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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知不知道物理系在哪儿?(上)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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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南城,热浪滚滚,空气里翻涌着还没开就急着闹腾的桂花香。
聂羡鱼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南城大学东门前。
她盯着那几个烫金大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天,能把人烤化。
“羡鱼!你杵这儿干嘛呢?光合作用啊?”
冷雪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她身上那股香水味,像一阵人工合成的凉风,勉强给这四十度的高温降了零点五度。
聂羡鱼回过头。
她这位认识了三个小时但已经亲如姐妹的室友,正从一辆黑色迈巴赫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三个帮忙搬行李的司机。
“我在思考人生。”
聂羡鱼擦了擦额头的汗,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思考结果是,我选错了城市,应该报漠河的学校。”
“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去漠河过冬能给你冻成冰棍儿。”
冷雪大手一挥,指挥司机搬行李,顺手挽住聂羡鱼的胳膊。
“走,先报到,再领军训服,听说这届的教官贼帅。”
“你对贼帅的定义是什么?”
“能让我心甘情愿站军姿的那种帅。”
“那你估计得站到毕业。”
冷雪掐了她一把,两人笑作一团,像两颗被太阳晒化了但还硬要黏在一起的糖。
南城大学的迎新场面壮观。
主干道两侧摆满了各院系的摊位,红色横幅拉得铺天盖地。
“中文系,你灵魂的故乡。”
聂羡鱼看到这条横幅,脚趾尴尬得抠地。
她和冷雪挤在人群里办手续,汗水顺着刘海儿往下淌。
“中文系在哪儿?”
聂羡鱼踮着脚尖,目光越过一个又一个头顶。
“那儿呢!”
冷雪眼尖,指着一棵大梧桐树底下的长桌。
“看见没,中文系三个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聂羡鱼眯眼一看。
还真是。
那白板上的字龙飞凤舞,要不是旁边站了个举牌子的学长,她差点以为是物理系的摊位。
说到物理系。
聂羡鱼在排队交材料时,无意间往隔壁瞥了一眼。
物理系的摊位就在中文系旁边,布置画风迥异。
中文系那边花花绿绿,贴满了诗词歌赋和手绘地图。
物理系那边,简洁到令人发指。
一张白桌布,一块白板。
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物理系。到。
连个感叹号都没有。
聂羡鱼盯着那块白板看了三秒。
这也太物理了。
冷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嗤了一声。
“物理系的人是不是都觉得自己在研究宇宙终极奥秘,不屑于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人家可能只是在贯彻奥卡姆剃刀原理。”
聂羡鱼一本正经。
“什么刀?”
“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冷雪用一种你一个中文系的跟我拽什么物理的眼神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还懂这个?”
“高考物理三十分,但我关注了物理之美话题,算吗?”
“你闭嘴吧。”
聂羡鱼笑着转过头,继续排队。
她没注意到。
物理系摊位的长桌后面,有个人正低着头看书。
那是一本电动力学导论。
他看得旁若无人,周围熙熙攘攘的新生、此起彼伏的吵闹声,都与他无关。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利落的小臂。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路淮卿。
物理系大三,今年被系主任抓壮丁来当迎新的技术顾问。
所谓技术顾问,就是坐在那儿,等有人问出什么刁钻的专业问题时再开口。
但目前为止,新生问的都是:
学长,宿舍有空调吗?
学长,物理系难不难?
学长,能帮我搬一下箱子吗?
前两个问题他回答了,第三个问题他指了指旁边的志愿者。
然后继续看书。
直到。
“学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炸过来。
路淮卿没抬头。
“学长,请问中文系在哪儿报到啊?我走错了,走到你们这儿来了。”
旁边的新生志愿者热情指路。
“中文系就在隔壁,那个梧桐树底下。”
“啊,我看到了!谢谢学长!”
脚步声远去。
路淮卿翻了一页书。
过了一会儿,又一阵脚步声靠近。
这次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汗意。
“学长。”
这次是对他说的。
路淮卿抬起眼皮。
一个女生站在摊位前,逆着光,碎发被汗黏在额头上,正举着报到单,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他。
“嗯。”
“请问。”
女生指了指他手里的书,真诚发问。
“这本书好看吗?”
路淮卿沉默了两秒。
“你跑到物理系的摊位前,就为了问这个?”
“也不是。”
女生笑了一下,露出一小截虎牙。
“主要是我迷路了,想找个看起来靠谱的人问路,但我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所以先找个话题热场。我看了一圈,觉得你是这堆人里最靠谱的。”
路淮卿看她一眼。
这个逻辑,很清奇。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
女生把报到单举起来挡太阳,眯着眼睛问。
“你知不知道物理系在哪儿?”
路淮卿沉默。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桌上物理系三个字,又缓缓抬头看这个女生。
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女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我、我还以为是中文系的摊位。”
她语无伦次地指着那块白板。
“你们这个牌子太简约了!我以为是行为艺术!”
“物理系不搞行为艺术。”
“那你们搞什么?”
“物理。”
“好的。”
女生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脸上即将崩塌的笑容。
“谢谢学长,打扰了,告辞。”
她转身就走,步伐之快。
路淮卿低下头,继续看书。
翻了一页之后,他发现刚才那页的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回放着那个女生从脖子红到耳朵尖的画面。
还有她举着报到单挡太阳时,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指尖。
他把这归结为,天气太热。
聂羡鱼逃回中文系摊位的时候,冷雪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正毫无形象地跨坐在行李箱上吃冰棍。
“你脸怎么红得能滴血?”冷雪撕开冰棍包装纸,嘎吱咬下一块,狐疑地打量她,“中暑了?还是看上哪个学长,被人家当场拒绝了?”
“比那惨多了,是社会性死亡。”聂羡鱼蹲下来,双手死死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刚才……跑到物理系的摊位,问他们物理系在哪。”
空气凝固了三秒。
随后,冷雪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手里的冰棍险些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你——你是认真的吗?在物理系门口找物理系,聂羡鱼,你这脑回路是克莱因瓶做的吧?没出口啊!”
“别笑了!”聂羡鱼捂着脸闷声道,“谁让他们那牌子写得那么艺术,就‘物理系’三个字,连个导引箭头都没有。而且那个人——”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冷淡的脸,“物理系那边坐了个学长,看书看得跟入定似的。我本来想找他问路,结果被他手里那本《电动力学》吸引了,鬼使神差就问了句好不好看……”
“他怎么说?”
“他说——‘你跑到物理系的摊位前就为了问这个’。”聂羡鱼模仿路淮卿的语气,语速放慢。
冷雪笑得直接蹲在地上捶地,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呢然后呢?你没当场挖个坟把自己埋了?”
“然后我就问了他物理系在哪。”
“……”
冷雪笑得喘不上气。聂羡鱼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丢人,最后整个人缩在行李箱旁边,半是自嘲半是崩溃。
“你别说,”冷雪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你这个开场方式,挺难忘的。南大物理系那是王牌,以后要是真跟那个学长熟了,这就是你们的‘初遇名场面’。”
“谁要跟他熟啊!”聂羡鱼炸毛,“物理系这种生物,跟我们学文学的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物理系方圆五百米!”
“话别说太满。”冷雪意味深长地看她,“南大的公共课可是不分院系的。万一你选个物理通识课,或者公共教室撞上了……”
“那我就退课。”
“万一他是助教呢?”
“那我就退学。”
聂羡鱼回答得斩钉截铁,接过冷雪掰给她的半块冰棍,用力咬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总算把脸上那股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她跟着冷雪往宿舍区走。路过物理系摊位时,她下意识猫着腰,借着人群的遮掩偷偷瞥了一眼。
那个学长还在看书。
姿势都没变过。
聂羡鱼收回目光,心想,这种人大概连心跳都是按照正弦曲线跳动的,精准且无趣。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那截白皙的脖颈消失在拐角处的一刻,路淮卿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一页复杂的公式,脑子里却反复跳出那句“我以为是行为艺术”。
这评价挺新鲜。
这么多年,别人看他要么是看学霸,要么是看怪胎,还没人把他当成搞艺术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旁边的新生志愿者正忙着登记,无意间一抬头,手里的签字笔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路……路学长,你笑了?”
路淮卿没理会,低头重新看向《电动力学》。
刚才那女生,咬冰棍的动作倒挺利索。
他盯着书页看了三分钟,却发现自己一个字符都没看进去。
南大的夏天,确实有点热得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