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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鳌灯祈福 ...

  •   婵君刚进兰台书院,正看见阿璃抱着一摞竹简从廊下走过。她扬声唤道:“阿璃,你这一大早的去哪?”

      阿璃闻声站定,将竹简往怀里拢了拢,笑着回:“师姐,荀师让我整理的刑名案例,刚送到藏书阁去。”

      她说着又走近婵君身边。婵君伸手替她拂去肩上落的一瓣杏花,指尖顿了顿,低声问道:“阿璃,赵九最近可曾来过书院?”

      阿璃眨眨眼,认真想了想,竹简在怀里换了个位置:“师姐,你这一问……赵九真的好久没来过了呀。从前他隔三差五便往兰台跑,说是来问策,可每回来,总要在我们这一斋坐一坐的。”

      婵君没接话,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杏。花开得盛,风一过便簌簌地落,有几瓣沾在她月白的袖口上,她也没拂。

      阿璃见她出神,也不多扰,只轻声说了句“师姐我先去了”,便抱着竹简走了。

      婵君在廊下站了许久。

      赵九……那位秦王嬴政,真的好久没来了。

      不只兰台书院,就连自己住的渭南行宫,他也再没去过。

      一个月,足足有一个多月了。

      兰台的花开了又落,观星台的夜露凝了又散,那人却像一滴水落进渭水里,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公主!公主!”

      蒙毅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中气十足的,惊得杏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起一片。他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却挂着憨厚的笑,手里还捧着一卷帛图。

      “公主,过两日上巳节,喜欢什么样式的花灯?咸阳城的手艺人我都寻摸了一遍,这是图样,您先挑着。”他在廊下站定,将帛图铺开在栏杆上,一道道墨线勾勒的灯样便铺了满满一栏。

      婵君目光扫过那些图样,有莲花状的,有鲤跃龙门的,她的手指点在栏上,没有翻动帛图,只问:“你们秦宫里,上巳节都是如何过的?”

      蒙毅一愣,随即答道:“回公主,宗亲们会去渭水旁的景园放鳌灯。景园是王室的园林,平日里不常开,只上巳这日,宗亲贵胄齐聚,各房备灯,统一下水。”

      “鳌灯?”

      “是。鳌鱼为灯,取‘独占鳌头’之意,也算讨个吉利。”蒙毅挠挠头,又补充道,“宗亲各房的灯,大小形制不一,有讲究的能扎一人多高。”

      婵君终于将目光从帛图上移开,望着蒙毅:“大王会去吗?”

      蒙毅被这一问噎了一下,才说:“这个……大王每年都有参与的,虽不下场放灯,但在园中走一遭,算是替宗室祈福了。”

      婵君只淡淡“嗯”了一声,将那卷帛图卷起来,递还给蒙毅:“你看着办吧。”

      两日后便是上巳。

      景园的门一开,渭水边的柳色便涌进来,嫩生生的绿,倒映在水里,把整条渭水都染得碧澄澄的。秦国宗室的宗亲们陆陆续续到了,各房带着各房的灯,有扎成凤鸟状的,有做成鱼龙形的。下人们用竹竿挑着,在园中走动时,远远望去像一丛丛游移的花。

      但所有人的灯,都没有蒙毅手里那盏鳌灯大。

      那灯是整个巨鳌的形状,背甲用竹篾编成,蒙了七层薄纱,再细细刷上金粉,日光一照,整盏灯便泛出一层暖融融的金光。鳌首高昂,口中衔着一颗碗大的琉璃珠,珠子中央又点了灯芯,此刻天色未暗,灯芯还没点,但那琉璃珠已经流光溢彩,明晃晃的,叫人移不开眼。

      灯身极大,若要立起来,约有一匹骏马的高度,蒙毅吩咐了四五个人,用竹竿撑了,从园门口一路抬进来,引得宗亲们纷纷侧目。

      “公主,看……这鳌灯如何?”蒙毅擦了把额上的汗,扬着下巴,语气里颇有些得意。

      婵君站在一株古柳下,抬眼望去。那鳌灯的金光映进她眸子里,她唇边浮起一点笑意:“这样出彩的鳌灯,蒙毅,你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都是大王吩咐的,我照办便是了!”蒙毅说得坦荡,又举着竹竿将鳌灯转了半圈,让那琉璃珠正对着婵君,“大王说,要找咸阳城中最好的手艺人。我跑遍了东市西市,最后在南巷寻着个老翁,他祖上三代都是扎灯的。就这一个,耗时大半月呢!”

      婵君的笑意忽然凝住了。

      她猛地一愣,目光从鳌灯移到蒙毅脸上:“大王……他,吩咐你采办了多少个?”

      “还多少个?”蒙毅被她问得一愣,竹竿在手里换了个方向,鳌灯微微晃动,金光粼粼,“就这一个啊。就这个都耗时大半月呢!大王亲口吩咐的,要最好的!”

      他见婵君神色不对,又补了一句:“大王让微臣筹备如此精良的鳌灯,想来,好在上巳节这天给公主祈福啊!”

      婵君没有接话。她环顾一周,古柳掩映的园径上,宗亲们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了,黄昏的风里飘着艾草的香气,她看了很久,没有看见那个玄色的身影。

      “你可有看见大王?”

      蒙毅擦了擦汗,这才想起来,他今日只顾着这鳌灯了,从晨起到现在,连大王的面都没见着。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宗亲们三三两两聚在渭水边,有说笑的,有逗孩子的,独独不见那个最该在的人。

      “这个……微臣今日只顾着灯了,还真没瞧见。”他有些讪讪。

      婵君没有再问,只将视线投向了渭水。水面铺着斜阳,金光粼粼的,那盏巨鳌灯在水边一立,倒影投进去,像一只真的巨鳌伏在水中,背甲上的金粉一片片地晃。

      祈福的鼓声响起来了。

      宗亲们的队伍依次沿着渭水行走,各房的灯在前引路,到了水边便由家中青壮牵线,将灯放入水中。鳌灯太大了,蒙毅和几个侍卫一起上手,婵君也走了过去,从蒙毅手中接过了一根丝线。

      丝线绷得很紧,她拽了拽,灯身晃了一下,巨大的鳌首在水中转了个方向,金光倾泻下来,映得她整个人都笼在暖融融的光里。

      “公主,当心!”蒙毅在一旁护着,生怕她拽不动。

      婵君却笑了,她攥着丝线,跟着灯跑了起来。裙摆在春草上拂过,沾了露水,沉甸甸的。她越跑越快,额上沁出薄汗,可她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扬着,整个人像一尾终于入了水的鱼。

      景园深处有一座石桥,桥不高,横跨在渭水支流上,桥身覆着青苔。

      嬴政就站在那座石桥上。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王袍,没有戴冠。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石栏旁,望着渭水边那盏巨鳌灯。

      鳌灯在水中缓慢前行。金光里,一个粉色的身影,正拽着丝线奔跑。婵君今日穿的是一身浅淡的粉色,像三月枝头刚绽的杏花。裙摆翻飞着,她跑得毫无章法,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被灯牵着走,有时踉跄一下,又笑着稳住。隔着这么远,他听不见她的笑声,可他看得见她的笑颜,眉眼弯弯的,唇边梨涡浅浅的。

      顺着水流的方向,她跑着,笑着,朝石桥这边来了。

      嬴政没有动。

      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桥上,一步也没有向前。他看着婵君越跑越近,看着蒙毅在她身旁护着,看着那盏鳌灯的金光一寸寸地照亮石桥下的水面。

      婵君和蒙毅都看见他了。

      蒙毅先是一愣,随即带着众人行礼,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大王!”

      婵君也停了脚步。她手中还攥着丝线,鳌灯在水中缓缓地转。

      她微微喘着气,抬头望向石桥,望向那个玄色的身影。

      石桥上的嬴政回望她。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渭水的波光在他眼底。他的面容看不太分明,可婵君知道他在看她。那目光沉沉的,像渭水深处不见底的渊。

      她上前一步,丝线从手中松了一截,鳌灯微微下沉,又被风托住。她站在桥下,仰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水声和风声。

      “大王,近日很忙吗?”

      嬴政回望她,没有答话。他的唇线抿得很紧,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大王喜欢看灯,不喜欢放灯。”婵君又看向水中的光影,“这鳌灯倒是实心眼,牵着线便肯跟人走。”

      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怼,甚至带着一丝笑,唇角弯着,眉眼也弯着。可那笑比哭还叫人难受。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别开了。他看向渭水,看向远处渐次亮起的花灯,看向暮色深处那些与他无关的万家灯火。

      “蒙毅,陪好公主!”

      玄色的袍袖从石栏上滑落,他转过身,步伐稳健地走下石桥,背影被暮色一点点吞没。

      那一刻,婵君的心跌落到谷底。

      她没有追。她就站在桥下,手中还攥着那根丝线。鳌灯顺着风,在水中飘着,金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边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她不明白。

      一个月前,他还在兰台的杏花树下等她,说他们快要成亲了……可突然之间,他就不来了。兰台不来,渭南行宫也不去,连蒙毅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方才他看她的眼神,分明什么也没有。

      或者说,什么都藏起来了。

      蒙毅在一旁站着,轻声问了一声,“公主……”

      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唇边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蒙毅,这灯放得差不多了,收线吧。”

      她说着,将丝线在指上绕了两圈,用力一拽,鳌灯缓缓靠岸,金光收敛,像一只归巢的巨鸟。

      渭水还在流,春日的夜风还在吹,景园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又灭。

      而在景园深处那条无人的小径上,嬴政停下了脚步。

      他扶着一株老槐,树干粗粝的皮硌着掌心。他闭了闭眼,眼前还是方才那一幕……婵君拽着鳌灯丝线奔跑的样子,粉裙翻飞,笑颜如花。她跑向他的时候,他几乎要伸手了。

      可他不能。

      荀子的那句箴言,又在他脑海里炸开,一字一字,像烧红的烙铁,按在他心口上。

      “男佩太阿剑,女戴阎王冠。”

      荀子说这话时,那双洞悉天命的眼望着他,平静得近乎残忍。

      五年后,他的魂可以回到帝陵。他想,若不相交,她便能好好活着。那个阎王冠,永远不会落到婵君头上。

      嬴政睁开眼,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身后,渭水边传来最后一声祈福的鼓响。鼓声沉沉的,在水面上滚出去很远很远,吞没在夜色中。

      鳌灯的光已经完全暗了。

      他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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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书原名《秦歌亦梦》,始皇重生文。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