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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兰台听雨 ...

  •   御书房内,嬴政搁下批阅了半日的竹简,揉了揉眉心。

      蒙毅站在御案下方三尺处,身姿笔挺。他与嬴政年龄相仿,也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一张俊朗端正的脸,眉目间透着与兄长蒙恬截然不同的灵动机敏。蒙恬沉稳如山,说话做事总带着武将特有的板正与肃穆;蒙毅却眉眼含笑,眼角微微上挑,像是个永远藏着一肚子趣话的年轻人。

      数月前蒙恬被派往北境军营历练,如今这御前近侍的差事,便全落在蒙毅一人身上。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随着他说话的幅度轻轻晃动,整个人显得比那位长兄多了几分鲜活气。

      “大王,兰台书院扩建之事已近完工。”蒙毅双手交叠,微微躬身,“原来那两进院落往外扩了三倍有余,东西两厢各添了讲堂三间,后院起了藏书阁,可容纳百余人同时听学。山门那块匾额是照着大王的吩咐,请荀子亲笔题写的'兰台'二字。”

      嬴政抬眸,手中朱笔缓缓放下。从赵国回来后,他忙于处置咸阳宫中的各方势力,竟有大半月未曾过问书院的事。

      “大王,公主也慕名去了书院。荀子云游归来,见了公主带的墨家手稿,大为赞叹,当即便收了公主为徒。如今公主每日与那些各国学子一同听学论道,倒真像个寻常求学的女弟子了。”

      嬴政垂眸,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温柔。前世这个时候,婵君也是去了兰台书院,拜在荀子门下。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墨家掌门,只当是个聪慧过人的齐国贵女。荀子曾当着他的面夸过她,说这女娃心思通透,于法理之外另有一番天地,不像是寻常贵族养出来的金丝雀。如今重新走过这一遭,许多人事都沿着旧轨缓缓展开,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帛画,墨迹渐渐清晰起来。

      一日,雨幕如织。

      咸阳城外,烟雨迷蒙,官道两旁的垂柳在风中低垂,枝条沾了雨水,沉沉地坠向泥泞的路面。

      两匹快马踏碎积水,一路向东。嬴政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深衣,发髻用一支素玉簪束起,腰间悬着一枚寻常铜印,再无旁饰。他策马在前,雨水顺着斗笠边缘连成一线,不断坠落在肩头,月白衣料洇出深深浅浅的水痕。蒙毅紧随其后,玄色骑装外罩蓑衣,衣摆却早已湿透,贴在鞍上。

      远远地,兰台书院的轮廓从雨幕深处浮出来。山门比嬴政记忆中阔朗许多,旧日的土墙换作了青砖,门楣上悬着荀子亲笔所题的‘兰台’二字,笔力遒劲沉厚,每一划都似嵌进木纹深处,雨水淌过字槽,墨色反而愈发幽深。院墙向两侧延展,可见新起的飞檐层层叠叠,灰瓦被雨洗得发亮。

      嬴政勒住马,停在书院大门前的空地上。他仰头望着那块匾额,眼底有光翻涌了一下。他记忆里的兰台书院,讲堂里满坐着各国学子……赵国的公子束青玉冠,楚国的士人佩兰草香囊,齐国的学士摇竹骨折扇。荀子坐于上首讲法,声如洪钟,讲到激昂处猛然拍案,学子们便争相辩驳,声浪几乎掀翻茅顶。后来荀子病故,书院逐渐荒败,书声散入风里,断壁间唯余野藤攀爬。

      这一世,他让元禄隔三差五往书院送捐资,桐油、木料、竹帛,一桩一件从无断绝。兰台从两进小院扩成如今这般光景,能容百人听学,能藏万卷典籍,六国的有学之士将由此处走向列国的庙堂与田野,将法家火种播撒进每一寸尚待开垦的土地。

      “九哥,”蒙毅在身后压低声音,“雨大了,避一避吧。”

      两人翻身下马,踏着水花躲进西廊。檐溜如注,汇成脚下小溪,载着几片落叶匆匆东去。

      廊下百张蒲席齐整铺开,此刻尚未到讲学时,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敲打席面的细响。嬴政负手而立,望着那一片空席,依稀能听见前世百人同诵的回声……那些声音曾令他既钦羡又刺痛,钦羡的是学问之壮阔,刺痛的是,那些声音里从未有谁真正接纳过他。

      就在此时,回廊深处传来笑声。

      清朗得像碎玉击磬,刻薄得像冰棱刺骨。

      “有人在里面争执。”蒙毅道。

      嬴政收回目光,侧耳听了听。雨声之外,书院门廊深处果然传来一阵愤愤地斥责之声,带着几分挑衅似的张狂。

      门廊下已经站了几个避雨的学子,每人脸上都挂着不悦的神色,目光齐齐射向回廊深处。嬴政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便看见一个瘦削的青年公子斜倚在廊柱上,正对着院中那片泥泞的积水指指点点。

      那青年生着一张清癯的脸,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利落得近乎刻薄。一袭靛蓝色的深衣,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暗室里烧着的火,哪怕嘴角噙着笑意,那火光也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他伸手指着院中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地,声音清朗如同击玉。

      “各位瞧瞧,这便是所谓的'礼'了。王公贵胄的靴子踩上去是泥,庶民草鞋踩上去也是泥。物有贵贱,泥却分不出贵贱来。礼崩乐坏?这世间早就是一团泥了,何来崩坏之说?”

      一个戴着高冠的中年学子气得脸色发白,抬手指着那青年。

      “韩非!你莫要在此处信口雌黄!圣人之道岂容你如此轻慢!”

      韩非!嬴政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撞进耳中的瞬间,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瘦削身影上,眼睁睁看着韩非偏过头来,唇角那抹笑意讽刺又坦然,像一株长在峭壁上的瘦竹,风吹过来便晃一晃,却怎么都折不断。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韩非还没有来秦国,他是韩国的公子。那时他在兰台书院听荀子讲学,荀子曾提起过这位韩国公子,说韩非天资卓绝,论法之精辟古往今来难得一见,只可惜性子太过刚直,锋利得伤人伤己。后来韩非入秦,他惜其才学,却终究没能护住他。那杯毒酒送去云阳狱的时候,他在咸阳宫中独坐了一整夜,天明时案上的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这一世不会了。

      嬴政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息灌进肺腑,冰凉而清冽。

      他迈步走进了回廊,走向了韩非。

      “阁下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嬴政的声音不大,却恰好盖过了那中年学子的怒斥,在回廊中稳稳地散开。

      韩非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嬴政脸上。雨水顺着嬴政的斗笠边缘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月白色的深衣下摆沾了泥点,整个人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富家子弟,但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哦?”韩非挑起一边眉毛,“愿闻其详。”

      嬴政与韩非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定。雨水打在廊檐上哗哗作响,间隙里能听见远处讲堂中隐约传来的论辩声。他抬手掸了掸肩上的水珠,动作从容不迫。

      “阁下说泥不分贵贱,这话我认。但阁下说泥便是泥,礼崩便崩了,未免轻看了这‘泥'的用处。”嬴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院中那片泥泞上。

      “法者,定分止争。道者,周行不殆。泥固然卑贱,可若无这卑贱的泥,砖从何处来?墙从何处起?阁下脚下的这座书院,墙基深埋泥中,方能立得稳当。法律之下,不分贵贱,皆如这泥一般,人人都低到了同一处去,反而人人都能站得直。”

      韩非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原本斜倚在廊柱上的身子不自觉地直了起来,那双灼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嬴政,像猎手看见了值得一搏的猎物。廊下那几个原本怒目而视的学子也安静下来,有人皱眉思索,有人面面相觑。

      “你是何人?”韩非往前迈了一步,靛蓝色的衣摆扫过廊上的青砖,“方才那话,有商君‘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的意思,却又不太一样。你把泥比作万民,法比作制砖的模子。万民都在模子里铸过了,便不分贵贱。可铸完之后呢?砖垒成墙,墙有高低远近之分,这又怎么说?”

      “在下赵九。”嬴政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动了动。

      韩非就是韩非,一句话里能听出三层意思来,这份敏锐前世他便领教过无数次。那时他们常在咸阳宫中论法至半夜,韩非说到激动处会站起来在殿中踱步,手舞足蹈,完全不像个被软禁的公子。

      “砖垒成墙,自然有高低远近。”嬴政不急不缓地开口,“但墙的作用,是遮风挡雨,是划定疆界,是让墙内的人活得安稳。只要这墙筑得够直够稳,每一块砖都有它该在的地方,何须计较哪块砖更高一些?法家要的,是每一块砖都烧得坚实,每一道墙都筑得公道。”

      韩非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清朗得有些刺耳,却又带着一种罕见的痛快意味。他朝嬴政拱了拱手,姿态随意,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激赏的光芒。

      “有意思。这书院里来了许多人,论法的、论儒的、论道的,却没有一个人把话说得像你这么实在。赵九兄,方才那番话,若让荀子听见了,大约要拿戒尺敲你,再拉着你喝上几盏。”

      嬴政正要答话,回廊尽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噔噔噔’的,像小兽踩着石板奔跑,又急又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劲儿。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把竹伞从转角处冒出来,伞面剧烈地晃动着,下面是个穿了藕荷色襦裙的小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张圆圆的脸颊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两腮鼓鼓的,脸颊微微泛红。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此刻正怒气冲冲地扫过廊下众人,最后定在韩非脸上。她两步跑到廊下,收了伞,藕荷色的裙摆湿了一截,她却浑然不觉,叉着腰便朝韩非嚷起来。

      “又是你!韩非!先生不在你就没法消停是不是?每回下雨你都要在廊下吵一架,那些泥跟你有什么仇!”

      韩非摊了摊手,神色无辜:“阿璃,我在替你们书院松土,你不谢我,反倒骂我。”

      “谁要你松土!”阿璃更气了,婴儿肥的脸颊鼓得像两只包子。

      “先生说了,今日雨天不讲课,让大家在斋中自修。你倒好,领着这群人在廊下吵吵嚷嚷,连后院都能听见你的声音!”

      她一边说一边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嬴政和蒙毅时微微一愣。嬴政站在廊柱旁,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水洇湿了几处,斗笠摘下来提在手中,发丝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蒙毅落后他半步,玄色骑装湿了大半,却仍笔挺地立着。

      阿璃眨了眨眼,目光在嬴政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啊”了一声。她熟稔地侧过头,朝回廊另一头脆生生地喊:“师姐!你快来看!”

      回廊那头,雨雾深处,缓缓走来一个人影。那女子撑着一柄青竹伞,步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像一片云贴着石面滑过,几乎不沾水渍。她走得很稳,伞面微微倾斜,将大半风雨都挡在了身外,整个人如同一幅被雨水洇湿的画,慢慢地,从灰濛濛的底色中浮现出来。

      行至近前,她收了伞,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婵君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曲裾深衣,腰间系着墨绿色丝绦,长发绾成简单的螺髻,簪一根玉簪子。雨气沾湿了她额前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她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嬴政脸上,微微一停。

      她弯起眼睛,那笑意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慢慢溢出来的,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欢喜、一点尘埃落定般的安然。

      阿璃凑到婵君耳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师姐,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赵九。这里的大金主。整个书院都是他捐资修的,从山门到藏书阁,没有一处不是他的功劳。”

      婵君听着,笑而不语。

      她径自走到嬴政面前。手中的青竹伞垂下,伞尖在青砖上点出一串断续的水痕。她仰起头看他,灰白天光映在眼底,眉梢微微挑起,语气里带着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熟稔与亲近。

      “你怎么来了。”

      声音不大,如同丝线穿过雨声,稳稳地递到他耳中。

      嬴政低头望着她。方才与韩非论辩时那份从容锐利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一寸一寸,极轻极慢,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真切得近乎柔软。

      “来看新建的书院。”他答,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也来看看你。”

      后半句落下来的时候,她笑意便满了,满得盛不住,从眉梢眼角流淌出来,连颊边都染上一抹浅浅的暖色。千言万语都沉在那一眼里,沉得旁人看不出来,只有他们自己能掂出分量。雨声淅沥,廊下风凉,可他看着她的样子,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温的。

      她侧过头,看向嬴政身后那个玄色骑装的青年。

      蒙毅迎上她的视线,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端正又不显得拘谨。他嘴角噙着一抹笑,那笑意干净明朗,和他长兄蒙恬那股沉肃的做派截然不同。

      “在下蒙毅,蒙恬的胞弟。”他直起身,朝婵君眨了眨眼,“从今日起也在书院听学,与公主算是同门了。往后若有什么搬书运墨的力气活,公主只管吩咐。”

      婵君打量了他几眼,又望向嬴政。她自然明白嬴政把蒙毅安排进书院是什么意思,这人放在她身边,名为陪读,实为护卫。她没有点破,只是朝蒙毅颔首回了一礼,语气平缓:“在书院中不必以公主相称,唤我婵君便是。”

      阿璃这时凑了上来。她站在婵君身侧,歪着脑袋看看嬴政,又看看婵君,一双杏眼里写满了好奇。雨滴顺着廊檐落下来,在她脚边摔成细碎的水花,藕荷色的裙摆又湿了一小片,她浑然不觉。

      “你们认识?”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嬴政和婵君之间来回点了点,问得直愣愣的。

      嬴政笑着看她。阿璃仰着脸,婴儿肥的两颊红彤彤的,眼睛亮得水润润的,藏着光。她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裙摆沾着雨水,发梢有些散乱,鼻尖上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水珠,鲜活又稚拙,未经世事。

      可嬴政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前世那张苍白的面容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阿璃是大秦的国师,那时她已不再是个小姑娘了……她硬撑着跪在阵法中央,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说:“陛下,臣终其一生也没有炼出长生药……臣愿化作药引,助陛下重生。”然后她的魂魄便化进了阵法的光柱里,碎成千万点流萤般的星屑,替他撕开了重生的那道裂隙。他记得那些光屑飞散时的温度,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

      而她此刻就在这里,一无所知地仰着脸,好奇他和婵君的关系。

      他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心底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像是对一个亏欠了太多的人,终于有机会还上一分半分的暖意。他上前一步,笑意温和而真切。

      “对呀,”他答,声音放得很轻,“你的师姐与我相识很久了。”

      阿璃眨了眨眼,显然被这个答案勾起了更大的好奇,小嘴微微张开,正要继续往下追问。婵君适时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那一串问题:“好了,赵九冒着雨来书院,总该让他们先避避雨、喝口热茶。”她侧过头看向嬴政,眼底那抹笑意还没散尽,“讲堂后面新辟了一间茶室,是荀子让阿璃打理的。”

      “赵九,你的药材送了不少来,我拿那些陈皮甘草熬了茶,味道还不错。”

      嬴政顺着她的话,目光又落回阿璃身上。他眼底浮起一丝暖意,开口时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几分哄人的轻柔。

      “那些药材,可还喜欢?”

      阿璃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用力点了点头,颊边两团婴儿肥跟着晃了晃:“开始不懂,现在越捣鼓越喜欢!陈皮要选三年以上的,甘草得是片大色黄的那种,我拿小秤一样一样地称,差一分味道都不一样呢。”她说得眉飞色舞,完全忘了方才好奇追问的事。

      嬴政听着,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上一世她在丹房里也是这样,捧着药臼一捣就是整夜,满手都是草药的碎屑和苦香,却从没抱怨过半句。那时他以为那是臣子的本分,如今才懂得,那是一个小姑娘用全部的热忱在替他熬着岁月。

      韩非仍然靠在廊柱上,双臂环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那双灼灼的眼睛里,除了方才论法时未散的锋芒之外,多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他的目光在嬴政、婵君和阿璃之间缓缓移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嬴政身上,好似在品一盏味道复杂的酒。

      雨还在下,打在廊檐上哗哗地响,檐溜如注,在廊下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嬴政转头看向韩非,两人的目光在潮湿的水气中碰了一下,无声,却带着某种彼此心照的分量。

      嬴政收回目光,低头对阿璃道:“阿璃,去请韩非一同饮茶吧。”

      阿璃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几步,闻言回过头来,藕荷色的裙摆在转身时旋开一个活泼的弧。她朝韩非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小姑娘特有的爽快:“韩非,我泡的茶是防风寒的,你不来饮一杯吗?”

      韩非挑了挑眉,唇边那抹弧度终于松动了。他直起身子,却并不急着迈步,反而慢悠悠地掸了掸靛蓝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阿璃姑娘的茶,我自然信得过。”他说,语调拖得有些长,“只是方才那位赵九兄论法论得这般锋利,我怕同他饮茶,回去后,琢磨地睡不着觉了。”

      嘴上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已经往茶室的方向瞟了一眼。炭火的香气正从那头飘过来,混着雨水泥土的味道,在回廊中缓缓散开。

      婵君撑开青竹伞,伞面在雨幕中绽开一朵素净的花。她侧过头,看了嬴政一眼,那一眼很轻很短,连眼睫都没怎么动,却像是递过来一句无声的话。嬴政读懂了。他迈开步子,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侧,微一矮身,便进了那把青竹伞下。伞面不大,两个人的肩臂隔着衣料轻轻挨着,雨水在伞沿连成密密的珠帘,将他们与外面的雨幕隔开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蒙毅跟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玄色的身影沉静而挺拔,雨水打在他蓑衣上沙沙作响,他浑然不觉一般,只稳稳地走着。

      韩非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也拢了拢自己的袖口,迈开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被那股茶香牵着,又像是被方才那场论辩里没说完的话牵着,走得从容,却到底是跟了上来。

      茶室门口,炭火的暖意已经扑面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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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书原名《秦歌亦梦》,始皇重生文。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