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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南天门 2047 2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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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7年9月5日中午12:02,距离“娱乐至死·千末之王”降落还有12时14分。
地卫二空间站中部大型环外置码头上,有不同型号、大大小小的科幻战机。
“在2025年的时候看很科幻,现在2047年来看就没感觉。”
说话的是在底部中型环内侧居住区日常物资源送员—周和青。
他穿着灰色的连体工装,背后印着“地卫二后勤—物资转运”的白色字样,正推着一辆磁悬浮货板车,车上捆着十二箱压缩饼干、八桶饮用水过滤器替换芯,以及——他低头看了看货运单——三箱“应急用便携式马桶座圈(抗菌型)”。
货板车在码头通道里安静滑行,橡胶轮胎与合金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通道两侧是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永恒的星空,和那些停在码头泊位上的、大大小小的飞行器。
周和青说“没感觉”,是真的。
他在2040年上站,干了七年物资转运。这七年里,他见过这些东西从图纸变成模型,从模型变成零件,再从零件组装成现在停在泊位上的这些金属造物。他亲手运送过它们的蒙皮板材、电路线束、离子推进剂的储存罐,甚至给其中几架的驾驶舱送过飞行员定制座椅的缓冲凝胶垫。
看多了,就麻木了。
就像码头尽头停着的那架“白帝”空天战机,流线型的机身,可变形机翼,机腹下挂着四门看起来能打穿小行星的电磁轨道炮。2043年刚运上来组装的时候,整个码头的人都围着看,拍照,发朋友圈。周和青也拍了,还发给在地球的妹妹,妹妹回了一串感叹号。
现在?周和青每天要从它旁边经过至少六趟,送盒饭,送润滑油,送厕纸。他甚至知道这架“白帝”左翼根都有条三毫米长的划痕,是去年更换液压管道时被维修机械臂不小心刮的。机库主管老赵为这事儿骂了整整一星期。
货板车滑到通道尽头,右转,进入通往“鸾鸟”大型空天载机平台对接区的专用廊桥。廊桥是全透明的,脚下能看到下方数公里外、缓慢旋转着的地卫二空间站主体结构,像一颗巨大的、布满管线和和可控氢聚变装置的的三层陀螺(下中、中大、上小)。
周和青习惯性地往外瞥了一眼,打算看看今天“鸾鸟”平台又移动到什么位置了——那东西太大,全长差不多十公里,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停在远离空间站的“高泊位”,只有补给和维护时才靠过来。
然后,他站住了。
货板车因为惯性又往前滑了半米,才被自动制动锁死。
周和青没管车。他往前走了两步,脸几乎贴在了廊桥的透明壁上,手扶着冰冷的聚合物材料,指尖发白。
外面,不是熟悉的星空。
是……舰队。
不,这个词不对。舰队意味着整齐、编队、统一的涂装和型号。
外面的东西,无法用“舰队”形容。
那是一片。一片覆盖了视野所能及的大半片星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飞行器集群。它们静默地悬浮在深空背景下,没有启动推进器,没有灯光信号,只是存在着,像一片被按了暂停键的金属风暴,一片由人类工业文明最后精华凝结而成的、冰冷的、沉默的墓碑森林。
最近的一批,距离廊桥不过十几公里,是“玄女”空天战机。不是一两架,是至少三百架。它们以十架为一组,组成蜂巢状的立体阵列,机翼折叠,武器收拢,涂装是统一的哑光深空灰,机体表面甚至没有反光,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噬了。
稍远些,是体型更大的“承影”战术空天轰炸机,粗壮的机体下挂着尺寸离谱的重型弹药——周和青认得其中几种标签:聚变打击弹头、次声波谐振器、还有他运送过屏蔽材料的“规则扰动发生器(实验型)”。数量,至少一百。
再远,是“鲲鹏”运输机,但它们的货舱外挂点上,挂载的不是集装箱,而是某种结构复杂的、像巨型蜘蛛一样的多足行走底盘——地面突击载具。它们被运上来了。准备从太空,直接投放到地面。
而在这片机海的后方,更深的黑暗里,悬浮着真正的巨物。
“鸾鸟”平台在其中都算不上最大了。周和青看到了至少四艘体型不逊于甚至超过“鸾鸟”的巨型构造体:一艘是扁平碟状,表面覆盖着无数六边形散热鳞片,那是“凌霄”轨道综合指挥舰;一艘是细长的纺锤形,前后延伸出数公里长的巨型导轨——传闻中的“射日”天基动能武器平台,据说能用一根十米长、重一百吨的钨合金长杆,以百分之一光速砸向地面,威力相当于陨石撞击。
还有一艘,周和青完全不认识。它呈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推进器或武器接口,光滑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色曜石,静静悬浮在那里,仿佛不是人造物,而是从虚空里切出来的一块“不存在”。
而所有这些飞行器、平台、巨构建筑,都被一张无形的、流动的“网”连接着。
不是物理的网。是数据的网。每一艘飞行器的表面,都隐约流淌着极细微的、蓝色的光流,光流在机群之间跳跃、连接,构成一个复杂到看一眼就头晕的立体网络。网络的中心,似乎就是那块黑色的“曜石”。
网络在呼吸。缓慢地,同步地,明暗交替。
像一颗巨大无比的、金属的心脏,在真空中搏动。
周和青的呼吸屏住了。他感到耳朵里有血液奔流的声音,咚咚,咚咚,和他眼前那片金属心脏的搏动,诡异地同步了。
“南……天门……”
他喃喃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个词在站上流传了很久,但一直是传说,是最高机密,是后勤人员闲聊时捕风捉影的谈资。有人说那是一个新的深空探测计划,有人说那是用来拦截小行星的防御系统,还有更离谱的,说那是通往平行宇宙的“星门”。
现在他知道了。
南天门,不是什么探测计划,不是什么防御系统,更不是星门。
南天门,是阵地。
是人类文明,在太空,为某个东西准备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决战阵地。
“看傻眼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浓重的烟嗓和某种疲惫的笑意。
周和青猛地回头。是老赵,机库主管,穿着和他同款的灰色工装,手里拎着个老式保温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安全生产”四个字。
“赵……赵工,”周和青喉咙发干,指了指窗外,“这些……都是……”
“都是南天门。”老赵走到他旁边,也看向窗外,喝了口保温杯里的东西——闻味道是浓茶,“原定2049年11月12号完工。结果,你也知道了,客人提前来了,我们只好加班。”
“加班……”周和青重复这个词,觉得荒谬到极点。用“加班”来形容眼前这片足以发动一场星际战争的恐怖武力集群?
“对,加班。”老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过去七十二小时,全太阳系所有还能动的工厂、船坞、轨道组装站,全功率运转。能拆的拆,能改的改,能用上的破烂全用上。‘终焉’重新优化了所有制造流程和材料配方,把工期压缩了百分之七十。代价是,这里面至少三分之一的玩意儿,都是一次性的。打过这一仗,不管输赢,它们自己就得散架。”
周和青看着那些静默的、流淌着蓝色光流的战争机器。一次性。用人类最后的生产力,爆出来的、一次性的、终极兵器。
“为什么……要提前?”他问,“不是说,要用‘日常’拖住它吗?”
“拖不住了。”老赵摇摇头,脸上的皱纹在廊桥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深,“孙踪总指挥的演讲你听了。‘日常革命’是第一步,是让那东西觉得无聊,分神。但光无聊没用,得在它最无聊、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给它一下狠的。南天门,就是那一下。”
他顿了顿,看向周和青:“知道为什么叫‘南天门’吗?”
周和青摇头。
“古代神话,南天门是天庭的正门。把守最严,神仙进出都得走这儿。”老赵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咱们这个‘南天门’,意思也差不多。只不过,咱们不是把门不让进——”
他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说:
“咱们是开门,让它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周和青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再次看向窗外那片庞大的死亡集群。开门,让它进来。放进地球轨道,放进人类最后的太空堡垒群中间,然后……
“胜算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窗外那些沉睡的钢铁巨兽。
老赵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和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没有胜算。”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地球是圆的,“‘终焉’推演了七千六百四十九万种战术组合,最优解的战损比是,用南天门全部兵力,换掉‘千末之王’百分之三十七的结构稳定性,为地面争取大约……二十分钟时间。”
“百分之三十七……二十分钟……”周和青觉得自己的数学能力在这一刻消失了。用眼前这一切,只换百分之三十七的伤害,和二十分钟?
“对,二十分钟。”老赵看向他,眼神很复杂,有悲哀,有一种近乎慈祥的怜悯,但深处,还有一种周和青看不懂的、坚硬的东西,“你知道二十分钟,在地面,意味着什么吗?”
周和青摇头。他想象不出。
“意味着,上海、技华、以及所有残存城市的地下掩体里,那些正在给最后一批种子做辐照处理、在给最后一组数据做备份、在教最后几个孩子认字的人——”老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周和青的耳朵里,“能多活二十分钟。能多交代两句话,能多抱一下身边的人,能多看一眼……他们拼命想留下的东西的轮廓。”
“这就是南天门存在的全部意义。不是打赢。是买时间。用我们这些在太空的人,和所有这些铁疙瘩,给地面的人,多买二十分钟。”
货板车上的马桶座圈包装箱,在寂静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塑料摩擦的“咔哒”声。
周和青低下头,看着那三箱“应急用便携式马桶座圈(抗菌型)”。他想起了自己这次的任务:把这些东西送到“鸾鸟”平台的生活区E-7舱段。那里住着大约两百名轮换的飞行员和技术员。
在人类文明用全部剩余工业能力铸造的、赴死的钢铁巨门旁,在决定种族最后二十分钟的倒计时里,还有人需要马桶座圈。抗菌的。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干,很短,在空旷的廊桥里撞了一下,就碎了。
“想笑就笑吧。”老赵也扯了扯嘴角,“我昨天还签收了一货柜的‘太空用防抑郁复合维生素软糖’。仗要打,屎要拉,糖也要吃。这才是他妈的生活。”
周和青不笑了。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金属和润滑油味道的空气灌进肺里。他重新握住货板车的把手。
“东西还要送吗?”他问。
“送。为什么不送?”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E-7舱段的人,说不定就是等会儿第一批开着‘玄女’撞上去的。让他们在上飞机前,能坐在一个舒服点的、抗菌的马桶圈上,想想地球上的家,这他妈的,就是老子的工作,也是你的工作。”
周和青点了点头。他开动货板车,磁悬浮系统嗡鸣着重新启动。车子平稳地滑向廊桥尽头,那里,“鸾鸟”平台的对接舱门已经打开,内部通道亮着柔和的白色灯光。
“哦,对了。”老赵在身后喊了一句。
周和青回头。
老赵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拎着那个“安全生产”的保温杯。廊桥外,是无尽的星空和那片搏动着的金属心脏。
“送完这趟,就到底部环的第三避难所报到。”老赵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交代工作的口吻,“你的轮班结束了。接下来的事,是上面那些家伙的。”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钢铁集群。
“还有,”他顿了顿,补充道,“去了避难所,机灵点。如果……如果听到什么动静,感觉不对,就往最里面的反应堆屏蔽层后面躲。虽然估计也没啥用,但万一呢。”
周和青看着老赵。这个骂骂咧咧、满身油污、为了一架战机上的划痕能念叨一星期的老机修,此刻站在贯通天地的钢铁巨门前,像个交代后事的唠叨长辈。
“其实还有种办法获得胜利。”
“那就是用沙皇□□冲击波,在配合上火星的引力弹弓,就可以把祂送到木星的引力场,让木星强大的引力场把它撕碎。”
“知道了,赵工。”周和青说。
他没说“谢谢”,没说“保重”。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着那车压缩饼干、过滤器芯和抗菌马桶圈,滑进了“鸾鸟”平台敞开的舱门。
对接通道很长,内壁是裸露的金属结构,管线像血管一样在头顶和两侧蔓延。蓝色的数据光流在墙壁的导光槽里无声流淌,和外面那些战机表面的光流是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颜色。
货板车在一个岔路口自动转向,朝着生活区滑去。周和青看着通道两侧匆匆走过的人。他们都穿着飞行服或工程服,脸色大多平静,但眼睛深处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狂热,是一种……专注。极致的专注。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收束在眼前接下来几分钟、几小时要做的事情上,除此之外,一切都不存在。
他在E-7舱段的物资交接点卸了货。负责接收的是个年轻的女性技术员,可能比他还小几岁,头发剪得很短,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她清点物品时,手指稳定快速,在平板电脑上勾选、签字。
“马桶圈到了?”她头也不抬地问,声音有些哑。
“到了,三箱,抗菌型。”周和青说。
“行,正好。E-3那边的马桶圈昨天被个紧张过头的家伙坐裂了。”技术员终于抬头,对他扯出一个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容,“谢了。”
“不客气。”周和青说。他想问点什么,比如“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比如“怕不怕”,但最终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看着技术员抱起一箱马桶圈,走向生活区深处。她的背影挺直,脚步稳定。
货板车空了。周和青调转车头,准备返回。按照规定,他应该直接去最近的交通艇泊位,搭乘班船回到底部环,然后去第三避难所报到。
但他没有。
他操纵货板车,拐进了另一条通道。这条通道通往“鸾鸟”平台的一处外部观察甲板,平时是禁止物资转运员进入的。但现在,通道口的权限扫描器只是闪了闪绿光,就放行了——战时状态,很多非核心区域的权限都放宽了。
观察甲板是半圆形的,视野极好。透明的穹顶外,就是无遮无挡的星空。
和那片“南天门”集群。
在这里看,更加震撼。
那些飞行器不再是贴在窗上的平面图像,而是有距离、有纵深、有体积的立体存在。最近的“玄女”机群,距离可能只有几公里,他能看清机翼上细微的焊缝和涂装剥落的痕迹。稍远的“承影”轰炸机,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鲸,腹部挂载的弹药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而更远处,那四艘巨型构造体,如同四座悬浮的金属山脉,压在星空背景上。尤其是那块黑色的“曜石”,它似乎不反射任何光,只是在背景星光中“挖”出了一块绝对黑暗的、不规则形状的空洞。凝视它久了,会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仿佛视线会被吸进去。
甲板上还有其他人。几个穿着飞行服、没戴头盔的飞行员靠在栏杆上抽烟——空间站内禁烟,但这里是外置甲板,有空气循环和过滤。还有几个技术员模样的人,沉默地看着外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抽烟时烟草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循环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周和青走到栏杆边,手握住冰冷的金属。他没有烟,只是看着。
然后,他看到了变化。
那些连接着每一艘飞行器的、蓝色的数据光流,搏动的频率……加快了。
不再是缓慢的呼吸,而是像心脏在应激状态下,开始加速跳动。光流变得更亮,更急促,在机群之间穿梭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提升。
同时,他感到脚下“鸾鸟”平台的结构,传来一阵极其低沉、但无比厚重的震动。不是机械运转的震动,更像是……这艘三公里长的巨兽,从长眠中,开始苏醒。它的骨骼、肌肉、内脏,在同步收紧,蓄力。
甲板上的飞行员们几乎同时抬起了头。他们掐灭了烟,动作整齐划一。技术员们站直了身体。
没有警报,没有广播。但某种无声的信号,已经传遍了这片名为“南天门”的钢铁坟场。
周和青抬头,看向星空深处,地球的方向。
在那里,在地球的晨昏线附近,一个暗红色的、不祥的光点,正在迅速变大。它周围的星空发生了扭曲,光线被拉扯、弯折,像透过滚烫的空气看远处的景物。
千末之王,来了。
比预测的,早了十一分钟。
“全体人员注意。”
一个平静的、合成感明显的女声,在甲板的广播系统中响起。是“终焉”。
“‘南天门’计划,最终阶段,启动。”
“各单位,按‘玄武-7’预案,进入战斗位置。”
“愿人类荣光永存。”
广播结束。
甲板上的飞行员和技术员,开始沉默地、快速地离开。没有人奔跑,但脚步迅捷,目标明确。他们走向通往机库和指挥中心的舱门,身影一个个消失在金属门后。
最后离开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性飞行员,肩章上是少校衔。他经过周和青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灰色的工装和背后的“物资转运”字样上停留了半秒。
“还不走?”少校问,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
“马上走。”周和青说。
少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周和青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舱门在他身后闭合,将观察甲板彻底隔绝成一片寂静的、面对星空的孤岛。
震动更明显了。周和青能感到脚下的甲板在微微颤抖,那是“鸾鸟”平台的主推进器在预热,是巨大的能量正在管道和反应堆中奔腾蓄积。
窗外,那片钢铁心脏的搏动达到了顶峰。蓝色的数据光流几乎连成一片炽亮的光海,将每一艘飞行器的轮廓都勾勒得锋利无比。最近处的“玄女”机群,折叠的机翼开始缓缓展开,幽蓝色的离子流在引擎喷口边缘凝聚,如同猛兽睁开了发光的眼睛。
“承影”轰炸机腹部挂载的重型弹药,保险锁解除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像给死神别上了一排排微小的、绿色的勋章。
更远处的巨型构造体,“凌霄”指挥舰表面的六边形鳞片开始翻转、调整角度;“射日”平台那数公里长的导轨,内部泛起暗红色的、令人心悸的能量辉光。
而那块黑色的“曜石”,依旧沉默。但周和青有种感觉,那东西正在“看”。用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注视着那个从地球方向逼近的暗红身影,以及这片为它准备的、盛大的死亡舞台。
周和青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景象。将这片由人类最后的智慧、疯狂、绝望和尊严铸造的、名为“南天门”的钢铁绝景,刻进眼底。
然后,他松开握着栏杆的手,转身,走向离开的舱门。
货板车还停在通道里,空荡荡的。他走上去,启动,磁悬浮系统发出平稳的嗡鸣。车子载着他,滑向交通艇泊位。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蓝色的数据光流还在疾速流淌,像奔流的血管,为这片即将赴死的钢铁巨兽,输送着最后的指令和能量。
周和青想起老赵的话。
“用我们这些在太空的人,和所有这些铁疙瘩,给地面的人,多买二十分钟。”
他忽然不那么想回底部环的避难所了。
他想看看,这二十分钟,是怎么买的。
交通艇泊位到了。一艘小型穿梭艇正等着,舱门敞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穿着后勤或文职服装的面孔,表情茫然或紧绷。
周和青停好货板车,却没有登上穿梭艇。
他转身,朝着与泊位相反的方向——通往“鸾鸟”平台二级辅助控制中心的通道——走去。
“喂!你去哪儿?”穿梭艇上的安全员探出头喊,“这艘是最后一班了!去底部环的!”
周和青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你们先走!”他喊。
安全员又喊了句什么,但周和青没听清。他已经拐进了通道。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一个物资转运员,在人类文明最后、也是最宏大的太空决战中,能做什么?
也许什么都做不了。
他观测到一架无人驾驶的白帝战机,遂悄然登机。
娴熟地操控各类仪器设备,此等技能均源于日常闲聊中获取的信息。
成功实现升空,并借助穿梭装置抵达战区。
地卫二空间站—“鸾鸟”平台
二级辅助控制节点—G-12
状态:待命 / 观测模式
周和青看着那行字,然后,抬起头,透过观察窗,望向外面。
星空深处,那暗红色的光点,已经清晰到能看出一个不断变幻几何形状的、巨大的、不祥的轮廓。
距离“娱乐至死·千末之王”进入“南天门”火力射程,还有七分十四秒。
控制中心里,只有仪器的嗡鸣,和每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周和青握紧了控制把手冰凉的边缘。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