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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千面魅影 ...

  •   三月后,梁王慕容钺已经被皇帝以“边关战事又起”为由,重新调回了北境。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得以回京。慕容钺若不从,便是抗旨、便是满门抄斩……

      而凤仪宫。

      这里仿佛是被时间遗忘的孤岛,宫墙外的喧嚣与杀戮似乎都与这里无关。但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后,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晨光透过凤仪宫西厢房的窗棂,落在沈清慈面前的铜镜上。镜中人脸色蜡黄,眉毛稀疏,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两颊点缀着几粒深浅不一的褐斑——全然是个年过四十的嬷嬷模样。

      “沈姑娘,这还只是初段。”身旁传来冷淡的女声。

      教习嬷嬷姓张,五十上下,面容平淡,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能在瞬间分辨出妆容的毫厘之差。

      “你如今这副模样,在宫中只能算不惹眼,但若细看,熟悉之人仍能辨出你的骨相。”

      沈清慈凝神细看镜中。确实,虽然肤色、眉形、斑点都变了,但脸型轮廓、眼形鼻梁还是自己的模样。

      “真正的易貌改容,不在于完全变成另一个人——那是画本子里的夸张。”

      张嬷嬷用一根细竹签,蘸了点特制的暗色膏体,点在沈清慈鼻翼两侧:“而在于改变那些最易被记住的特征,再辅以姿态、嗓音、习惯的调整,让人即便觉得眼熟,也不敢确认。”

      她手下动作不停,以极细的笔,在沈清慈眼尾、额间勾画更深的纹路。“你看,将眼角略微拉垂,眉峰压低,整张脸的气质就老了十岁。再点上几颗恰到好处的痣,观者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

      沈清慈屏息感受着脸上细微的变化。嬷嬷的手很稳,所用颜料皆是精心调配,近看自然,远观无痕,水洗不去,需用特制的油膏才能卸除。

      “宫中妇人,无论主仆,日日对镜梳妆,个个都生了一双利眼。你若只在面皮上做文章,瞒不过去。”

      张嬷嬷放下笔,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作品:“须得从骨子里改变。弯一寸脊,缩三分肩,步履沉三分,嗓音哑两分,看人时眼神避让,回话时略带迟疑,这些,比脸上的妆容更重要。”

      沈清慈缓缓起身,学着记忆里那些不得势的老宫人,微驼了背,肩膀内收,头略低垂,眼神不敢直视,只落在张嬷嬷衣襟下摆处。

      嬷嬷摇头:“眼神还不够,你眼底尚有锋芒。宫中老嬷嬷,眼神多是浑浊的,或麻木,或怯懦,或透着经年累月积下的、对世事的逆来顺受。你要学会让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沈清慈闭目,再睁眼时,努力回想那些曾在沈家为仆多年的老嬷嬷——她们的目光是怎样的?不是看,是“溜”,快速地扫过,不敢停留,即便看,也是空洞的,仿佛看的不是人,而是一件家具、一块砖石。

      张嬷嬷终于点头:“现在好了些,但还欠火候。从今日起,你每日用这副面貌在凤仪宫内行走三个时辰,不得被人识破。若有一人起疑,你便需重新来过。”

      沈清慈低声应道:“是,清慈领命。”

      沈清慈顶着这张中年嬷嬷的脸,开始了第一日的“试炼”。先是去小厨房取热水,管事的宫女只瞥她一眼,便挥手让她自取。接着是打扫回廊,遇上两个小宫女走过,看也没看她。一切顺利,直到午后,她端着汤药走进寝殿深处的床榻,与皇后宇文澜正面接触。

      宇文澜斜靠在枕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只一息,却让沈清慈心跳如鼓。但皇后很快移开视线,如常喝药,仿佛她真是某个不起眼的粗使嬷嬷。

      沈清慈垂首侍立,待皇后示意让她收了药碗,出了寝殿,才觉背后已渗出冷汗。张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后,低声道:“沈姑娘,你方才呼吸乱了。心态不够稳,这是大忌,还需不断磨砺才是。”

      “皇后娘娘似乎……”

      “她自然认得你。”嬷嬷走近,声音极低:“但你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即便明知是你,只要你的‘扮相’无破绽,那些聪明人便会配合你‘认不出’。这便是心照不宣的规矩。真正的考验,是那些不知情的人。”

      沈清慈了然。在凤仪宫中,她本就是皇后的人,宫人们即便觉得她眼生,也不会深究。难关,是在其他宫苑。

      戌时,沈清慈开始学“药理”。传授此道的嬷嬷姓姜,面容和善,十指纤长洁净,若非早知底细,只会以为是位精通医理的宫廷女官。

      “用毒之道,下乘者求即刻毙命,中乘者求缠绵病榻,上乘者……”姜嬷嬷打开一只不起眼的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小瓷瓶、小纸包,继续道:“求无形无迹,乱人心神。”

      她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倾出少许淡褐色粉末于掌心。“此物取自曼陀罗花籽,辅以几味特殊药材研磨而成。微量入茶,可令人精神松弛,多思多虑;稍增量,则致幻见影,心神不宁;若连续服用七日,每夜梦魇不断,白日恍惚,见人疑鬼,见影惊心。”

      沈清慈仔细看那粉末,并无特殊气味。

      姜嬷嬷又取出一纸包,展开是些干枯的碎叶:“此物名‘忧思草’,燃之有淡香,似檀非檀。闻之可令人陷入惆怅,往事频现,忧思难忘,对周遭事物疑心重重。宜掺入熏香,每次只需半片叶子,连点三日,功效可维持半月。”

      姜嬷嬷一一讲解,皆是些看似平常、却能在不知不觉中瓦解心智的东西:有掺在胭脂里、久用会让人情绪焦躁的朱砂粉;有混在头油中、可致轻微头痛、判断力下降的花精;有洒在枕边、能引人多梦的干花碎屑。

      姜嬷嬷神色郑重道:“沈姑娘切记,用此等物,贵在分寸。我们是让她们怕,让她们疑,让她们夜不能寐、草木皆兵,却不是真要取人性命,或致人疯癫。分寸一过,惹来太医详查,便是引火烧身。”

      沈清慈点头,将那些瓶瓶罐罐的名称、特性、用法、剂量一一默记于心。

      姜嬷嬷看着她,忽而轻叹:“沈姑娘可知,为何皇后娘娘要你学这些,而非直接下重手?”

      沈清慈思忖片刻:“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迫人发疯不如让人自疑。她们自己心中生出的恐惧,比外来的威胁更真切,也更难消除。”

      姜嬷嬷微微一笑:“深宫妃嫔,本就多思多疑。只需在她们本就脆弱的心里,轻轻推一把,她们自己便会走进那无边的恐惧中去。你要做的,不是恐吓,而是引导——引导她们去想,皇上今日能无缘无故杖毙一个宫人,明日会不会也看我不顺眼?皇上能因一句谗言就将陈贵人打入冷宫,会不会也有人在我背后进谗?皇上这些年性情越发暴虐,连皇后都需隐忍,我一个无甚倚仗的妃嫔,又能安稳几日?”

      沈清慈默然。这些话,姜嬷嬷说的平淡,却字字诛心。慕容兆的暴行,这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惧?只是平日自欺欺人,不敢深想。她要做的,就是撕开那层自欺的面纱……

      一月后,沈清慈第一次以“崔嬷嬷”的身份走出凤仪宫。崔嬷嬷名义上是内务府新拨来、负责各宫份例核对的老嬷嬷,面容平凡,不苟言笑,因这差事,在各宫行走倒也合情合理。

      她的第一个目标,是住在关雎阁的静妃。

      静妃顾氏,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温婉怯懦,入宫三年,恩宠平平,唯因性子安静不争,倒也安稳至今。但据宇文澜给的情报,静妃之父顾太傅数月前曾在朝堂之上对慕容兆修建祭天台,劳民伤财之举略有微词,虽未遭斥责,但皇上当时阴沉的脸色,让静妃至今仍提心吊胆。

      沈清慈捧着账册,垂首步入关雎阁。庭院寂寂,只闻鸟鸣。静妃正在廊下绣花,见人来,只抬眼微微一瞥,便又低下头去,指尖银针起落,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沈清慈依宫规行礼,开始慢条斯理地核对本月的茶叶、灯烛、丝线等份例。她动作慢,声音平,偶尔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静妃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核对完毕,沈清慈合上册子,却不立即告辞,而是望着庭中一株开败的海棠,轻声道:“这海棠,开时热闹,败时也快。奴婢记得,去岁,丽妃还最爱在这树下荡秋千,笑声银铃似的,满宫都听得见。”

      静妃指尖一顿,没有接话。丽妃是去年被赐死的,罪名是“窥探帝踪”,实则不过是慕容兆那日心情不佳,她又恰好触到了逆鳞上。

      沈清慈仿佛只是随口感慨,继续道:“说来也奇,丽妃去后,您便搬到了这关雎阁,只是这海棠不怎么开花了。宫人们私下都说,花也有灵,伤心了。”她顿了顿,用更低的声音,似是自言自语:“这宫里啊,今日看花,明日葬花,都是寻常事。只盼着,自个儿别成了那被葬的花就好。”

      静妃抬起头,看向沈清慈。沈清慈面色如常,仍是那副木然的老嬷嬷模样,仿佛刚才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嬷嬷在宫中……有些年头了吧?”静妃轻声问。

      “回娘娘,奴婢是乙亥年进的宫,如今,二十一年了。”沈清慈垂眼答道。

      “二十一年……可见过不少事吧?”

      “奴婢愚钝,只懂当差,不敢多言。”沈清慈恭顺道,话锋却一转:“只是见得多了,便知在这宫里,恩宠未必是福,安稳才是真。可这安稳……也如春冰,薄得很,说裂就裂了。有时是为一句话,有时是为一件事,有时……甚至什么都不为,只是陛下那日心情不好。”

      静妃绣花的手停了下来,指尖微微发颤。

      沈清慈仿佛没看见,继续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说:“前几日,奴婢路过冷宫旁边的静月轩,听几个老宫人闲聊,说起容嫔,也是性子最静、最不爱惹事的,只因娘家兄长酒后赋诗一首,被曲解为怨望之词,便被牵连,一夜之间从嫔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不过半年就……”

      她适时住口,留下无尽的空白,然后躬身道:“份例无差,奴婢告退。”

      转身离去时,她能感到静妃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久久未移。

      当夜,沈清慈将少量“忧思草”碎屑,混入明日要送往关雎阁的寻常安神香中。分量极微,只是让静妃夜里睡得不那么沉,多梦,易醒,醒来时心头空落落地慌。

      过了几日,沈清慈又借故去了关雎阁。静妃眼眶果然有了淡淡青影,精神有些不济。沈清慈这回不多言,只在临走时,仿佛突然想起,低声道:“娘娘这几日气色不佳,可是夜间少眠?奴婢多嘴一句,这季节交替,人心易躁。娘娘心静,原是好事,只是……也需留神,莫要让旁人觉得,是心中存了怨怼,才这般郁郁。陛下近来……最不喜见人愁眉不展。”

      静妃脸色一白,强笑道:“嬷嬷说笑了,本宫只是……只是有些苦夏。”

      “那就好,那就好。”沈清慈点头,退了出去。她知道,惶恐的种子已然播下。静妃会开始琢磨,自己父亲的“微词”皇上是否还记着?自己这般“郁郁”是否已落入皇上眼中?丽妃、容嫔的影子,会不会在某一天,与自己的影子重叠?

      离开关雎阁,沈清慈回到了凤仪宫。用卸妆油沾湿帕子擦了脸,换了另一副妆束——肤色暗了些,眉毛画粗,唇色抹淡,在嘴角点了一颗小痣,俨然是个样貌端正却不出挑的掌事宫女模样。她抱着几匹布料,走向娴妃所居的琳琅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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