉默被打破了。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录视频。直播还没有被切断——不是议会不想切,是切不掉。前教官的画面是在追悼会直播之前就植入的。有人在议会内部帮了他。
温屿川转头,看着纪昀辰。纪昀辰没有看他,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不是贱兮兮的那种,是“我早就准备好了”的那种。“周鹤鸣帮的忙。”纪昀辰低声说,“他把前教官的画面插进了追悼会直播。议会现在想切也切不掉,因为全国都在看。”
直播里,前教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镜核还在裂,但光不再往外涌了。不是停了,是里面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涌了。他的左肩上只剩下一颗布满裂纹的、灰白色的、像死去的星星一样的晶体。“我不会再执行任何任务。我不会再捕捉任何共鸣者。我不会再替议会做任何事。你们要杀我,就来。我在基地门口等着。”
他转身,走进基地,门关上了。
直播切回了追悼会。财政部长站在台上,表情恢复了沉重,声音恢复了平稳。“厉凛同志因长期执行高危任务,影核出现不可逆损伤,导致情感失控。他的言论不代表议会立场。我们将妥善安置他的后续治疗。”没有人信。但没有人说话。广场上的人群像一片被冻住的海。
纪昀辰转身,往广场外面走。温屿川跟上他。两个人穿过人群,穿过白花,穿过那些举着手机拍视频的手。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纪昀辰停下来。“前教官会死。”他说。
“知道。”
“你不去救他?”
“他不想被救。他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他活够了。”
纪昀辰看着温屿川。温屿川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纪昀辰伸出手,握住那个拳头。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住。像一个人接住另一个人扔过来的东西。“温屿川。”
“嗯。”
“你妹妹的那段记忆,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开?”
温屿川看着远处。广场上的白色帐篷在暮色中像一个巨大的坟墓。“等她真的死了的时候。”
“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温屿川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她还活着。在我的镜核里。在那道裂缝里。如果我打开那个瓶子,看到她死之前最后想的东西——我就得承认,她真的不在了。我还不想承认。”
纪昀辰没有说“你应该承认”。没有说“你不能永远活在愧疚里”。没有说任何一句听起来正确的话。他只是握着温屿川的手,站在这片被白花覆盖的广场上,站在暮色里,站在那些举着白花的人中间。“那就先不打开。什么时候想开了,我陪你。”
温屿川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声“嗯”。
追悼会结束后,沐舒叙和黎述音在广场的角落里碰头。沐舒叙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前教官的直播是周鹤鸣安排的?”黎述音把手机收进口袋。“不止。他还把林初的那些证据——账本、文件、设计图——全部打包发给了浅眠市所有媒体的主编。邮件标题是‘议会情感信用黑市完整记录’。发件人是一个临时邮箱,IP地址经过了七层跳转。议会查不到他。”
“媒体的反应呢?”
黎述音把手机拿出来,翻开一个页面,递给沐舒叙。屏幕上是一个新闻网站的首页,头条标题是:“烬市黑市:记忆如何被标价出售?”下面跟着一行小字:“本报收到一份内部文件,记录了议会高层近二十年来在烬市经营情感信用黑市的完整账目。其中包括多名现任议员的交易记录。”
沐舒叙往下翻。评论区已经炸了。
“所以我在烬市买的‘情感舒缓剂’,其实就是议会自己生产的?”
“那个典当记忆换‘粒’的黑市,是议会开的?用我们的记忆赚我们的钱?”
“我妈妈去年去烬市做了‘记忆清理’,回来以后就不记得我了。她以为她治好了什么病,原来是被卖了。”
黎述音把手机收回去。“舆论已经发酵了。议会压不住。前教官的直播加上林初的证据,等于两颗炸弹同时引爆。财政部长现在面临两个选择:一,承认部分事实,推几个替罪羊出来,保住议会基本盘;二,全面否认,把林初和前教官都打成‘情感失控者’,强行封锁消息。”
“他会选哪个?”
“他在观察。看舆论往哪边倒,他就往哪边站。他不是林初。他没有信念。他只有利益。”
沐舒叙看着广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那些举着白花的人,有的在擦眼泪,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低声议论。他们手里还举着白花,但他们已经在怀疑了。怀疑自己为什么要举这朵花,怀疑自己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怀疑自己这些年相信的东西。
“黎述音。”
“嗯。”
“如果舆论继续发酵,议会的反应会是什么?”
“他们会让焚心者部队上街。不是清剿共鸣者,是清剿真相。谁在网上发帖,抓谁。谁在街上喊口号,抓谁。谁手里有证据,抓谁。”
“焚心者部队会听新议会长的话吗?他们的指挥官刚在直播里反了。”
黎述音看着远处焚心者基地的方向。暮色中,那栋灰色的建筑像一块沉默的墓碑。“所以他们现在在清洗内部。所有跟厉凛关系近的焚心者,全部停职审查。换上的人都是财政部长亲自挑选的,只忠诚于他一个人。但这些人没有实战经验。他们能抓普通市民,打不了硬仗。”
沐舒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们不需要打硬仗。我们需要让更多人看到真相。”
黎述音看着她。“中央广场。你之前说的那个计划?”
沐舒叙点头。“在中央广场搭一个帐篷。不需要演讲台,不需要扩音器。把林初留下的那些记忆瓶——还在我们手里的那些——摆在桌子上。让每一个人进来,亲手触碰那些瓶子,读取那些记忆。刘小禾的妈妈站在海边,抱着她说‘海好大’。那个典当了女儿出生记忆的父亲,他女儿第一次叫‘爸爸’时他哭的声音。那些被议会剥离、被议会长收藏、被我们带出来的记忆。它们不是证据。它们是真相。”
黎述音看着她左肩上那个空了的位置。沐舒叙的影核碎了,但她的左肩还在发光。不是影核的光,是另一种。“什么时候?”
“等焚心者上街的那天。等议会开始抓人的那天。等所有人都在问‘真相到底是什么’的那天。”
那天晚上,诊所三楼,黎述音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靠在沐舒叙的床边,坐在地板上,膝盖抱在胸前。蓝色影核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像一盏小夜灯。沐舒叙躺在床上,侧着身,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几乎碰到黎述音的肩膀。
“沐舒叙。”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影核发光的时候吗?”
“记得。公墓。你妈妈说‘生日快乐’的时候。”
“不是。更早。”黎述音偏头,看着沐舒叙的手指。那只手离她的肩膀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但没有碰到。“初中,你转学来的第一天。你坐在我旁边,你说‘你的左肩是空的’。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是影核。我只知道你的左肩在发光。那种光不是亮的,是暖的。像冬天晒太阳。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暖’不是温度,是一种感觉。”
沐舒叙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黎述音的肩膀。只是一瞬间,就收回去了。
黎述音没有躲。“后来你告诉我,那是你的影核。你说你的影核会让你感受到别人的痛苦。你说你不喜欢这种能力。你说你只想当普通人。但你从来没有当过普通人。你一直在治别人。一直在帮别人。一直在替别人疼。你从来没有问过,谁来替你疼。”
沐舒叙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又伸过去了,这次没有收回去。指尖停在黎述音的肩膀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可以。”黎述音说。
“可以什么?”
“替你疼。”
沐舒叙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是突然发现脸上是湿的。“你以前是无感者。你连自己的疼都感觉不到。”
“我现在不是了。”黎述音把手覆在沐舒叙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像秋天的早晨。“我感觉到了。你的手指在发抖。”
她们没有说话,在黑暗中,手叠着手,左肩的光在彼此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一颗是空的,但空的位置有月光;一颗是蓝色的,像海。
焚心者上街的那天,是林初死后的第五天。
浅眠市的街道上突然多了很多穿黑色制服的人。不是普通的警察,是焚心者。他们左肩的镜核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像一面面移动的镜子。他们站在十字路口、地铁站入口、政府大楼门口、报社门口。不说话,不笑,不解释。只是站着。纪昀辰开车经过中央广场的时候,看到广场周围至少有三十个焚心者。他们不是来维持秩序的,他们是来威慑的。
纪昀辰把车停在广场对面的巷口,熄了火。温屿川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些焚心者。“不是焚心者。”他说。
“什么?”
“他们不是焚心者。真正的焚心者不会站在街上威慑平民。他们是议会临时招募的打手。穿着焚心者的制服,但左肩的镜核是假的。议会批量生产的仿制品,能发出白光,但没有实际功能。他们就是普通人,穿上制服,拿着棍子,站在街上。真正的焚心者,那些厉凛训练出来的人,三分之一被停职审查,三分之一还在观望,三分之一在犹豫。”
“你属于哪三分之一?”
温屿川看着车窗外。一个穿着焚心者制服的人正在盘问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拍什么东西。制服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眼睛里没有厉凛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只有兴奋。“我哪个都不属于。我七年前就不属于他们了。”
纪昀辰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就是那天温屿川爬进焚心者基地之前他塞进温屿川口袋的那张。纸是空白的。他以为温屿川会在上面写什么,但什么都没写。空白。
“温屿川。”
“嗯。”
“那张纸,你为什么不写?”
温屿川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纸。他把它拿出来,展开,看着那片空白。“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如果我回不来’——我回不来,你看到这张纸就知道了。不需要写。‘如果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更不需要写。”
纪昀辰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拿过来,折好,塞回自己的口袋。“那我替你保管。等你想写了,还给你。”
温屿川看着他的侧脸。纪昀辰的左肩灯核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灰烬中心的火星在亮着。那颗火星很小,很亮,像一个人的眼睛。温屿川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橘子还有吗”。
纪昀辰愣了一下。然后他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橘子,递给温屿川。“最后一个了。省着点吃。”
温屿川接过橘子,没有剥,握在手心里。橘子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