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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尚未低头时 ...


  •   门外那串钥匙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又沉的响声。
      一下,两下,像在陈天明心口轻轻敲着。
      母亲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快松开,你爸回来了。”
      陈天明这才慢慢放手,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可刚擦完,眼尾还是红的,鼻梁也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得不行。
      钥匙拧进锁孔,门“咔哒”一声开了。
      风先灌进来,接着是一个高高壮壮的身影。
      男人穿着蓝灰色工装,外头罩着一件旧军绿色棉服,肩头落着细碎的白霜,像刚从风里顶着天色走回来。左手拎着个黑色饭盒袋,右手还提了一兜东西,里面露出半截大葱和几根冻得发白的萝卜。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帽檐磕得有些掉漆,边上印着“太化”两个红字。
      □□。
      陈天明的父亲。
      他进门先跺了跺脚,把鞋底的雪泥磕掉,顺手把东西往鞋柜上一搁,声音洪亮得整个屋子都跟着一震:“门怎么敞着?暖气本来就不热,热乎气全放跑了。”
      说完一抬头,才看见屋里的情形。
      母亲围裙还系着,锅里菜正炖着,儿子站在屋中央,眼睛通红,袜子也湿了半截,跟刚逃荒回来似的。
      □□皱起眉:“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陈天明定定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完整地看过父亲了。
      后来的父亲不是这样的。后来他背慢慢塌了,肩也往下垮,说话前总要先咳两声,烟抽得狠,手抖得也厉害。再后来去儿子公司那次,明明新衬衫穿得很整齐,可人站在办公楼大厅里还是有种不合时宜的拘束,像一件旧厂里的工具,被硬生生摆进了光鲜场面里。
      可现在不是。
      现在的□□还年轻,还撑得住。
      眉骨很硬,眼神也硬,脖颈和肩背连成一条绷着劲的线。刚下工回来,身上有一股冷风、机油和车间蒸汽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得很,却是活的,热的,像这个家此刻最结实的一根梁。
      陈天明看着看着,喉头又发紧。
      □□被他盯得更不耐烦,脱了棉帽往桌上一拍:“问你话呢。鞋呢?”
      母亲赶紧接过话头:“澡堂出来跑急了,鞋落那儿了。估计是做噩梦了,一路跑回来,进门就不对劲。”
      “做梦能把人做成这样?”□□哼一声,弯腰把自己的棉鞋脱下来整齐摆好,“多大的人了,还一惊一乍的。大冬天光脚跑,你是嫌自己骨头太结实了?”
      这语气,这话头,都是陈天明熟得不能再熟的。
      小时候只觉得烦,只觉得家里这个男人总爱板着脸,开口不是训就是管。可等人真正年纪上来了,经历过外头那些更不讲理的风浪,才知道有些训斥其实是笨拙的护着。只是那个年纪,谁也不懂。
      陈天明张了张嘴,低低叫了一声:“爸。”
      □□正弯腰解鞋带,动作顿了下,抬头看他:“叫魂呢?”
      话还是硬的,人却明显愣了一下。
      儿子平时不是这么叫人的。
      陈天明小时候倔,到了这个半大年纪更是拧,叫“爸”时总带着一股顶劲,不情不愿的,像是被人拿棍子拨出来的。可今天这一声,却低得发哑,像压着什么重东西。
      □□眉头皱得更深:“真在外头惹事了?”
      “没有。”陈天明说。
      “那哭什么?”
      “没哭。”
      “你那眼睛是让热汽熏的?”
      母亲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下,忙又收住,接过他手里的安全帽挂到墙上:“行了,刚回来就别盘问了。先洗手,饭马上好。”
      □□“嗯”了一声,往水池那边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袜子脱了,换双干的。别杵着,等着我伺候你?”
      陈天明鼻子一酸,差点又没绷住。
      他赶紧低头去找袜子,动作却慢了半拍。
      母亲从柜子里抽出双旧棉袜递给他,声音压得很轻:“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陈天明接过来,指尖碰到母亲温热的手,低声道:“没事。”
      没事才怪。
      他眼前这个屋子、这对父母、这盏灯、这锅菜,放在往后好多年里,都是他最不敢碰的一块地方。碰一下就疼。可现在它们都好端端在这儿,像命运突然发了善心,肯让他重新进门。
      他低头换袜子时,目光不自觉落到父亲身上。
      □□正在水池边搓手。
      车间出来的人,洗手都洗得很用力,像要把一天的油污和气味全搓掉。他手很大,骨节粗,虎口有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裂口,应该是去年冬天冻的,还有一道淡白的印,像是被什么热液溅过。水龙头年头久了,拧开先吐出几口锈红的水,接着才渐渐清亮。父亲把胳膊挽起来,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青筋浮着,肌肉线条很硬。
      这就是陈天明小时候觉得“什么都不会倒”的父亲。
      也是后来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父亲会老时,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地方。
      饭菜很快上桌。
      一盆土豆炖豆角,里头零星见着几片肉;一盘拍黄瓜,冬天里难得;还有一碟炸花生米,是父亲下酒用的。主食是馒头,搁在铝锅盖上保着温,边缘已经有些发潮。
      桌子不大,三个人一围,日子就显得很满。
      □□坐下先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水,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舒出口长气,整个人这才像从外头的冷里回过神来。
      “今儿澡堂人多?”他问。
      陈天明嗯了一声。
      “又跟那帮小子胡闹了?”
      “没有。”
      “那你鞋怎么能跑没了?”
      陈天明抬头看着他,忽然说:“爸,你今天车间忙吗?”
      这话问得太突兀,桌上另外两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还行。问这干什么?”
      “就问问。”
      □□瞥他一眼,鼻子里出一声轻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知道关心你爸了。”
      母亲把馒头递过去,笑道:“这不挺好。以前一问三不知,现在肯问了。”
      □□接过馒头,嘴上还是硬:“肯问也没用,问了他也不懂。车间里的事,是过家家?”
      陈天明没接这句顶回去。
      他只是看着父亲,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陌生感。
      不是因为不熟,而是因为太熟了,熟到他从前根本没认真看过这个人。小时候觉得父亲永远在,永远强,永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长大后又总觉得父亲跟不上时代,嘴硬,守旧,很多事说不通。直到后来自己也开始一层层往现实里陷,才明白父亲年轻时扛着的那些东西,并不比自己后来轻多少。
      □□吃了两口菜,像想起什么,抬头对母亲说:“今天厂里又开会,说后头要抓产量,外头任务下得急。老王他们车间想借咱们那台泵,借了就借了吧,结果保养没做利索,又给顶回来了。你说这帮人,设备当牲口使,坏了又嚷嚷。”
      母亲给他夹了块土豆:“你少操点心,吃饭的时候别念工作。”
      “不是我爱念,是他们办事不走脑子。”□□拿馒头按了按菜汤,越说越有火气,“东西有东西的脾气,机器也一样。该停的时候不停,该检的时候不检,真出了事哭都来不及。”
      这几句话一出来,陈天明后背微微一紧。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
      “你们车间最近很忙?”他又问。
      □□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净盯着厂里的事?”
      “随便问问。”
      “问也白问。”□□语气平平,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你现在懂什么?老老实实把书念好,比什么都强。”
      陈天明握着馒头,没吭声。
      书他当然念过。
      该走的路,不该走的弯路,他上辈子几乎都走了一遍。可现在再听父亲这句话,他心里冒出来的不是不服,而是一阵说不出的钝痛。
      这一年父亲还相信,规规矩矩上班,踏踏实实把活干好,家就能稳,日子就能一点点往上走。
      他还不知道,往后很多事情不是你认真就有用。
      也还不知道,有些浪头一旦压下来,最先折掉的往往不是偷奸耍滑的人,而是像他这样把规矩、手艺、脸面都看得太重的人。
      陈天明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着,忽然觉得嘴里发干。
      母亲显然比父子俩都更会过日子,也更会收拾饭桌上的气氛。她说:“你少吓唬孩子。天天机器机器的,哪有那么多事。再说了,厂里不是那么多人盯着呢。”
      “人多有屁用。”□□想都没想就接,“真到节骨眼上,能扛事的没几个。设备要闹脾气,还不是得一线的人扑上去。”
      说完他像觉得自己语气重了,顿了下,又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含混着道:“吃你的饭。你别一天到晚瞎琢磨,家里有我呢。”
      家里有我呢。
      这四个字让陈天明手指骤然一紧。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都说不出这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起了。
      厂里效益下去以后,家里的很多东西都开始变。先是母亲买菜要绕更远的路去比价,再是父亲回来越来越晚,坐在桌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全是烟头。再后来,家里开始频繁出现“想想办法”“先拖一拖”“再等等看”这种词。那时候□□还是板着脸,可他肩上的那股劲已经一点点散了,像铁水冷透以后,再也打不回原来的形状。
      但现在还没有。
      现在他还是那个会在饭桌上拍着桌边说“家里有我”的男人。
      甚至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嫌儿子多事的烦躁和不以为然的底气。
      陈天明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刚才进门时差点没站稳。
      因为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让人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是先给你看见你曾经拥有过什么,再一点点拿走。
      晚饭吃到一半,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谁家男人下楼搬煤球,声音穿过窗户,闷闷地撞进来。母亲起身去把窗子关严了些。□□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据,压在桌角。
      “这个月劳保发了,皂粉和肥皂票在这儿。你明天别忘了去领。”他说。
      母亲拿起来看了眼,点头收好:“行。你上回说的那副线手套,我给你织了一半,明后天差不多能好。”
      “别熬夜弄。”□□说,“眼睛本来就不好。”
      “我有数。”
      两个人说话都不怎么绕,短短几句,却有种老夫老妻特有的熟稔。像一条用了很多年的毛毯,旧是旧,边角都磨薄了,可披在身上就是妥帖。
      陈天明坐在桌边,看着他们,心口发胀。
      原来很多事不是等失去以后才知道珍贵。
      是失而复得之后,连他们平常说的一句“别熬夜”、一张皱掉的票据、一副还没织完的手套,都能让人眼眶发热。
      吃完饭,□□习惯性地去阳台根儿那边抽烟。
      阳台小,半封着,玻璃上蒙着层白雾,角落里堆着煤球和旧纸箱。他一手夹烟,一手把窗子开了条缝,寒气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烟头明明灭灭。
      陈天明在屋里站了会儿,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父亲听见动静,没回头:“干什么?”
      “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现在……累不累?”
      □□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明显的莫名其妙,像在看一个突然长歪了的儿子。
      “放个澡把脑子泡坏了?”他皱着眉,抖了抖烟灰,“十几岁的人,说话怪里怪气。谁上班不累?累也得干,不然吃什么喝什么?”
      他说这话时并不抱怨,甚至连苦都不觉得那是苦。
      好像男人上班、回家、挣钱、养家,本来就该如此。
      陈天明喉咙动了动:“那你……后悔进厂吗?”
      “后悔什么?”□□这回是真有点不高兴了,“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语气沉了点:“我十七进厂,学徒一步一步干到现在,饭是自己本事挣的,活是自己手做的,有什么好后悔?你别听外头那些人瞎咧咧,觉得进厂就低人一等。没有我们这些一线工,机器谁开,料谁盯,产品谁出?真离了人,天王老子也得抓瞎。”
      他越说,眼睛越亮。
      那不是被酒气或者怒气顶起来的亮,而是一种很老派、很结实的信。
      信自己的手,信自己的活,信只要把岗位站住,日子就会给人一个说法。
      陈天明安静听着,眼眶却一点点发涩。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提起父亲,自己前世后来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心虚。
      因为在最开始的时候,父亲不是输给懒、输给坏、输给自己不争气。
      他是输给了一个时代的拐弯。
      而在这个拐弯到来之前,他曾经那么笃定地相信过——只要人站得住,日子就站得住。
      □□见他不说话,火气略略散了些,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你少琢磨这些没用的。有空把数学卷子做了。你要真有本事,就考出去。别像我似的,一辈子困在车间里。”
      这话让陈天明怔了一下。
      父亲总是这样。
      嘴上把自己的路说得硬,说得直,说得堂堂正正;可真轮到儿子,又总想把他往更远处推。
      小时候他只听出控制,长大后才听懂那里面藏着的期望和认命。
      阳台外,厂区那边不知哪根蒸汽管道放了气,远远传来一阵长长的嘶鸣,像冬夜里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喘息。
      陈天明顺着声音望过去。
      楼群之外,灰白天光已经全沉了。远处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橙黄、昏暗,隔着寒气和烟尘看过去,像沉在水底的一片星子。
      他知道那里面都有什么。
      知道哪栋楼后头堆着旧料桶,知道哪条管线老化,知道哪几次检修被敷衍过去,知道几年后哪一批人会先下岗,谁会先扛不住,谁又会硬撑着说没事。
      他知道得太多了。
      也正因为知道,他才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这一世该先做什么。
      不是先想办法一夜暴富。
      不是先证明自己有多神。
      甚至不是先去救那个庞大又迟钝的厂。
      厂太大,命太硬,光靠他现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什么都撬不动。
      可家不一样。
      家是具体的。
      母亲的身体,父亲的车间,桌上的票据,柜子里的药盒,楼道里的风,饭桌上的一顿热饭——这些都是眼下就能摸到、也最先该护住的东西。
      先把这一口小灶的火看住,后头才有资格谈别的。
      屋里母亲在叫:“建国,天明,别站外头吹风了,暖水给你们晾好了。”
      □□把烟头按灭在旧铁皮盒里,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儿子一眼:“愣着干什么?还等我请你?”
      陈天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是重生以后第一次真正从心里浮起来的。
      “来了。”他说。
      这一声答得平平常常,却像终于把自己从某种长久悬空的状态里落了地。
      他跟着父亲进屋,暖气、菜味和灯光一下子重新把人包住。母亲正拿暖壶往脸盆里兑热水,水汽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桌上的碗筷还没收,馒头还剩两个,窗台上的蒜苗在昏黄灯下透出一点发亮的绿。
      陈天明站在这一室家常里,忽然有种近乎冷静的清醒。
      这不是恩赐。
      这是机会。
      而机会从来不是给人感慨的,是拿来下手的。
      等夜深以后,父母都睡了,陈天明一个人坐在桌前,翻出一本旧作业本。
      封皮已经卷边,右下角沾着不知哪年蹭上的墨水印。他把本子摊开,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风声掠过楼角,发出细细的呜响。
      他终于落笔。
      第一行写的是:
      家里必须先保住的事。
      写完这一句,他又停了停,接着在下面慢慢写下第二行:
      母亲身体。父亲车间。时间节点。
      墨水在纸上微微洇开,像黑夜里一点极慢、极稳的火。
      陈天明垂着眼,看着自己写下的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一世,先救家。
      别的,都往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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