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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休整日·暗流与微光 初赛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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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赛结束后的第三天,酒泉基地休整区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松弛感。
八天休整期已经过半。晋级的十二支队伍各自占据着基地东区的独立工作间,空气中充斥着等离子切割器的高频嗡鸣与液氢燃料挥发的冰冷气息。星尘的工作间在走廊尽头,隔壁是惊鸿,再隔壁是天枢,最远的那头是金翼。
司祈鹤在机库的角落找到了白山君。
她正蹲在“惊鸿”的起落架旁,手里攥着一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式力矩扳手。那台被她命名为“渡鸟”的突防型外挂已经改装了一半——那是几组从退役歼击机上拆下来的矢量喷口残件,被她硬生生用开源算法强行统合了控制逻辑。
在风洞测试中,这种拼凑结构本该因为气动干扰而解体,但白山君的容错算法却像一层无形的胶水,在毫秒级的时间差里不断修正喷口角度,硬是把一堆废铁捏合成了精密的杀人利器。
“还在想论文的事?”司祈鹤在她身边蹲下,声音温和得像一阵风。
白山君猛地缩回手,扳手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有剽窃。我真的没有。”
“我相信你。”司祈鹤说,语气笃定,“数据不会撒谎,你的代码风格很独特,有一种……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狠劲。”
白山君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那句“有人威胁我……”几乎要冲破喉咙——
“司祈鹤!白山君!去食堂吃饭啊!”
秦筝的大嗓门从机库门口传来,打破了角落里的沉闷。她身后跟着凌星序和赵小胖。赵小胖手里拎着两袋高热量零食,凌星序的手上还沾着黑色的导电脂,显然刚从“萤光”的神经连接槽里钻出来。
白山君慌乱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我还有点数据要调试,你们去吧。”
秦筝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女孩肯定还在为论文的事难堪,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害怕被指指点点。
司祈鹤没有勉强,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让灵境给你订一份营养餐。别饿着。”
白山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身钻进了“惊鸿”的驾驶舱。
咔哒。
舱门关闭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光线。驾驶舱内一片漆黑,只有终端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像是一张鬼魅的脸。
那是“猎手”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实时生物体征监控数据。
画面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村口老槐树下的风速、学校操场上的红外热成像、甚至是村长那只老土狗的心率。每一个数据都在跳动,鲜活、脆弱,掌握在别人的手指尖上。
“复赛前,在惊鸿的控制系统里植入后门。”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冰冷如机械,“误差允许范围:0。否则,你的家乡,不会有一个活体信号。”
白山君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屏幕,指尖触碰到的是村长那行实时心率数据——72次/分。
她想起离开村子那天,村长把全村凑来的五千块钱塞进她手里,粗糙的手掌满是老茧。“山君啊,你是咱们全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到了大城市,别怕吃苦,好好学本事。等以后出息了,让外面的人也知道,咱这穷山沟里,也能走出顶天立地的人物。”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家乡的校徽,指尖冰凉刺骨。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用实力证明清白,就能让家乡以她为荣。可现在,她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刀尖对准的,却是她最想保护的人。
“我没有别的选择。”她喃喃自语,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她不能赌——赌输了,整个村子都会变成数据流里的死寂。
她打开驾驶舱的操作面板,调出“惊鸿”的底层控制系统代码。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那些代码像一条条银色的蛇,在她眼前扭曲缠绕。
“对不起……”她对着空荡荡的驾驶舱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会用我的命,偿还这份罪。”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按下了植入后门的指令。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进度条,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而她正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
食堂里,赵小胖一边啃着上等牛排,一边神神秘秘地分享今天收集到的最新情报:
“顾子昂那个纨绔少爷,今天又在训练场上跟秦昭杠上了。不过秦昭连正眼都没看他,结果他差点当场炸毛,最后还是被他队友拦下来的。”
“有人偷拍视频没?”秦筝问,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有,被赛事安保警告了。”
秦筝失望地翻了个白眼:“碰上那个冷面大哥的事,她很难不翻白眼。顾家也是,怎么养出这么个草包。”
这时,司祈鹤的智能终端“灵境”突然闪烁了一下。
作为拥有高度自主意识的AI,灵境主动建立了一条点对点加密通道,给正在网上冲浪追剧的萤发了私信:“萤,根据轨迹追踪,凌星序曾经于11:57进入智能系教学楼。目的是什么?”
萤立刻闪现回复,甚至带上了表情包:“我老板那天是去找司祈鹤组队的!不过他太社恐了,在教室门口转了三圈最后自己跑掉了,然后被秦筝抢走了啧啧……”
司祈鹤的目光凝在屏幕上,灵境未经指令的主动通讯行为,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整理某种复杂的情绪。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我本来没打算参赛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角落里孤独改装机甲的身影,“只是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我遇到了白山君……她需要队友,也需要一个能让她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坦白弄得一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啊?”
司祈鹤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丝错愕,随即化作一抹无奈的浅笑:“无妨,都是过去的事了。”
赵小胖嘴里还叼着半块肉排,眼珠子骨碌一转,视线在凌星序和司祈鹤之间来回打转,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等等……星哥,你当初该不会真想去‘惊鸿’队吧?”
凌星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被呛得满脸通红,咳得撕心裂肺。他在心里疯狂咆哮:萤,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回去就把你的娱乐模块锁死,连俄罗斯方块都不许你玩!
秦筝立刻拍桌大笑:“我就知道!还好我下手快,不然凌星序就被人拐跑了!”
“小星序,吃肉。”她说着,豪爽地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凌星序的餐盘里,像在给战马喂草料。
吃完饭,秦筝和赵小胖去改进参赛机甲。按照原定方案,为了不让凌星序过度劳累,核心的“突防模组”调试由秦筝主导,只等最后的关键步骤再让凌星序上手。
司祈鹤则邀请凌星序参观他的个人机甲——“惊鸿”。
当凌星序站在“惊鸿”的驾驶舱前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流线型的机身,隐藏式的矢量喷口,还有那套近乎完美的神经感应系统——每一处设计都精妙得像艺术品。
“这是你自己设计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
“大部分是。”司祈鹤站在旁边,“飞控算法是我写的,气动布局参考了‘深渊竞速’的飞行器数据。”
“深渊竞速?”凌星序转过头。
“你飞跃矿坑那一场。”司祈鹤的语气很平淡,“你的飞行器气动布局很烂,但推力矢量补偿做得很好。我参考了你的思路。”
凌星序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看了他的比赛,研究了他的数据,把他的“野路子”变成了精密的算法。
“这引擎的能源转化率至少有92%。”凌星序围着机甲转了一圈,手指轻轻划过进气道,“比秦家的离子推进器还高三个百分点。你的散热系统——”
“有问题。”司祈鹤接话,“高速飞行时左侧推进器喷口温度比右侧高15度。”
“流道路径不对称。”凌星序走到机翼下方,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虚拟的路线,“从这里走,绕过主承力结构,散热效率可以提高15%。”
司祈鹤看着那条路线,眼睛亮了一下。“你之前改过飞行器的散热系统?”
“深渊竞速的时候。那台破飞行器,不改散热的话,飞不到终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是两个顶级机师在技术层面的灵魂共振。
司祈鹤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芯片,递给他。“惊鸿的飞控代码。你拿回去参考。你的结构设计比我好,帮我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凌星序接过芯片,指尖微微发烫。“你的算法比我好。”
“那就互相学习。”
凌星序把芯片攥在手心里。“等比赛结束,我请你吃饭。”
“不要比赛结束,就明天吧。”
“啊?好啊。”
来找人的秦筝从工作间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背影,那种纯粹的技术交流氛围让她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默默把门关上了。
……
傍晚,机库里传来一阵骚动。
顾子昂带着三个外援技师堵在“天枢”的工作间门口,声音大得整个机库都能听见:“秦昭!你出来!我倒要问问你,今天训练场上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秦昭从工作间里走出来,眼神冷冽,像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哪个眼神?”
“就是你现在这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看不起人的眼神!”顾子昂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我告诉你,‘金翼’的微型聚变堆比你的离子推进器强十倍!复赛的时候,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速度!”
秦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不值得浪费算力”的冷淡。
“祝你成功。”
他转身走回工作间,门在顾子昂面前关上。
顾子昂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就要踹门,被外援技师死死拦住:“少爷!少爷!算了!安保要来了!而且……而且秦家这次带来的‘天罡’防御系统不是摆设!”
旁边有人举着终端偷拍,被安保人员警告后讪讪放下。赵小胖躲在角落里,把这一幕完整地看在了眼里。他回到“萤光”的工作间,绘声绘色地给秦筝和凌星序讲了一遍。
“你哥真够可以的。”赵小胖说,“几个字就把顾子昂气得差点原地爆炸。”
秦筝嗤了一声。“他从来都这样。不过也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在乎。”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在他眼里,顾子昂不值得浪费时间。在他眼里,我也不值得。”
凌星序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你不是不值得。他只是看不见。”
秦筝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
秦筝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拧螺栓,但嘴角翘了起来。
而在“鸾鸟二号”的监控中心,一段外来的黑客攻击信号刚刚被拦截。年轻的技术人员不屑地敲着键盘:“不过如此。每年这个时候都有敌对势力搞小动作,今天的连前年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头发花白的领导站在大屏幕前,盯着那条转瞬即逝的信号轨迹,眉头越皱越紧。
信号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假的。
“通知所有部门,打起一万分的精神。”他沉声说,“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他的直觉是对的。那段被拦截的信号,不是攻击,而是试探——试探“天罡长城”的反应速度,试探防御网的漏洞。
就像毒蛇在发动致命一击前,会先轻轻吐信,丈量猎物的距离。
而那条冰冷的蛇,此刻正盘踞在数字世界的阴影里,耐心地等待着。
与此同时,维修区的凌星序已经完成了最后一颗螺栓的固定。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监控中心的方向。那里的窗户亮着灯,在周围休息区的静谧中格外刺眼,像一颗悬在夜空中的孤星,透着莫名的紧张感。
秦筝递过来一瓶水:“搞定了?”
“嗯。”凌星序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总觉得……今天有点怪怪的。”
秦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监控中心紧闭的大门和窗帘缝隙透出的微光。“大概是休整日突然忙起来,不习惯吧。”她安慰道,心里却也泛起一丝疑虑。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数字洪流深处,那条毒蛇的信子已经悄然收回,下一次吐出,或许就是裹挟着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监控中心内,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技术人员们凝重的脸庞,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战斗,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