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风雪三年, ...
-
周行之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不再嘶吼,不再质问,只是哽咽着,像个回到了三年前北冥、还只是关卿尘徒弟身份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少年,语无伦次地、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关长明,你没有心……”
“那三年我对你掏心掏肺,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练功,我再累也不敢偷懒,你受了伤,我比谁都急。”
“我爱你,爱到骨子里,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回报什么。真的……我只要能在你身边,看着你就好……”
“可你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他哭得不能自已,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狼狈不堪。那些压抑了多年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卑微又炽烈的感情,那些在背叛后发酵成的痛苦与不甘,在此刻,在这囚笼之中,面对着这个他爱到极致也恨到极致的人,彻底爆发,溃不成军。
关卿尘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哭。那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脸上,也仿佛砸在他的心上,烙下一个个滚烫的、疼痛的印记。
他终于抬起手,有些颤抖地,用指腹,轻轻地去擦周行之脸上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子昂……” 他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试图安抚,“别哭了。”
“你放心,我会保你安全的。”
“啪!”
他的手,被周行之猛地一把拍开!
周行之抬起泪眼,死死瞪着他,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自毁般的决绝:
“保我安全?”
“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泪,比哭还难听。
“关长明,我宁愿你现在就杀了我!”
“让我死得不明不白!让我到死都还以为,你对我或许还有那么一丝真心!”
“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被你用这种方式,伤得这般清清楚楚!彻彻底底!”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嘶吼声中,他那只一直撑在碎裂圆桌边缘的手,几不可察地,悄无声息地移动了半分。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摔碎的、边缘锋利的瓷盘碎片。
冰冷,坚硬。
在最后一个尾音尚未完全落下的刹那——
周行之眼中闪过一丝了无生趣的、灰败的光芒。他猛地抬手,将那枚锋利的瓷片,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脖颈侧边、那剧烈跳动的大动脉,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舱房内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温热的、鲜红的液体,如同突然爆开的细小喷泉,瞬间迸溅而出!溅了关卿尘满脸、满身!
猩红,滚烫,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周行之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手中的瓷片“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似乎想看一眼自己脖颈的伤口,却又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熄灭。
高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
“不——!!!”
关卿尘的瞳孔,在鲜血溅上脸庞的瞬间,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声凄厉的叫声,从他喉咙深处冲破而出!
他几乎是本能地、疯了一般扑上前,在周行之的身体即将完全倒下之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生命力的鲜血,从周行之脖颈那道恐怖的裂口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汩汩地、疯狂地涌出!瞬间就浸透了关卿尘胸前的衣料,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子昂!子昂!!” 关卿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一只手死死抱着周行之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颤抖地用力按压在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上。
“来人!来人啊!!!”
关卿尘猛地抬起头,对着空空如也的舱门,对着冰冷的铁笼之外,发出撕心裂肺的、带着哭腔的嘶喊!他脸上的平静、冷漠、算计,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慌乱、和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他感受到怀中那具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失去温度,变得冰冷。那张总是对他怒目而视、或写满执念、或偶尔露出少年般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三年……
周行之他哭诉的那三年……
那岂止是周行之的三年?那也是他关卿尘此生,最刻骨铭心、最缱绻眷恋、最想牢牢抓住不放的三年啊!
北疆的风雪,校场的汗水,帐中的灯火,醉酒后的依偎,少年炽热而纯粹的目光,笨拙却真诚的关心……那些被他刻意尘封、不敢触碰的记忆,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将他淹没!
------
塞外的风,刀子一样,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天地一片苍茫的灰白,唯有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脉,如同巨兽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天边。
那是他来到前线的第二年冬天。刚打了一场硬仗,击退了一股趁雪季袭扰边境的小越游骑。他带着一队斥候回营复命,马背上还驮着两个重伤的弟兄。风雪太大,几乎看不清路,连战马都步履维艰。
就在营门遥遥在望时,他座下的战马前蹄一软,猛地跪倒在雪地里,将他甩了出去。连日奔波,体力早已透支,加上为护着伤兵,他自己肩胛也挨了一记冷箭,虽未伤筋动骨,但失血加上严寒,让他在落地的瞬间,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冰冷的雪灌进领口,刺骨的寒。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力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炮弹般从营门方向冲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
是周行之。那时他才过十八岁不久,脸庞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但眉宇间已有了边军的风霜。他脸上写满了惊慌,嘴唇冻得发紫,却二话不说,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羊皮坎肩,手忙脚乱、甚至有些粗鲁地裹在关卿尘身上,然后蹲下身,用自己尚且不算特别宽阔、却异常坚实的后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急切:
“师傅!上来!我背你回去!”
关卿尘想骂他胡闹,自己还能走,可一张嘴,冷风灌进去,呛得他咳嗽。周行之已经不由分说,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强行背了起来。
少年的背脊并不十分厚实,甚至能感觉到略显嶙峋的肩胛骨。但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又奋力拔起。风雪扑打在两人身上,周行之努力弓着背,试图为身后的人挡住一些风寒。
关卿尘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能看到他后颈滚落的、迅速凝结成冰珠的汗滴。羊皮坎肩带着少年温热的体温,笨拙却固执地包裹着他。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关卿尘虚弱地抗议。
“别动!” 周行之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很快就到了!师傅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他就那样,在齐膝深的积雪中,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却无比坚定地,将关卿尘背回了温暖的营帐。将他安顿在榻上后,又立刻冲出去找军医,端热水,拿干净的布巾,忙得脚不沾地,直到确认军医说“关副将无碍,静养即可”,才一屁股坐在塌边的地上,靠着床沿,大口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傻乎乎的笑容。
那一刻,帐外是呼啸的风雪,帐内是跳动的炉火和少年满足的喘息。关卿尘看着他被冻得通红、却写满关切的脸,心头某处,仿佛被那炉火,轻轻熨烫了一下。
------
北冥夏日的校场。烈日当空,黄土被晒得发烫,空气都带着灼人的热浪。
周行之正在练习一套新教的枪法。他练得很苦,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淌下,在阳光下闪着光。但他显然遇到了瓶颈,有几个衔接处总是滞涩,不得要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不服输的执拗。
关卿尘抱着手臂,站在树荫下看了半晌。他没有立刻上前指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少年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看着汗水混着泥土糊满他的脸颊和手臂。
直到周行之又一次因为用力过猛、步伐不稳而狼狈地摔倒在地,手中的长枪也脱手飞出去老远。他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眼中充满了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关卿尘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递过去自己的水囊。
周行之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师傅那双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深邃平静的眼睛。他接过水囊,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流顺着他下巴淌下,冲淡了脸上的泥污。
“急什么?” 关卿尘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惯有的慵懒,“枪是手臂的延伸,不是你的累赘。你心里只想着要快、要猛,却忘了感受它的‘势’。力从地起,经腰,过肩,最后才到腕,到枪尖。你腰马不稳,肩肘僵硬,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反而成了负担。”
他拿起周行之掉落的长枪,随手掂了掂,然后,就在这炎炎烈日下,就在周行之面前,缓缓地、极其舒展地,将那一套枪法,从头到尾,慢动作演示了一遍。
没有风声鹤唳,没有雷霆万钧。只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枪尖在空中划过的轨迹,清晰而优美,仿佛不是在练武,而是在书写某种无声的乐章。
周行之坐在地上,看呆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杀人的枪法,也可以如此美。
演示完毕,关卿尘将枪递还给他,顺手用袖子,极其自然地,擦了擦他额角快要流进眼睛的汗。
“看明白了?” 他问。
周行之愣愣地点头,又赶紧摇头,脸上有些发红,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
“那就继续练。” 关卿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转身往树荫下走,留下一句,“练到不用想,身体自己记得为止。太阳下山前,我要看到连贯的十遍。”
“是!师傅!” 周行之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抓起长枪,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这一次,他不再一味求快求猛,而是沉下心,细细体会着方才师傅演示时那种“势”的流转。
关卿尘走回树荫,靠回树干,看着校场中央那个重新开始挥汗如雨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弯。
------
是庆功宴后的夜晚。北冥军又一次打退了小规模的侵扰,虽不算大胜,但将士们紧绷的神经需要放松。大营里燃起篝火,烤着肥美的羊肉,飘着劣质却够劲的烧刀子香气。吆喝声、笑骂声、划拳声,响成一片。
关卿尘被程知韫和燕决明他们拉着灌了不少酒。他一向酒量不错,但架不住这群兵油子车轮战,加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便也来者不拒。喝到后来,眼前的人影开始摇晃,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他感觉有人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是周行之。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接过旁人又递过来的一碗酒,仰头,替他喝了下去。
“师傅醉了,这碗我替他。” 周行之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清晰。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口哨声。
“行啊小子!知道护着师傅了!”
“关副将,你这徒弟没白收!”
关卿尘眯着眼,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因为替自己挡酒而呛得脸色微红的少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重重拍在周行之的肩膀上,带着醉意嘟囔:“好……好小子。”
周行之被他拍得身子歪了歪,却立刻又站稳,回过头,看着他,眼神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某种关卿尘当时并未深究、或者说,不愿深究的情绪。
后来,他是被周行之半扶半抱着弄回自己营帐的。少年将他小心地安置在榻上,替他脱了靴子,盖好被子。又去打了热水,拧了布巾,想替他擦脸。
关卿尘醉得迷迷糊糊,他感觉到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过自己的额头、脸颊、脖颈……动作很轻,很柔,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意味,与少年平日里舞枪弄棒、虎虎生风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到周行之就坐在榻边,手里拿着布巾,正专注地看着他。火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少年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他想说什么,却抵不过汹涌的醉意,最终沉沉睡去。
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感觉到,有一只带着薄茧、却异常温热的手,极轻、极快地,掠过他散在枕边的发丝。
------
更多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琉璃,在关卿尘被鲜血和泪水模糊的视线中飞速闪现——
那三年里,每一顿饭的口味,每一次换季的衣衫,每一次受伤后的照料,每一次成功或失败后的陪伴……点点滴滴,琐碎细微,却又如同春雨,无声无息,早已渗透了他坚硬冰冷外壳下的每一寸土地。
他怎么会没有感觉?
他怎么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