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但天才师妹》镜溪

83、玉佩往事3 她想要意气

　　“今日|你二人就练到这里吧，阿珏，近来你身体刚好，修炼一日还需循序渐进，明日便休息一日。”

　　夕阳还未落下西山，今日是她练剑的第五日。经由各位长老确认她心脉与常人几乎无异后，她便和岳隺一起跟随岳长老每日寅时开始练剑，早出晚归四日来未曾停歇。
　　她不会在修炼时突发心疾，然而功法亦没有在这几日突飞猛进。奇迹没有发生，她依旧是那个仙门中天资平平的弟子。

　　“师姐！许长老说入了深秋气候干燥，特命人送了桂花露来。”

　　奚珏有些低落地回到鹿鸣宫，迎面正遇上抱着一棵盆栽满眼星辰怒放的凌霜。记忆中，凌霜每日都是笑嘻嘻的，好似乌云出现时还未遮住那轮灼日，总由一阵清风即时拂去她不曾生出的满面愁容。

　　末了，临走前凌霜又兴冲冲地交待：“姜宗主正在药园给大家送新嫁接出来的花儿呢，听说每个人的花颜色都是不一样的，师姐要不要也去看看？”

　　“今日我累了，你们去吧。”奚珏摇摇头，独自走回寝殿。她蓦地想起今日还听岳长老说起姜佩咳嗽未愈，于是等了足足两刻钟，才慢吞吞拿着桂花露向药园走。

　　药园坐落于仙门最西面的无相峰，此时迎着夕阳走，只能勉强看得红枫搅碎一汪金光璀璨。奚珏微微闭目疾行，等到她发现药圃那里依旧围着水泄不通的人群，想要悄悄溜回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奚珏——”姜佩自重重叠叠的衣衫中一眼看到了她，他一手抱着一盆巴掌大的绿植，一手高高扬起生怕她看不到自己。

　　“见过师姐！”
　　“师姐也来了。”

　　不少外围弟子看到她后纷纷行礼，那些炫目光晕骤然退去，无数向她恭敬的行礼声如落回的潮水般静止。银冠束发的少年就这般逆着人海向她跋涉而来，那双洒满碎金的瞳孔映照着大大咧咧的笑脸也在闪闪发亮，她的耳畔只听得到姜佩还在不厌其烦交待众人的声音。

　　“你们自己随便选即可，这花很好养活的。”姜佩小心地护着怀中的花，终于来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喑哑，“这个是单独留给你的，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奚珏默默任由他送自己回来，默默看他在窗棂忙前忙后，一会儿确认每日光照的位置，一会儿帮她换了一个更大的花盆。
　　待扫清窗台散落的泥土，姜佩握起满是泥土的手掌轻快地跑回来，依旧呲着洁白牙齿嘿嘿笑着：“我也不知道这个花会开什么颜色，但是我感觉这个搭配一定是最好看的！”

　　奚珏沾湿一方手帕递了过去，她的勇气好像在那天晚上用光了，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子，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沉默，她此刻也有很多很多话想说，话到嘴边时大脑陡然一片空白，只能在有些急促的心跳中沉默再沉默。

　　姜佩仔细擦拭着手指，继续喋喋不休道：“此前为了炼药，我砍下迷迭花的母株作为药引，又不忍将那些子株全部丢掉，便想了个法子，把它们全都移植出来，让大家每人领养一株。”
　　“奚珏。”姜佩向她跟前走了几步，目光有些躲闪，“谢谢你彻底好起来，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愿意相信我，认可我的医术。所以，我想，我想，修炼的事也是一样的。”
　　“假以时日，你一定会迎来属于你的那个时刻······”

　　姜佩一口气说完，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眼前缓缓探过纤细如玉的手指，他蓦地睁大眼睛有些呆呆地望着奚珏。
　　“这是桂花露，应会对你的咳疾有些疗效。”奚珏看他接下，别过头去，“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和我们一起修炼。”

　　奚万尘虽然将她托付给许知言照顾，奈何许知言一直忙于门内各种杂事，所以她一直跟随岳澜生修炼。时日一长，她愈发喜欢这位长老，不同于其他长老千篇一律地要求众位弟子按照同一方式修习剑术，岳澜生可以根据每人的优劣对剑法进行改良。
　　况且她能感觉到，修炼一事一直是姜佩心中的郁结。

　　“真得吗？太好了！”姜佩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平日里的姜佩和在药园中谨慎端坐的姜佩全然不似一个人，此刻他就这样背对斜阳，浑身的欢脱劲就在那层金辉中烈烈灼烧着，奚珏极力掩盖的局促似乎也就此彻底消融。

　　翌日清晨，薄雾缥缈的玉鸣峰，奚珏在二人打坐许久后姗姗来迟。

　　“抱歉，以后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出晨功了。”奚珏简短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向校场的方向走去。
　　昨夜许知言第一次发了好大的火，三令五申她不准再和岳澜生有任何接触。并且在这之后，她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父亲，奚万尘见到她时没有丝毫笑意，听闻她身体恢复如常的消息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淡淡嘱咐她落下的修炼要全都补回来，才能不负作为他女儿的身份。
　　她早该想到的，身为仙门中人，对于父亲、长老们来说，永远有着比那一点点思念更为重要的东西。衣袍翻飞间，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往昔与脚下落叶一并彻底碎裂，她只愿来日将心中烂熟于心的无数剑法演练千遍万遍。

　　“奚珏她······她没事吧？”眼前的人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苦柬树后，姜佩的视线似乎还停留在那双微红的眼眶上。

　　“你既不叫我师兄也不叫她师姐，没大没小。”岳隺睁开眼睛，说完这句话却没有丝毫怒意。

　　姜佩撇撇嘴，搭上他的肩膀：“我还不了解你们这些天之骄子的心思，一个个性子高傲却又孤独得很。那我以后，叫你尊贵的大师兄？光芒万丈的掌门继承人？”

　　“滚。”岳隺一掌推地，轻巧地转瞬站起身，“拔剑。”

　　“不是吧？你这就生气了？”姜佩嘟囔着，捡起身侧的佩剑，不情不愿地扔掉剑鞘，“先说好了，我底子很差，刚刚是我失言，你你要手下留——”

　　“哐当——”姜佩堪堪抵住他的剑刃眨眼间便腾空而起，眼看就要飞落崖边，周身骤然风起，满地青黄不接的落叶霎时形成一张巨网将他网罗其中，轻飘飘地把他带回原地。

　　姜佩拍着胸脯，敢怒不敢言地瞪着岳隺，听到后者淡淡开口：“我总得知道你现在处于什么水平，才能决定教些什么。”

　　“你你你，你要当我师父？”姜佩一骨碌爬起来。

　　“岳长老近日要闭关了。若你不想学，我告知奚珏一声便是。”岳隺收回无悲，负手而立。

　　姜佩猛然想起近日来听到他和奚珏乃仙门天生一对的璧人等诸多传言，于是捡起佩剑挺直胸膛：“刚刚我没准备好，再来！”

　　剑光一闪，姜佩拍落身上的泥土和杂草，喘着粗气勉强支撑起身体：“再来。”

　　“不必了。”岳隺有些欲言又止，“你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修炼？”
　　若平论天赋，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在元婴、化神期遇到瓶颈，倘若从炼气期便已困难重重，那便与修仙之路无缘。岳隺作为大师兄，亦指点过数位弟子，自知天资在某些时候无异于一种禁锢。奚珏自小和他一起修炼，除却休养身体时，终日勤勉，她和他同样是被收养的孩子，他却因为天生仙骨，自认从未遇到什么困难。
　　每每思及此，便有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有天赋？我根本就做不到？！”姜佩没有遭遇打击的泄气，他愤愤盯着岳隺胸腔全是怒火。

　　“不是。你不必告诉我缘由，只是希望日后修炼的每一日，你都莫要忘记今日所思所想。”岳隺对他伸出手，“起来吧，你底子太差了，今日便从仙人结顶开始。”

　　“这么直白做什么，你不是师父吗，作为师父就要善于鼓励弟子······”姜佩嘀嘀咕咕着，却也认真地按他所说每日练足时辰，风雨无阻。

　　自此无相峰每日卯时皆有两位少年盘膝而坐，或执剑相持间如环佩泠泠作响。积雪覆盖深林又化作一场甘露，春笋初生复见柳绿桃红，时间一晃已过三年。

　　“你们猜这次前三名是谁？”
　　“第一名肯定是大师兄，第二名是楠信师兄吧，第三名青蛾师姐？”
　　“奚珏师姐已经三年没有参加比试了，今年会参加吗？”
　　“师姐虽然身体恢复了，但······算了，许是日后无意这些名次罢。”

　　姜佩早已入了祥临宫，而奚珏自那日提出独自修炼后便入了水薏宫。三人虽然偶尔会一起下山除魔，但平日里相见甚少。许知言的茶童总是隔三差五来药园取甚多伤药，姜佩自知那些都是奚珏要用的，只是她不想让旁人得知，从未对外袒露分毫。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师姐，是奚珏师姐！”

　　春风还未彻底拂去三月底的春寒料峭，姜佩端直身体，手心却不觉出了层层热汗。
　　鼓声轰鸣，万道灵光齐发，一声号角响彻云霄，新一度的内门弟子比试就此开启。晴光和煦，水墨缥缈般的发丝拂过褪去婴儿肥略显锐利的面庞，奚珏如松竹玉立，已有可独自执掌一方天地的风范。

　　“今年守擂的是师姐？”
　　历年来，每次比试皆需一名弟子最先上台作为守擂人，只是往常都是岳隺作为从一而终见证各位内门弟子名次变化。

　　姜佩目不转睛望着台上的人，直至岳隺作为最后一名弟子上台，他忽然喉咙哽住，偏斜的日光晃花了他的眼睛。
　　衣决翻飞，刀光剑影间交错的身影逐渐模糊，剑鸣长啸，只剩一片如闪电般银片穿梭的云雾。良久，漫天滚滚烟尘淡去，奚珏立于台下，对他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师姐！”“奚珏师姐！”
　　欢呼与掌声瞬间如电闪雷鸣穿透耳膜，奚珏接下作为第二名酬赏的宝剑春江，径直向他走来。
　　“今日奚珏借花献佛，一柄春江赠予神医，以报神医三年来不遗余力相守之恩。”

　　毒蛇、暴雨、失手扭伤······三年来，她每次所用的灵药皆有第二日便能好全大半的效果，因此即使隔三差五练得遍体鳞伤她并未留下病根，亦在与凌霜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闲聊中得知姜佩时常只身犯险全为采得名贵药材的消息。
　　日复一日，虎口的茧子结痂又流血，她不能放弃，不想放弃。
　　她想要意气风发地站在那个人面前，告诉所有人他的珍贵与美好。

　　“奚珏······”
　　此后姜佩永远记得这一刻，韶光春日倾注着未来他一步又一步走向她从未后退的无尽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