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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慈幼堂主 ...


  •   当慕容兆被凌迟,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梁王慕容钺却在百官的拥戴下,正式登基称帝,改元“昭暄”,寓意着天下从此光明温暖,百姓安居乐业。登基大典办得十分简朴,没有奢华的排场,没有繁琐的仪式,只在皇宫的大殿上,慕容钺接受了百官的朝拜,他郑重承诺,会轻徭薄赋,严惩贪官污吏,重振朝纲。

      大殿上,忽然有人提着段桓和玉虚子的人头,大声禀报:“吾皇万岁万万岁,微臣刑部侍郎曹飞,在全城搜捕时已将奸相与妖道当街斩首……”

      入夜,凤仪宫却灯火通明。

      六个女子,围坐在中间一张矮桌旁,摆着清茶、点心和几样时令果子。

      沈清慈、魏悦瑶、顾灵姝、李韵珊、宇文澜,还有长公主慕容敏。

      六个人,六种截然不同的性情,却因那段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有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联结。

      “真像一场梦。”顾灵姝最先开口,声音柔柔的。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常服,未施粉黛,烛光下,那张总是笼罩着轻愁的脸,竟有几分恬静。

      “不是梦。”魏悦瑶盘腿坐着,姿态随意,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她仍是那副明艳张扬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历经风波后的沉稳。“血是真的,痛是真的,死去的人也是真的。”

      慕容敏,如今已被封为护国长公主殿下,但此刻她只穿着一身简单的鹅黄襦裙,斜倚在软垫上,闻言淡淡道:“好在,都过去了。”

      慕容兆的头颅还挂在城楼上,心肝被煮成粥分食的传言在京城里沸沸扬扬,他的尸体据说被扔进了乱葬岗,连一副薄棺都没有。

      暴君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而她们,还坐在这里,呼吸着没有血腥味的空气。

      “我们终于自由了……”宇文澜轻声说,目光有些飘远。作为皇后,她曾是这深宫中最尊贵也最不自由的女人。如今枷锁碎去,她反而有些无措。“可自由之后,又该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殿内安静了一瞬。

      “我想出宫。”顾灵姝忽然说,声音不大:“我家里……父亲顾太傅年事已高,也该告老还乡了。我还有些积蓄,想在南边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小绣坊,或者教教女子读书写字。”她顿了顿,看向宇文澜,“姐姐,可以吗?”

      宇文澜点头:“新帝已许诺,凡是自愿离宫的妃嫔,皆可携带私产,赐予平民身份,各自婚嫁,官府不得干涉。”

      顾灵姝眼睛亮了亮,像是终于看到了迷雾中的一点光。

      魏悦瑶将茶杯搁下:“我留在京城吧,新陛下说要留一万魏家军当近卫,我当统领,还挺威风的嘛,再说我也想看看咱们这位新陛下能把国家治理成什么样,不也挺有意思?”

      慕容敏轻笑:“你倒是效忠。”

      魏悦瑶挑眉:“不然呢?我离京就是回并州和爹爹哥哥一起守边疆,无聊得很,不如留下陪着澜姐姐,还有你们几个,偶尔斗斗嘴,日子也不无聊。”

      她说得洒脱,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落寞,却被沈清慈捕捉到了。

      “我……”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是李韵珊。

      众人看向她。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怀里紧紧搂着已经睡着的二公主慕容娇。五岁的女孩儿缩在母亲怀中,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浑然不知外界天翻地覆。

      “我不知道……”李韵珊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也红了,“娇儿还小,她今天……今天还问我,父皇去哪里了,为什么好久不来看她……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慕容娇是慕容兆的女儿,身上流着那个暴君的血。尽管她只有五岁,懵懂天真,可这个身份,注定会成为她一生的烙印。

      “告诉她实话。”慕容敏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不近人情:“告诉她,她的父皇做了很多坏事,害死了很多人,所以他得到了惩罚。不必说得太细,但要让她知道对错。”

      李韵珊抬起泪眼:“她还那么小……”

      “正因她还小,才要教她。”慕容敏看向熟睡的小侄女,目光复杂:“难道要等她长大了,从别人口中听到更不堪的答案,或者因为不明就里而对她的父皇抱有不该有的怀念甚至崇敬吗?韵珊,你是她母亲,你有责任让她面对真相,然后在真相之上,教她如何活下去。”

      这话说得严厉,李韵珊咬着唇,点了点头。

      沈清慈轻轻叹了口气:“韵珊姐姐,你今后有何打算?带着二公主出宫吗?”

      李韵珊茫然摇头:“我……我能去哪里?我父亲李展鸿在攻城的时候一马当先,结果不幸被乱箭穿身,战死沙场,如今,已经无人收留我们母女。留在宫里……”她看向宇文澜,眼中满是恳求与惶惑。

      宇文澜温声道:“你若愿意,自然可以留在宫中。娇儿是二公主,自有她的份例。凤仪宫西侧的听雪斋一直空着,你若喜欢,可以搬过去,那里清静,也宽敞。”

      李韵珊低下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可是,娇儿会长大,她会问,为什么别人有父亲,她没有……别人会怎么说她?她将来……又该怎么办?”

      这问题,无人能答。

      沈清慈却因她的话,想起了别的孩子。

      “慕容兆他…不止二公主一个孩子。还有大皇子、三皇子、四公主……他们的生母,有些还在,有些已不在了。那些失去母亲的孩子,又该如何?”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慕容兆子嗣不多,因为后宫妃嫔之中稍有心机深沉之人都在悄悄服用避子汤,像李韵珊这样毫无防备的,屈指可数。

      但也有二子二女。除了李韵珊所出的二公主,大皇子的生母是一位低位嫔妃,性子唯唯诺诺,出身也是一户小小的地方官,三皇子的生母因触怒慕容兆被赐死,四公主的生母则是难产而亡。如今慕容兆伏诛,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六岁,最小的四公主才三岁。

      他们的命运,仿佛悬在蛛丝上。

      “按祖制,废帝皇子,可封王就藩,或……或圈禁。”宇文澜低声道,眉头微蹙:“公主则可养在宫中,待成年后婚配。但今上仁慈,恐不愿行圈禁之事。可若放他们出宫,那些稚子,无依无靠,又该如何生存?”

      “他们还是孩子。父亲的罪孽,不应由他们承担。他们需要有人照顾,需要读书,需要明理,需要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慕容敏问了一声:“清慈,你的意思是?”

      沈清慈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想向陛下进言,设立一个专门的处所,收养、照料这些失去依靠的皇子公主,请师傅教他们读书明理,请嬷嬷照顾他们起居,让他们平安长大。日后,若有贤能的,亦可为国效力;若只想做个富贵闲人,也能有一技之长,安身立命。”

      顾灵姝眼睛微亮:“这主意好!不止是皇子公主,那些因战乱、灾祸失去父母的孩子,是不是也可以收容?”

      沈清慈回答道:“可以逐步扩大。先以照顾皇室遗孤为名设立,待步入正轨,再面向民间孤苦孩童。这需有朝廷支持,但也需独立运作,避免卷入朝堂纷争。”

      慕容敏若有所思:“此事若成,功德无量。只是,谁来主持?宫中妃嫔各自有去处,朝臣又恐其别有用心。”

      沈清慈迎上她的目光:“若陛下允许,我愿担此任。”

      “你?”魏悦瑶坐直身体,“你不是说想去太医院做医官吗?再说,这若真建起来,千头万绪,繁琐无比,你一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沈清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沉静:“管理药局,照料病患,协调人手,记录账目,这些事我在怀远侯府就做过。原先侯府经营着几家医馆,都是我管的。”

      李韵珊忽然抓住沈清慈的衣袖,眼中含泪:“清慈,若那处所真能办成,我……我能不能带着娇儿,也去帮忙?我虽不才,但照顾孩子,教她们识字还是可以的。娇儿也能有玩伴,或许能开心些。”

      沈清慈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求之不得。”

      顾灵姝也轻声道:“我离宫前,若有需要,也可来帮忙。”

      魏悦瑶撇撇嘴:“好吧好吧,你们都这么热心,显得我多冷血似的。禁军里闷了,我也去瞧瞧,别的不行,教孩子们玩玩投壶、打打马球总可以吧?”

      慕容敏轻笑摇头,看向沈清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与暖意:“既如此,也算我一份。我虽不擅照料孩童,但督促他们课业,讲讲史书典故,还是使得。”

      六双手,不知不觉叠在了一起。

      烛火映照着六张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脸庞。她们曾在这深宫之中,从各自挣扎,到相互支撑,最终,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将她们联结在一起。而此刻,面对未来,她们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温暖的支点。

      那一夜,凤仪宫的灯亮到很晚。

      她们谈过去,谈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谈死里逃生的侥幸;谈现在,谈宫中的变化,谈京城的反应;谈未来,谈那个尚在构想中的收养所,谈各自模糊却已不再黑暗的前路。

      直到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沈清慈走出凤仪宫时,疲惫却莫名充实。她抬头,看见宫檐上栖息的鸟儿振翅飞起,冲向泛白的天空。

      新的日子,开始了。

      慕容钺准了沈清慈的奏请。

      新机构定名为“慈幼堂”,选址就在曾经的梁王府,修葺扩建。首批入堂的,是慕容兆留下的四位皇子公主,以及三位生母已逝、家族无人愿意接手的梁王麾下副将的遗孤,还有一个孩子最为特别——那是沈琬凝和谭峥的独子,谭灿。

      李韵珊自愿带着二公主慕容娇入住慈幼堂,协助照料。

      沈清慈出任慈幼堂总务长,官居五品,慕容钺从内帑拨出专款,又指派了两位稳妥的老太监、四位经验丰富的嬷嬷协助。

      起初,只是收拾院落,安排住所,聘请启蒙先生和武艺教习,定制四季衣裳,规划饮食起居。孩子们从惊恐不安到渐渐适应,用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第一个民间孤儿被送了进来——是个在战乱中失去双亲的七岁男孩,被巡城士兵发现时,已饿得奄奄一息。

      沈清慈收下了他。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失去父母的,被遗弃的,家境贫寒养不起的。慈幼堂的名声渐渐传开,送来的孩子越来越多,男孩女孩都有,年龄最小的不到半岁。

      院落不够住了,慕容钺又批了邻近宅院,拨款扩建。

      人手不够了,沈清慈招募了些自愿前来的寡妇、退役的宫女嬷嬷、识字的妇人。顾灵姝离宫前,果真来帮了三个月忙,将她精湛的绣艺教给女孩子,还联系了相熟的绣坊,让大些的女孩可以接些活计,赚些零用。

      魏悦瑶时不时会来,带着宫里的点心,或是她自己猎到的野味,教大孩子们骑马射箭,虽然往往以鸡飞狗跳告终,却总能带来满院欢笑。

      长公主慕容敏每月会来检查一次课业,她治学严谨,孩子们又怕她又敬她。

      宇文澜虽不能常来,但常派人送来衣物、书籍、玩具,并以宇文氏的名义,号召京城达官显贵捐资捐物。

      慈幼堂的灯火,从此常常亮到深夜。

      沈清慈忙碌着。从章程制定到账目核算,从孩子生病请医到与周边邻里打交道,从调解孩童争吵到应对偶尔的质疑非议……千头万绪,她一一理清,做得有声有色。

      她瘦了些,眼下常带着淡青,但眸光清亮,步履生风。

      偶尔,在深夜核对完最后一份名册,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出书房时,她会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慕容钺登基已半年。他勤政,仁慈,减免赋税,整顿吏治,选拔寒门,边境也渐趋平稳。朝野上下,皆称陛下圣明。

      他常派人来慈幼堂探望,送些东西,问问可有什么难处。有时是内侍,有时甚至是身边的侍卫统领。但他本人,从未踏足此地。只是怕四个侄子侄女知道,是他杀了他们的父皇……

      沈清慈也从未入宫觐见。所有事宜,皆通过奏章或内侍传达。

      他们仿佛有着某种默契,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直到某个秋日的黄昏,沈清慈正在教几个大女孩辨认药材,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递上一封盖着御玺的信。

      “沈大人,陛下手谕。”

      沈清慈净了手,接过。信很简短,只说北疆平定,军中不少将士伤残归乡,生活无着,问慈幼堂可否酌情收容一些将士遗孤,或协助地方安置伤残兵士。

      她看完,提笔回信,详细写了慈幼堂目前容量,建议可在北疆各州府仿照慈幼堂模式,设立“荣军堂”,专司抚恤伤残兵士及照料阵亡将士家眷,并附上初步构想与章程。

      写罢,封好,交给小太监。

      小太监却不接,低声道:“陛下说,若沈大人得空,可否入宫面陈?此事关系重大,陛下想听沈大人详说。”

      沈清慈怔了怔。她看着自己沾着药材碎屑的衣袖,看了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又看了看天边渐沉的落日。

      “今日天色已晚,恐扰圣驾。请回禀陛下,沈清慈明日辰时入宫觐见。”

      “是。”小太监躬身退下。

      沈清慈转身,继续教女孩们辨认甘草与黄芪的区别。声音平稳,神情专注。

      仿佛那封手谕,那个突如其来的召见,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涟漪。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个极深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有一句轻如叹息的承诺,随着“入宫”二字,微微动了一下。

      旋即,又被眼前孩子们的提问声,药材的清香,以及窗外渐浓的暮色,轻轻覆盖了过去。

      夜风起,慈幼堂各屋陆续点亮灯火。厨房飘出饭菜的香气,孩子们的笑闹声夹杂着嬷嬷的吆喝,远远传来先生督促晚读的朗朗书声。

      一片人间烟火,一片勃勃生机。

      沈清慈站在廊下,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没入西山。她转身,走进温暖的、灯火通明的屋内。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忙碌,只要她为这个国家做得足够多,那个关于“永不纳妃”的承诺,就会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不再那么尖锐。

      她以为,他会懂她的忙碌,懂她的逃避。

      却不知,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正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她在慈幼局里为了一个生病的孩子忙前忙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淡,眼底的阴霾越来越深。

      身后的郑公公低声提醒:“陛下!选秀的折子,已经堆满御案了。朝臣们……催得紧啊。”

      慕容钺孑然而立,风吹起他明黄的龙袍下摆。

      “再等等。等她自己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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