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骨剑心》德文喵喵

37、第 37 章 步步生莲

　　颜夫人说不管就真的不管，不但任由丈青霄支取银子，甚至连每日的饭食都许她在自己屋里吃，不必前去伺候。

　　相府新娘子办冬雪宴，帖子如雪花似的飞向各大官家府邸。

　　仲月初十。

　　晨起开门雪满园，雪晴云淡日光寒。

　　相府门前车水马龙，车厢檐角挂着的金铃叮叮作响。官家贵妇贵女扶着云鬓，凌波微步罗袜踏雪，轻柔曼妙的身姿先声夺人。

　　“还未恭喜你大喜，自那日成婚，我一直不得空来看你，还望你不要怪罪。”右相家的顾盼枝拉起丈青霄的手连连道歉。她身后两位姐姐款款而来。

　　“嫁了人果然不同了，如今略见风韵，全然不像我这三妹妹，像个毛丫头。”

　　丈青霄亲自引了三位从角门进府，穿过重峦叠嶂来到后花园的矮坡上。

　　“怎么在这地方设宴？寒冬腊月的，不怕把我们给冻着？”

　　面对顾盼枝的疑惑，丈青霄神秘一笑，将他们引入登云阁中。

　　登云阁建在矮坡西面，背靠那片湖水，唤作梦云泽。

　　夏日满湖水的荷叶已经被尽数拔去，湖心岛现在人前。

　　想起那时候丈青霄口无遮拦，填词作曲嘲讽众人。顾盼枝轻声叮嘱。

　　“这次可不要任性。你如今是左相家的少夫人，不比从前。人前人后都该顾着相府的颜面，你心里有数没有？”

　　丈青霄知道她是一心为了自己，便郑重点头。

　　“多谢你叮嘱，我记着呢。有句话要说在前头，待会儿我若漏了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可得替我打打圆场。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求谁。”

　　“放心吧！今儿是妇人们的专场，我们这些女儿家只是来凑凑热闹。你快前去接引各个官员家夫人，不必管我们。”

　　丈青霄点头离去，到了府门口的时候，看见自家婆母言笑晏晏，与一众贵妇说的热火朝天。一看她来，颜夫人立刻招招手。

　　“拜见赵夫人、刘夫人、王夫人！一向可好？”

　　“哎哟哟使不得！今儿你是东道主，我们都是来蹭酒喝的，不必如此见外。快带我们进去，见识见识新娘子布置的花样。”

　　一行人脚步款款，在石板地上留下了一朵朵大大小小的冰雪莲花。

　　丈青霄一直以为步步生莲只是前人来形容女子仪态美好的词，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一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就是一朵莲花。

　　“好奇巧的心思！这是哪位能工巧匠做出来的靴子？我从未见过呢！”

　　听见自己花费的心思被人看见，众夫人个个喜笑颜开。

　　“不算什么奇巧心思，是家中裁缝想出来的点子。瞧，我这朵莲花，是照着画上娘娘手中那朵净世莲的样子拓下来的呢。”

　　“哟，我怎么没想到？我这个是照着那副出水芙蓉图描下来的，不及你这个灵动。”

　　颜夫人自嘲：“你们都心思玲珑，偏我是个粗心的。瞧瞧我这鸡血石的鞋底子，本来想着，这鲜红的颜色映着白雪，闪一闪你们的眼。没想到，反被你们压了过去，我倒不好意思显摆了！”

　　“我早就看见了！这样鲜红的鸡血石世所罕见，我本还想着，这样好的东西，不拿来雕琢钗环首饰，反而踩在脚底下，多可惜！是怕你恼怒，方才我没敢说出口！”

　　众人调笑着来到后院矮坡前。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积雪之下压着横七竖八的树木枝干，只有大石头边的几颗老松显出一些绿意。

　　大家微微一愣，以为走错了地方。

　　颜夫人笑而不语，丈青霄也没有多话。

　　一进湖边的朱楼，里面香气扑鼻，热浪阵阵。早有官妇姑娘们三两成群，欣赏四周挂着的浮云纱。白纱上五颜六色，画着什么东西似的。

　　“咦，这是戏本子？画的好灵动，瞧着，像是陆老的手笔！”

　　“陆老曾是宫中最负盛名的画师，一副人物图就价值百金。他竟然肯画戏文？”

　　“真的是陆老？他老人家不是已经封笔多年了，姐姐是如何请得动这尊大佛出山的？”

　　颜夫人笑道：“这宴是我家新媳妇办的，我半点没插手。我可答不出来。”

　　丈青霄也不卖关子。

　　“都是我家夫君有筹谋。我怕我小家子气，便托北国质子求了宫中云贵妃一道懿旨，外加南边最嫩的雪顶含翠半斤，才请了他老人家出山。”

　　夫人们咂舌。

　　“我的老天，半斤雪顶含翠你也舍得给！我家里喝的还是前两年的陈茶，喝着都有些霉味儿了。”

　　丈青霄笑道：“陈茶味儿更香，新茶偏苦，各位夫人大概也喝不惯。我也心疼得不得了，这不，非逼着他老人家画了这么多画儿才放他回去。大概，陆老再也不愿上我家的门了呢！”

　　夫人们啧啧称奇，眼镜眨一下都舍不得，顾不上说笑，个个都盯着那画儿瞧的津津有味儿。

　　颜夫人伸手一召。远处看画儿的芙玉忙走上前来。

　　“丫头你受些累，去把西北角院子里的戏班子叫来。咱们看画若是不过瘾，就叫他们在这厅里唱两出。”

　　“是，我这就去。”芙玉退了出去。

　　这番对话引起了几位夫人的注意。

　　“那姑娘生的如此端庄娴雅，声音也像百灵鸟一般动听。怎么从前没见过？”

　　颜夫人微微一笑。

　　“那是我娘家的侄女，自小养的极好，我喜欢的不得了。你们待会儿再细瞧瞧。”

　　话递出去，在场的夫人们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忍不住以余光瞧瞧打量丈青霄。

　　丈青霄早猜到会有这一出，当即接口夸赞起自家表妹来。

　　“难怪婆母偏疼，就连我也是喜欢的不得了。不瞒你们，我这位表妹相貌倒不必说，文采胸襟才是顶好的。我看，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这话托大，众人自然不信。

　　“京中最有名的才女不是你么？皇上可是金口玉言夸赞过两次的！”

　　“是啊，宫中云贵妃也是赞不绝口。我等早有心见识见识，不如今日让我们开开眼界？”

　　颜夫人摆摆手。

　　“可别这样没命的夸，她那里当得起。外头的风言风语还少吗？哪有当真的道理！”

　　别人不敢提从前那些流言，偏偏颜夫人自己提起。丈青霄面色略沉了沉。

　　左相夫人连忙打圆场。

　　“流言蜚语多得是，若一桩桩的计较，就算有八个脑袋也忙不过来。趁早丢开，别理会！”

　　颜夫人笑道：“可不是？我若真的往心里去，只怕早就气病了。”

　　事实上，这颜夫人前段日子确实病了很久。故事重提，不是为了斗心眼，还是为了什么？众人心里明白，便笑而不语。

　　丈青霄一味地担心今日的宴会不够精彩，如今被自家婆母三番两次的言语弹压，再平稳的性子也实难压制。

　　“都嫌流言纷扰，我却觉得不算什么。气病了，也是自己与自己过不去。多亏了这些流言，明大公子才会登门致歉，一来二去，与我结缘。欸，我记得有出戏讲的就是这个，叫《风筝误》，还是《凤还巢》？不如，咱们先点了这两出戏听一听。”

　　恰好，芙玉表妹归来，手持两本戏册奉上。

　　“夫人，两个戏班子都在外头偏厅里候着，随时都能来。您先看看册子？”

　　颜夫人没有伸手接，笑着看向丈青霄。

　　“你不是要点戏？那便点吧。”

　　丈青霄也不推辞，伸手接过随意翻了翻。

　　“上头都是些腻腻歪歪的旧戏，毫无新意。我倒是备了更好看的曲目，诸位可愿一观？”

　　顾盼枝突然出现，拍着手笑道：“我方才一看外头的山坡一片素净，就知道你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别勾着我们了，快快奉上！”

　　“好好好，本来打算等九公主来了再揭晓。既然婆母等不及，咱们也别藏着了，先欣赏欣赏吧。”

　　不等颜夫人回嘴，她立刻张罗着召来丫头，将诸位夫人引向更加开阔的阁楼上。

　　阁楼四面透风，可是，却摆了十几个圆鼎，燃着柏木，驱散寒气。

　　众人远眺，惊讶的看见冰湖之上有桃红的花枝游移，时而如长龙逐日，时而像群蝶翻飞。

　　“冰嬉舞蹈？许久没有看见过了。难为你想得到这一出！”

　　“白雪红花，翩然轻舞。回旋似燕，长袖临风。果然比唱戏清雅许多。”

　　有清丽的歌声随风而来，比凤鸣还悦耳三分。

　　“兰叶参差桃半红，飞芳舞觳戏春风。
　　如娇如怨状不同，含笑流眄满堂中。
　　翡翠群飞飞不息，愿在云间长比翼。
　　佩服瑶草驻容色，舜日尧年欢无极。”

　　舞者舞毕，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颜夫人的声音响起。

　　“隆冬时节，舞唱春日光景，是不是不合时宜？”

　　丈青霄招招手，叫那些舞者上阁楼领赏。

　　“夏日盼雪，冬日贪花，是人之常情。婆母您瞧瞧，舞者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花？”

　　众人眯着眼睛细看。

　　“桃花？天哪，大冬天，你从哪儿折来的桃花呢？”

　　颜夫人诧异至极，立刻弯腰从舞者手里拿了一枝细看。

　　竟然是活生生的，真的桃花。只是，似乎花瓣上蒙了一层薄冰。

　　“你从哪里找来的？即便是放在琉璃水晶屋子里，日日以温水教官，以炭盆炉火暖着，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开花！”

　　丈青霄却摆起了架子。

　　“婆母别急，既然听得出是四时歌，后面还有夏秋冬三首。诸位听完再解惑也不迟。这桃花是特意赠给诸位夫人姑娘的，还望不要嫌弃。”

　　众人欢喜的不得了，就差上手去抢了，哪里会嫌弃，纷纷道谢，欢喜不已。

　　下一首歌，唱的是采莲曲。众人知道，这批舞者手中的花一定是荷花。只是，依旧好奇一个问题。

　　“冬日里，如何培育出荷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