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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网眼(2) 他让朋友拍 ...

  •   他让朋友拍下这些瞬间,发在朋友圈里,设置成“仅沈筌可见”。

      每一次发出去之后,他都会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沈筌的反应。

      没有评论。没有点赞。没有私聊消息。

      只有沈筌在第二天早上发来的日常问候:“早安。今天的咖啡是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有茉莉花和柠檬的香气,你可能会喜欢。”

      言云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他开始恐惧了。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做什么,沈筌都不会离开他。这个发现让他既安心又恐慌——安心的是,他拥有了一个永远不会失去的人;恐慌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触碰到这个人的真实。

      他开始觉得沈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应该会生气、会吃醋、会摔门、会吼叫、会在深夜的街头拽住他的衣领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可沈筌不会。沈筌永远温柔、永远包容、永远从容,像一尊被供奉在庙堂里的佛像,眉目慈悲,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想要打破这尊佛像。他想看到佛像碎裂的那一刻,从里面流出鲜红的、滚烫的血。

      可他不知道的是,佛像已经在碎裂了。只是裂痕在里面,不在外面——像一块被敲击过的玉石,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内里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只要再轻轻一击,就会碎成齑粉。

      那个“轻轻的一击”,发生在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十二个月。

      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

      佛山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干燥而清冽,它依然是潮湿的、温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烫嘴,却也没有什么精神。莲花路的榕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言云卿那天没有去上班——他请了假,因为他要和一个朋友去香港玩两天。那个朋友叫谢清晏,是他在佛山认识的一个男生,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长得斯文白净,说话轻声细语,和言云卿同龄。

      言云卿和谢清晏的关系有些微妙。他们之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暧昧——不是那种明确的、可以说出口的暧昧,而是一种模糊的、灰色的地带,像黄昏时分的天色,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他们会在微信上聊到深夜,会单独约饭、约电影、约酒,会在分别的时候拥抱一下——比普通朋友久一点的拥抱,久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言云卿知道自己在玩火。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要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在悬崖边上行走时、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和沈筌在一起的时候,他太安全了,安全得像躺在棉花堆里,四周都是柔软的、白色的、没有棱角的东西,他伸手抓不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只能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和谢清晏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种“这是不是越界了”“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我是不是对他有意思”的模糊感,让他的血液流动加速,让他的思维变得敏锐,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去香港的前一天晚上,他和沈筌在“枯桑”里吃晚饭。沈筌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豉汁排骨、老火靓汤——都是言云卿爱吃的。言云卿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沈筌,”他说,“我明天去香港,和谢清晏一起。”

      “嗯。”沈筌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玩得开心。”

      “你不问我去几天?”

      “你说了两天。”

      “你不问我们住哪里?”

      沈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像两潭没有波澜的深水。

      “你想告诉我的话,你会说的。”他说。

      言云卿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汤是老母鸡炖的,加了红枣、枸杞和淮山,汤色金黄,香气浓郁。他喝了一口,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我们订了一个房间。”他说,声音有些低。

      沈筌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不到一秒,然后就恢复了正常。他把一块排骨夹到言云卿碗里,说:“排骨今天做得不错,你尝尝。”

      言云卿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窜上来。

      “沈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我和谢清晏订了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沈筌放下筷子,看着他。那双桃花眼依然平静,可如果仔细看——如果言云卿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细密而无声。

      “你觉得应该有什么问题?”沈筌反问,声音依然温和。

      “你应该——”言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你应该生气”,可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说出了这四个字,就等于承认了他做这些事情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沈筌生气。

      他闭上了嘴,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汤。汤已经凉了一些,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层透明的皮肤。

      “言云卿,”沈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你想让我吃醋,对吗?”

      言云卿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做这些事情——发照片、发视频、和谢清晏走那么近——都是想让我吃醋,对吗?”

      言云卿没有说话。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勺子,指节泛白。

      “你想让我生气,想让我失控,想让我冲进酒吧把你拽出来,想让我对你说‘你是我的,不许和别人在一起’。”

      沈筌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种平静和之前不同了——之前的平静是海面,波澜不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水;而此刻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天空压得很低,云层是铅灰色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吗?”沈筌问。

      言云卿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把你当成一个需要被管束的人。”沈筌说,“你不是我的附属品,你是你自己。你想和谁喝酒、和谁吃饭、和谁出去玩,那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安就去限制你的自由。”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言云卿终身难忘的话——

      “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在乎。”

      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地、准确地划开了言云卿心里那层厚厚的茧。茧里面包着的,是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不是沈筌的不在乎,而是他自己的不成熟。

      他一直在用伤害沈筌的方式来证明沈筌爱他。就像一个孩子,用哭闹来测试父母的耐心——每一次哭闹之后,父母依然温柔地抱着他,他就觉得自己是被爱的。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父母的耐心是有限的,父母的温柔也是有代价的。

      “沈筌……”言云卿抬起头,想说什么,可沈筌已经站了起来。

      “汤凉了,我去热一下。”沈筌端起汤锅,转身走向厨房。

      言云卿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那个扎着的小辫子,那双赤脚踩在水泥砖上的声音——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不是那种“一个人在沙漠里走”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孤独——像一棵树,站在旷野中,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可周围没有另一棵树。

      那天晚上,言云卿没有去香港。

      他给谢清晏发了一条消息,说临时有事,去不了了。谢清晏回复了一个失望的表情,然后说“没关系,下次再约”。

      言云卿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躺在沈筌的腿上——他们坐在“枯桑”二楼的阳台上,阳台上放着一把竹躺椅,沈筌半躺着,言云卿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看着头顶的星空。佛山的星空没有波拉波拉的亮,只能看到零星的几颗星星,像被谁不小心洒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钻。

      沈筌的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梳理着,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在抚摸一只安静的猫。

      “沈筌,”言云卿闭着眼睛说,“你以前谈过几次恋爱?”

      “三次。”

      “都是什么样的人?”

      沈筌想了想。“第一个是意大利人,叫马蒂亚。在罗马认识的,他是做皮具的,手上总是有皮革的味道。他很热情,也很浪漫,会在我住的地方门口放一束花,会在咖啡杯上写诗给我。但他觉得我太独立了,不需要他,所以四个月就分了。”

      “第二个是巴西人,叫费尔南多。在里约认识的,他是冲浪教练,身材很好,笑起来很阳光。他喜欢热闹,喜欢派对,喜欢很多人在一起的感觉。他受不了我每隔几个月就要关店出去旅行,觉得我不够‘稳定’。六个月,分了。”

      “第三个是日本人,叫中村拓也。在东京认识的,他是做和果子的,手艺很好。他很细腻,很温柔,也很传统。他的家人不接受他是同性恋,他夹在中间很痛苦,最后选择了家庭。八个月。”

      言云卿睁开眼睛,看着沈筌的下巴——他的下颌线很清晰,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那你为什么和他们分手之后还能做朋友?”他问,“你不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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