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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那把灰伞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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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灰伞在谢晴的公寓里躺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出门时被她顺手放进了帆布袋里。崭新的折叠伞还带着包装的折痕,伞布叠得整整齐齐,连标签都没有拆。她没有用它,外面晴了,路面的积水已经干了大半,只有低洼处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浅洼。
可她还是把它放进了包里,像带着一个什么小小的秘密,不声不响地,跟着她一起走了一路。
上午她没有见到苏雨姿。对方今天安排了去图书馆查资料,发消息说大概要待到下午。
谢晴回了个"好",便照常去了办公室,处理了几封邮件,改了两份学生报告,又去实验室盯了一会儿仪器。表面上看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心里清楚,今天她打算做一件事——把那本借来的书还回去,连带着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字一起。
她不确定苏雨姿什么时候会看到那行字。也不确定苏雨姿看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写的那个"换我给你打"到底算不算一句承诺,还是只是一时冲动写下的、连自己都没想明白的话。可写都写了,总不能涂掉。她抱着一种"反正已经豁出去了"的心态,把书和伞一起带在身上,等着合适的时机。
下午三点多,苏雨姿发来消息说从图书馆出来了,问她在哪。谢晴回"在办公室",隔了两分钟,苏雨姿说"那我过来找你"。谢晴看着那条消息,从抽屉里把那本书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又看了看旁边那把浅灰色的伞,想了想,把伞也拿了出来,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像是某种精心布置的小型展览。
苏雨姿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轻轻敲了两下门。谢晴抬头说了声"进",看着她推门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点刚从外面进来的寒意,鼻尖微微泛红。她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目光自然落在桌角那两样东西上——书和伞并排放着,崭新的灰伞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书我看完了。"谢晴把那本书推过去,指尖按在封面上,没有立刻松手,像是在做什么短暂的准备。然后她松开手,书便到了苏雨姿面前。
苏雨姿接过来,下意识地翻了一下,目光落在扉页上。谢晴的视线一直盯着她的表情,看到她翻到扉页的那一瞬间,指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停留了几秒,垂着眼睫,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轻响的簌簌声。
谢晴忽然有点后悔了。她写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反正苏雨姿总会看到,早看到晚看到都一样。可此刻对方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她面前,盯着她写的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都没有抬头,她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热,喉咙有些干,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苏雨姿终于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夸张的笑容,可她的眼底亮着一种很特别的光,像湖面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泛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她看着谢晴,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嘴角慢慢地、轻轻地弯了一下。
谢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假装去整理桌面上散落的资料:"……你看完了就放回去,不用特意回我什么。"
苏雨姿轻轻把书合上,指尖抚过封面的边角,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知道。"
谢晴也不知道她这句"我知道"是说知道不用特意回复,还是知道了谢晴那句话的意思。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那把灰伞也推了过去,补了一句:"这把是你的伞。你还给我了,但现在还给你。"
苏雨姿看着那把被她推回来的伞,又看了看谢晴,目光里那层浅亮的光又浓了几分。她没有推辞,把伞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动作自然,像是在收好一件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却又比平时放伞的动作慢了半拍,像在认真对待什么。
"谢晴。"苏雨姿把伞收好后,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一种温润的认真,"你下午还有事吗?"
"没什么急事。怎么了?"
"想跟你出去走走。今天天气不错。"
谢晴看了一眼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确实很好,云层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那片干净的浅蓝,阳光薄薄地铺在地面上,不灼人,带着秋天特有的柔和暖意。她便点了头,站起身拿外套:"去哪?"
"就校园里走走吧。"
她们并肩走出教研楼,阳光落在两人肩头,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息和泥土被晒暖的淡淡味道。苏雨姿走在靠外侧的位置,替谢晴挡着偶尔吹来的微风。两个人沿着香樟小径慢慢往深处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路过了文图、越过了操场边那片草地,最后走到了校园西边那片没人专门打理的梧桐林里。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枯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安静而原始。
走了一段路,苏雨姿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谢晴也跟着停下,目光疑惑地回望过去,却见苏雨姿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点欲言又止的犹豫,最终还是开口了。
"谢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从香港离开之后,回武汉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谢晴的脚步顿住了。这个问题像一道打开旧箱子的钥匙,她听到锁芯转动的声响,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迟早会被翻出来,可真正被问到的这一刻,她还是沉默了几秒。
"最开始一个月不太好过。"她说,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过去很久的事,"刚回去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出门,不想见人。我爸妈急得不行,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饭,我吃不下也要逼着自己吃一点。后来有一天早晨我醒过来,看着窗外的太阳,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了。就爬起来洗了把脸,开始投简历,找学校,给自己找事做。"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过程不太好看,好在结果还可以。"
苏雨姿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闪动的目光,还有她提到"不能这样了"时眼底那一层极淡的涩意。她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闷得慌。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那句对不起已经在会客室里说过一次了,说多了反而不值钱。她于是换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那你现在呢?还会想起那些时候吗?"
谢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偶尔。但最近少了。"
这三个字落在秋风里,轻飘飘的,却让苏雨姿的指尖在口袋里蜷了一下。她听得懂那三个字背后的含义——最近少了,是因为你来了。你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些不好的回忆就会退远一些。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种复杂的暖意,带着疼惜,也带着一点不敢完全相信的庆幸。
她们继续在林间小道上走了几分钟,谁都没有说话。风偶尔掀动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谢晴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一片梧桐叶,忽然开口,话题转了个方向:"你呢。这几年一个人在香港,带学生,做科研,也没有再找别人?"
苏雨姿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找。也没有别人。"
她说得很轻,却极其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根本不需要斟酌的事实。谢晴听着那四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跳又乱了节拍,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搅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往前走,可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愿意在这条路上走得更久一些。
梧桐林的尽头是一小片空旷的草地,阳光毫无遮挡地铺下来,晒得草尖微微泛着金色的绒毛。苏雨姿在草地边缘停下来,看着眼前开阔的景象,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天边那栋高楼的轮廓:"那个方向是哪个区?"
"浦东。"谢晴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东方明珠,今天有点薄雾,看不太清。"
苏雨姿看着远处那层薄雾后的建筑轮廓,说了一句:"香港的海边也能看到这样的景。我以前住的地方,阳台朝东,早上能看见海面上浮着一层金光。"
谢晴侧头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平静的侧脸。她很少听苏雨姿主动提起自己的住处,香港那间公寓她去过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可苏雨姿从来不说那是"家",只说那是"住的地方"。如今她站在上海校园的草地上,说起香港阳台上的海景,语气里却带着一种隔着距离的、近乎怀念的东西,像是在从远处打量一段渐渐变旧的光阴。
"你喜欢上海吗?"谢晴问。
苏雨姿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待了半个多月,慢慢开始习惯了。"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其实在哪儿都一样。主要还是看人在不在。"
谢晴听着这话,觉得今天的直球含量比之前所有日子加起来还要多。她别开脸假装在看远处的薄雾,可耳根那层泛上来的热度骗不了人。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圈:"你的交流还有一个多月吧。"
"嗯。"
"那你想待多久都可以。"谢晴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反正那把伞我收下了,下次你要是淋雨了,我负责给你打。"
这话分明是在呼应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字。苏雨姿听着,眼底那层浅亮的光终于漫成了一片温柔的弯弧。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像把所有的话都收进了那一个字里,妥帖地放好。
她们在草地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风把薄雾吹散了一些,远处的高楼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阳光落在她们肩头,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近,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像是靠在一起的两个模糊的轮廓。
回去的路上,谢晴走在靠里的位置,脚步比来时从容了许多。她侧过头的时候,发现苏雨姿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恰好撞上,谁都没有躲开。
风从梧桐林间穿过,沙沙作响,像在为这个秋天写下的某一句未完的话,轻轻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