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熵之征》DFGY

31、地卫二之行 第一节

　　第一节机库
　　老赵站在机库入口，手里拎着的还是那个“安全生产”保温杯，只是杯身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那是十八小时前，空间站结构重组时，从墙上崩飞的碎片划的。
　　他站了很久。
　　大概有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就站在那道刚刚解除气密锁、缓缓滑开的合金闸门前，看着门后那片重新被灯光照亮的、广阔到让人心悸的空间。
　　“鸾鸟”平台主机库，编号A-1。
　　人类文明曾经建造过的、最大的单体可封闭空间之一。长三公里，宽一点五公里，高两百米。在“归墟”协议执行前，这里停放着七十二架“玄女”空天战机、二十四架“白帝”、以及各种支援保障飞行器。老赵熟悉这里的每一寸甲板，每一根管线，每一个照明灯的位置。他在这里干了七年，骂了七年，也把这里当成了半个家。
　　然后，家没了。
　　十八小时前，他从底部环第三避难所的观察窗里，看着外面那片钢铁坟场开始“逆生长”。看着断裂的龙骨自动接合，看着飘散的残骸飞回原处，看着熄灭的灯光一层层重新亮起，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在呼吸机的作用下重新开始心跳。
　　他看见一个散发着水银色光芒的身影，悬浮在那片复苏的钢铁丛林中心，像一颗缓慢燃烧的星辰。是既延必。那个沉默的、半人半规则的少年，正在用自己作为燃料，让死者苏生。
　　老赵当时没说话。他周围的避难者们也没说话。所有人都贴着观察窗，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神迹——或者说，魔迹。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哭泣。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寂静，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神迹需要代价。
　　而代价，正在那团水银光芒中，一点点黯淡下去。
　　十八小时后，震动停止，光芒消失。空间站的重力、气压、温度全部恢复正常。“终焉”的合成音在避难所广播中平静宣布：“结构修复完成。辐射水平降至安全阈值。可返回原岗位。”
　　于是老赵回来了。
　　现在，他站在重新打开的机库门前，看着里面。
　　机库还在。
　　不，应该说，机库“回来”了。
　　地面是熟悉的深灰色防滑涂层，干净得没有一丝油污——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头顶的照明阵列发出柔和的白色冷光，每一盏灯都亮着，排列得横平竖直。两侧的维修通道、起重机轨道、燃料加注口、数据接口面板……所有一切都完好如初，甚至比他记忆中的还要“新”。
　　就像刚出厂。
　　不，比出厂状态还要“完美”。因为出厂时总会有一些安装误差、一些刮擦、一些因为工期紧张而将就的地方。但现在没有。一切几何结构都精确到微米级，每一处焊缝都光滑如镜，每一根管线的走向都符合最理想的理论模型。
　　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完美”。
　　仿佛这个空间不是被“修复”的，是被“重新编译”的。按照某个存在于更高维度蓝图，一丝不苟地、冷酷地重构出来的。
　　老赵的视线移向机库中央。
　　那里，停着战机。
　　“玄女”和“白帝”。
　　数量……和原来一样。七十二加二十四，九十六架。一架不少。
　　但它们的样子……
　　老赵慢慢走过去，靴子踩在崭新的甲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到最近的一架“玄女”旁，抬头看。
　　机身是熟悉的流线型，涂装是统一的哑光深空灰。但涂装下面……没有铆钉。
　　不，有铆钉，但它们是“长”在蒙皮上的。蒙皮和框架之间没有接缝，整个机身像是一体成型铸造出来的，然后才被喷上漆。老赵伸手摸了摸机翼前缘——触感冰凉，光滑得不像金属，更像某种陶瓷或晶体。
　　他绕到机腹下方，看起落架。起落架的液压杆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类似树木年轮的同心圆纹理。那不是加工痕迹，是材料自身在“生长”过程中留下的“记忆”。
　　他又看向座舱盖。
　　透明的座舱盖里面，仪表盘、操纵杆、座椅都在。但老赵注意到，仪表盘的边缘，那些本该是塑料注塑成型时留下的合模线，消失了。整个仪表盘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表面浮现出发光的字符和图案。
　　而座椅……老赵眯起眼。
　　座椅表面的缓冲材料，呈现出一种类似生物组织的、细微的蜂窝状结构。他甚至能看到那些“蜂窝”在极其缓慢地、同步地收缩、扩张，像在呼吸。
　　“这他妈……”老赵低声骂了半句，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他转身，看向机库深处。
　　那里，在原本“鸾鸟”平台的舰载机指挥中心位置，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影”。
　　由流动的、半透明的水银色光雾构成的人形轮廓。轮廓很模糊，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能勉强看出是人类的大致形状。它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机库大门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
　　老赵认出了那种水银色的光泽。
　　和太空中那个修复一切的身影，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这个，黯淡得多。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老赵握紧了保温杯。杯身传来温热的触感——里面是他刚刚泡的浓茶，用的是避难所里最后一点存货。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人影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
　　走近了，老赵才看清，那个人影并非完全静止。它的“身体”表面，那些水银色的光雾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旋转，偶尔会泛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波澜，像即将干涸的溪流最后的水花。
　　而在人影脚下，甲板上，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同。不是污渍，是某种……“印记”。一片大约直径两米的、颜色略深的圆形区域，边缘很不规则，像水渍晕开的痕迹。
　　老赵在那个圆形区域边缘停下。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印记”，又抬头看向人影。
　　“既延必？”他试探着问，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很轻。
　　人影没有回答。但老赵感觉到，对方“注意”到了他。不是视觉的注意，是某种更直接的、存在层面的“感知”。
　　“我是老赵。机库主管。”老赵继续说，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理解，但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你……修好了这里。”
　　人影依旧沉默。但老赵看到，对方“身体”表面的光雾流动，稍微加快了一点。
　　“谢谢。”老赵说。这两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谢谢？谢谢对方用自己的存在为代价，修好了一个机库？修好了一个刚刚埋葬了他大半同事和朋友的钢铁坟墓？
　　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人影动了。
　　它缓缓抬起“手”——那由光雾构成的、轮廓模糊的手臂，指向机库的某个方向。
　　老赵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是机库的东侧墙壁，那里有一排工具柜，旁边是几个专门用于停放小型维修机器人的充电桩。
　　“工具？”老赵问。
　　人影的手放下，然后又抬起，指向另一个方向——机库西侧，那里是飞行员更衣室和简报室。
　　“人？”老赵皱起眉。
　　人影的手再次放下。这次，它指向了自己的脚下——那片颜色略深的圆形“印记”。
　　老赵低头看着那片印记。他忽然明白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留在这里？”
　　人影没有动作。但老赵感觉到一种“肯定”的意味。
　　“为什么？”老赵问，“你……不需要休息？或者……别的什么？”
　　这次，人影沉默了更久。然后，它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需要”。是“不能”。
　　老赵看着那团随时会消散的光雾，看着那片它脚下不愿离开的“印记”。他忽然想起十八小时前，从观察窗里看到的景象——既延必悬浮在废墟中心，水银光芒不断黯淡，却始终没有停止修复。
　　也许，当修复完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用完”了。剩下的这一点点残影，这点意识，这点存在，只能固定在这里，固定在他最后“完成”的地方，固定在这片他用自己的存在交换回来的、冰冷的钢铁甲板上。
　　像一枚钉在重生纪念碑上的、正在缓慢熄灭的图钉。
　　老赵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浓茶。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点真实的刺痛感。
　　“行。”他把杯盖拧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和粗粝，“那你待着。这儿现在是我的地盘，我准了。”
　　人影似乎“看”了他一眼。老赵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他觉得对方“听”懂了。
　　“不过有个条件。”老赵接着说，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团光雾，看向机库里那些崭新到诡异的战机，“这些东西，你修的。但它们现在是我的了。我怎么用，怎么维护，怎么骂，那是我的事。你，别插手。懂吗？”
　　没有回应。
　　但老赵感觉到，身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稍微放松了一点。像某种无声的许可。
　　“还有，”老赵补了一句，他没回头，“真要撑不住了，别硬撑。该走就走。这儿……我们会看着办。”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朝着机库深处走去。靴子踩在甲板上，发出稳定、沉重的脚步声。
　　他先去了工具柜。柜门滑开，里面工具齐全：扳手、螺丝刀、液压钳、激光校准仪……每一件都光亮如新，整齐地挂在磁性挂板上。老赵抽出一把中等尺寸的开口扳手，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手感、材质，都和以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这把扳手，和这个机库里的一切一样，是被“重新编译”过的。它没有历史，没有磨损，没有那个喜欢偷工具的新兵蛋子用它在柜子上刻的“到此一游”。
　　它只是一把完美的、没有过去的工具。
　　老赵把扳手挂回去，关上柜门。
　　他走向最近的一架“玄女”。绕着它走了一圈，然后爬上进气道下方的维修平台，打开检修盖板。里面，引擎的核心部件——离子推进器的激发腔——暴露在灯光下。
　　老赵盯着那复杂的几何结构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从工具腰带上抽出一支工业记号笔——笔也是新的，墨水饱满——拧开笔帽，在激发腔旁边一块平整的金属内壁上，用力写下了几个字：
　　“赵建国，2047.9.6，到此一游。”
　　字迹歪斜，但清晰。
　　写完，他看了两秒，然后盖上检修盖板，拧紧螺栓。
　　他跳下维修平台，走向下一架“玄女”，打开检修盖板，在同样的位置，写下同样的字。
　　然后是下一架。
　　再下一架。
　　他写得很快，很用力。记号笔的墨水是耐高温的银灰色，在哑光黑的金属背景上很显眼。一架，又一架。从“玄女”到“白帝”。从机库的这头，到那头。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这些东西现在“属于”他了。也许只是为了留下一点“不完美”的痕迹，对抗那种令人不安的完美。也许，只是为了告诉那个站在机库中央、正在缓慢消散的影子：
　　看，你修好的东西，有人用了。
　　有人在这儿，留下活人的印记了。
　　写到第三十七架时，记号笔没水了。老赵晃了晃笔，又用力划了两下，只在金属上留下几道浅痕。他骂了句脏话，把空笔扔进旁边的回收口，又从工具柜里拿了支新的。
　　继续写。
　　当他写完第九十六架，也是最后一架“白帝”的检修盖板内侧，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类似叹息的波动。
　　老赵回头。
　　机库中央，那团水银色的人影，比刚才更淡了。几乎透明，像晨雾，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老赵能感觉到，它还在。而且，它在“看”他。
　　不，是在“看”他刚刚写过字的那九十六架战机。
　　人影缓缓抬起“手”，指向最近的一架“玄女”。
　　然后，它的“手”轻轻摆了摆。
　　像是在说：随你便。
　　又像是在告别。
　　老赵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即将消散的光雾。他抬起手，想挥一下，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记号笔。
　　“忙你的去吧。”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大，“这儿，有我了。”
　　人影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像蜡烛燃尽最后一滴蜡，像涟漪扩散到最远的岸边，那团水银色的光雾，彻底消散了。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就那么安静地、彻底地，融入了机库的灯光和空气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老赵站了很久。直到保温杯里的茶彻底凉透。
　　然后，他转身，走向机库的控制中心。他需要检查电力系统、循环系统、弹药装填系统、战机出库流程……有太多事要做。
　　经过那片颜色略深的圆形“印记”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印记还在。也许永远都会在。
　　老赵抬起脚，想踩上去，但最终没有。他绕开了，从旁边走了过去。
　　走进控制中心，打开主控台。屏幕亮起，系统自检通过，所有数据正常。老赵调出战机状态列表，九十六架，全部绿色，随时可以出动。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频道，接到底部环的总调度中心。
　　“这里是A-1机库，老赵。”他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平稳，沙哑，带着熟悉的、不耐烦的调子，“九十六架，全好了。让那帮兔崽子飞行员，该报到的报到，该训练的训练。别他妈闲着。”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调度员有些迟疑的声音：“赵工？您确定？那些战机……我们还没检测……”
　　“我检测过了。”老赵打断他，“能用。比新的还好用。赶紧的，别磨叽。”
　　“……是，赵工。我立刻通知飞行联队。”
　　通讯切断。
　　老赵靠在控制台的座椅里，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机库里，灯光恒定，温度恒定，重力恒定。九十六架崭新的、沉默的、内部刻着“到此一游”的战机，整齐排列。远处，工具柜的门关着，维修平台收起，一切井然有序。
　　而在控制中心的窗外，那片颜色略深的圆形印记，静静躺在甲板上，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温柔的伤疤。
　　老赵睁开眼，打开保温杯，喝光了里面最后一口凉茶。
　　然后，他开始工作。

　　第二节整体
　　从底部环的交通艇泊位出来，进入地卫二空间站的主体结构，需要穿过三道气密闸门，乘坐三段高速电梯，走过一条长达五百米的透明廊桥。
　　周和青走在人群中间。
　　他穿着那身灰色的转运员工装，背后“物资转运”的字样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工装里面，是标准的内衬和温度调节层。和其他人一样，他背着一个小型应急包，里面是个人物品、几天份的营养膏、以及一份纸质版的空间站新布局图。
　　人群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背包和装备摩擦的窸窣声。大家排成两列，沿着廊桥向前走。廊桥是全透明的，脚下能看到下方一千多公里外、缓慢旋转的地球。蓝色、白色、棕色，被云层和晨昏线分割成柔和的色块。
　　很美。
　　但没人看。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廊桥尽头——那里，地卫二空间站的主体结构，正在视野中缓缓“升起”。
　　或者说，是廊桥正在“降下”，对接到底部环的入口。
　　周和青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这么近地看地卫二。
　　在资料片和宣传图里，它通常被描绘成一个优雅的、三层叠放的圆环结构，像三枚大小不一的金属手镯，套在一条中央轴上缓缓旋转。最底部的环最大，中间的环稍小，顶部的环最小。整体涂装是哑光白和深空灰，表面有蜂窝状的散热结构和太阳能板阵列，看起来先进、整洁、充满未来感。
　　但现在看到的……不太一样。
　　首先，颜色不对。
　　宣传图里的哑光白，实际上是一种更接近珍珠母贝的、泛着微弱虹彩的银白色。不是油漆，更像是材料本身的色泽。深空灰的部分也不是纯灰，而在某些角度下会泛起极细微的、类似金属液态流动的光泽。
　　其次，结构也不完全一样。
　　最明显的，是三个环之间的“连接部”。在宣传图里，那是简洁的、圆柱形的支撑结构。但现在，那些“连接部”更像……“根茎”。或者说，像巨大的、从中央主轴向三个方向分叉生长的“树根”，表面有复杂的、类似分形纹理的凹凸结构，深深扎进三个环的内缘。而三个环本身，也不再是标准的圆环，边缘有细微的、不规则的起伏，像自然形成的岩层，或者贝壳的边缘。
　　整体看起来，不像人类建造的空间站。
　　更像某种……生长出来的东西。某种在真空中，遵循着另一套物理和几何法则，缓慢“结晶”或“萌发”出来的巨大构造体。
　　“这是……地卫二？”前面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里充满不确定。
　　没人回答。
　　廊桥轻轻一震，对接完成。气密闸门滑开，露出后面的入口大厅。
　　人群走了进去。
　　大厅很宽敞，挑高至少有二十米。地面是和机库类似的深灰色防滑材料，墙壁和天花板是那种珍珠母贝银白色。照明来自墙壁本身——材料在发光，柔和、均匀，没有可见的光源。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太空站常有的臭氧、润滑油、或循环空气的“清新剂”味。而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味道。有点像雨后泥土的清新，又有点像深海藻类的微腥，还混合了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被电流轻微击穿后的焦糊味。
　　不难受，但很陌生。
　　大厅里已经有一些人了。穿着不同颜色工装的技术员、工程师、行政人员，在忙碌地穿梭，操作着墙壁上浮现出的半透明控制面板，或指挥着一些小型货运机器人搬运箱子。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专注，动作很快，但也很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连机器人的轮子滚过地面都几乎无声。
　　一种高效的、有序的、但缺乏“人气”的寂静。
　　周和青跟着指示牌，走向通往生活区的内部轨道交通站。站台是开放式的，轨道悬浮在空中，没有可见的支撑。列车悄无声息地滑入站台，车门滑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同样安静，只有几个同样穿着工装的人默默上车，分散坐下。车门关闭，列车启动，加速度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
　　窗外，景象开始流动。
　　首先经过的，是底部环的“动力区”。
　　透过车窗，能看到巨大的、圆柱形的结构——那是可控氢聚变反应堆的屏蔽层。一共二十一个，沿着底部环的内缘均匀分布，像一圈沉默的巨柱。屏蔽层表面流淌着暗蓝色的、缓慢脉动的光流，那是约束磁场和冷却系统的可视化显示。而在反应堆之间，是更复杂的管道和线圈阵列，那是将聚变能量转化为电力、并分配到空间站各处的能量传输网络。
　　所有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幽暗的、深海般的蓝光中。偶尔有维修工程师的小型作业平台像发光的鱼一样滑过，在巨大的结构背景前小得不值一提。
　　列车继续向前，驶入“码头区”。
　　这里明亮得多。一侧是开放的、对着外部太空的泊位，大小不一。小的泊位停靠着穿梭艇、货运无人机、工程维修船。大的泊位空着——那原本是给“鸾鸟”这个级别的平台准备的，但现在“鸾鸟”已经不存在了。
　　码头上，机器人在自动装卸货物。集装箱被磁力吊臂无声地抓起、移动、堆放。一些穿着太空服的技术人员在检查船体，他们的头盔面罩上反射着泊位指示灯的彩色光芒。
　　周和青看到，在一处中型泊位，停着一艘他熟悉的船——“青鸟级”快速货运艇，编号CT-7。那是他经常负责补给的一艘船。船体看起来完好如新，甚至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干净。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艘船有点……陌生。就像机库里那些战机一样，太“完美”了，完美得失去了个性。
　　列车没有在码头区停留，直接驶入了“生活区”。
　　光线再次变化，变成了温暖的、类似午后阳光的淡金色。空气里的那股“陌生”味道淡了一些，多了点类似植物的清新气息——不是真的植物，是空气循环系统模拟的味道。
　　窗外，景象豁然开朗。
　　生活区不是他想象中的一个一个的密封舱室。而是一个……“内部世界”。
　　头顶一百米高处，是弧形的、发出柔和天光的“天空”。天空下，是起伏的、覆盖着暗绿色“草地”的地面——那不是真的草，是一种柔软的、有弹性的复合材料，表面有细微的绒毛，踩上去应该很舒服。“草地”上，“生长”着一些结构奇特的“树”。那些“树”的枝干是某种半透明的、内部有光流脉动的材料，叶子是薄薄的、六边形的金属片，在模拟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风铃般的细微脆响。
　　“树”之间，散布着建筑。
　　不是方方正正的楼房，而是更有机的、仿佛从地面“生长”出来的流线型结构。表面是珍珠母贝的银白色，有圆形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建筑之间，有蜿蜒的“小路”，小路上有零星星的人影在走动。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片“水池”，水面反射着“天空”的光，泛起粼粼波光。
　　这一切，被包裹在直径超过二十公里、高达两公里的巨大圆环空间里。向上看，能看到对面“天空”下同样起伏的地面和建筑，像站在一个巨大的、自我封闭的圆筒内壁。由于圆环在缓慢旋转，产生的离心力模拟了重力，所以这里的感觉，很像地球上的某个大型生态公园——如果忽略那些明显非自然的“树”和建筑风格的话。
　　列车在一个“车站”停下。所谓的车站，只是一个简单的平台，延伸到一片“草地”边缘。周和青跟着其他人下车，走上草地。
　　脚底的触感很奇妙。柔软，有弹性，但不像真正的泥土。他弯腰摸了摸“草叶”，触感像某种人造天鹅绒，微微湿润。
　　他直起身，看向四周。
　　生活区里人不多。大部分建筑都空着，窗户暗着。毕竟，地卫二原本设计容纳九千万人，但经过“大崩坏”和后续的灾难，人类总人口已经锐减，能够返回太空的更是少数。现在这里，大概只有不到五十万的常住人口，分布在这么广阔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稀疏、孤独。
　　但依然有人在生活。
　　周和青看到一个母亲牵着一个小女孩，沿着小路慢慢走。女孩穿着颜色鲜艳的连体服，手里拿着一个会发光的玩具，一边走一边蹦跳。母亲的表情有些疲惫，但看着女儿时，眼神是温柔的。
　　远处的水池边，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模拟的太阳。他们坐在长椅上，沉默地看着水面，或者闭目养神。
　　更远的“树林”里，隐约能看到年轻人在跑步，或者在某种奇特的健身器材上锻炼。
　　一切看起来……正常。甚至安宁。
　　但周和青总觉得，这片安宁下面，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是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真实的风声。只有模拟的、完美但单调的背景音。
　　是太干净了。没有落叶，没有灰尘，没有杂乱生长的野草。每一片“草叶”都整齐划一，每一棵“树”都对称完美。
　　是太……“新”了。像刚拆封的模型，还没有被生活浸染出温度和磨损。
　　周和青站了一会儿，然后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分配给他的住所走去。
　　他的住所在一片相对密集的建筑区。建筑不高，最多三层，彼此之间用空中走廊连接。他找到自己的门牌号——B-7-441，用身份卡刷开门。
　　房间不大，但功能齐全。卧室、小客厅、卫生间、简易厨房。装修风格极简，墙壁是珍珠母贝白，家具是浅灰色，线条干净利落。窗户很大，看出去是外面的“草地”和远处的“树林”。
　　周和青放下背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夕阳——模拟的夕阳——正在“天空”的边缘缓缓下沉，将云层——模拟的云层——染成金红色。光线透过窗户，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很美。
　　但他忽然想起，十八小时前，他还在那架失控的“白帝”战机里，看着“归墟”协议的涟漪扫过星空，看着“南天门”集群化作毁灭之河，看着既延必的水银身影在太空中缓慢黯淡。
　　而十八小时后，他站在这个崭新、完美、安宁的房间里，看着模拟的夕阳。
　　这中间，隔着一道多深的、用多少人的存在换来的裂缝？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皮肤下血管微微凸起。他还活着，呼吸着，心跳着。但他感觉不到“真实”。
　　也许是因为，这个“活着”的环境，太不真实了。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活着”，是用什么换来的。
　　窗外，模拟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深紫色，然后是靛蓝，最后是丝绒般的黑。星星——模拟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排列成熟悉的星座图案。
　　周和青打开房间的灯。柔和的白光亮起，填满房间。
　　他走到小厨房，打开冷藏柜。里面整齐码放着营养膏、饮用水、以及一些基础调料。他取出一管标准餐营养膏，拧开盖子，挤出灰褐色的糊状物到盘子里，然后坐下，用勺子慢慢吃。
　　味道是标准的“鸡肉蔬菜味”，咸淡适中，口感均匀。和过去七年他在地卫二上吃的，一模一样。
　　但就是这一模一样，让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放下勺子，盯着盘子里的营养膏。
　　然后，他做了个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举动。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营养膏，在光洁的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图案。
　　不是一个字，也不是什么有意义的符号。就是一团乱糟糟的、孩子气的涂鸦。歪歪扭扭的线条，绕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画完，他看了两秒，然后用袖子擦掉了。
　　桌面上留下一点淡淡的、油性的痕迹。不显眼，但仔细看能看到。
　　周和青盯着那点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勺子，继续吃完了盘子里的营养膏。
　　吃完，他洗干净盘子，收拾好。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星光闪烁的“夜空”。
　　然后，他拉上窗帘，关掉灯，躺到床上。
　　黑暗笼罩了房间。只有门缝下，透进一点走廊的微光。
　　周和青闭上眼。
　　在睡着前，他最后想的是：
　　明天，得去找老赵报到。机库那边，肯定有一大堆活儿等着。
　　还有，得问问，那些刻了“到此一游”的战机，到底能不能飞。
　　他得试试。
　　他得知道，这个用神明和英雄的骨血重塑的世界，到底能不能，让一个曾经运送马桶圈的物资转运员，继续他平凡、琐碎、但必须继续的生活。
　　窗外，模拟的星光安静闪烁。
　　而在星光之上，在空间站的最高处，顶环之中，“终焉”的超算中心，正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静静运转，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这个重生、完美、但依然需要答案的世界。
　　注视着每一个，在其中寻找着自己位置的、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