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茶为饵》野小妖

4、加班夜的寿司 回到公司，

　　回到公司，已经快六点。
　　办公区里人少了些，但灯还亮着，键盘声此起彼伏。林小野放下东西，想去茶水间倒杯水，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谭砚深：“来一下。”
　　她赶紧过去。办公室里，谭砚深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冷，像淬了冰：“……我说了不去。您安排多少次都一样。”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什么，他直接挂了。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他转过身，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林小野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压着某种沉甸甸的、快要溢出来的烦躁。像暴风雨前低气压的海面。
　　“这些，”他指了指桌上另一摞半尺高的文件，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硬，“悦容竞品‘科缇’最近半年的所有市场动向、新品发布、舆情监测。明早给我初步分析。”
　　林小野看着那摞不比上次少的文件，喉咙有点发干。“明早……？”
　　“嗯。”谭砚深看向她，目光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有问题？”
　　“……没有。”
　　“分析要求：趋势总结、动作解读、对我们的潜在威胁和可借鉴点。数据准确，观点明确。”他顿了顿，“别熬通宵，效率比时长重要。”
　　最后这句话，算是一点稀有的体谅？林小野来不及细想，应道：“明白。”
　　“出去吧。”
　　她抱起那摞沉甸甸的文件，压得手臂往下坠了坠。调整姿势，稳稳抱住，转身。
　　“林小野。”
　　她停在门口，回头。
　　谭砚深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了手机，低着头，声音很淡地飘过来：“楼下有家寿司店，报我名字，让他们送份套餐上来。你吃了再干活。”
　　林小野彻底怔住，抱着文件，傻站在门口。
　　他……让她吃饭？还是用他的名义？
　　谭砚深没再抬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
　　“……谢谢谭总。”她终于找回声音，很轻地说，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回到工位，她把文件放下，看着那堆“科缇”，又看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六点十分。胃里空空的，确实饿了。她犹豫了一下，没立刻点外卖——用老板的名字点餐，感觉太奇怪了。而且，万一他只是随口一说呢？
　　她决定先干活。打开最上面的文件，是“科缇”最新一季的财报摘要。她甩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包括刚才车上他说的那些话，还有“因为你不躲”的回响——集中精神。
　　七点多，办公区的人又走了一小半。孟晓晓背着包过来，敲敲她的隔板：“小野，还不走？又接大活儿了？”
　　“嗯，竞品分析，明早要。”林小野从文件里抬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谭总真是……精益求精。”孟晓晓吐吐舌头，“那你吃了吗？我给你带个三明治？”
　　“不用，我……”林小野话没说完，就看见一个穿着日料店制服的外送员提着精致的食盒，站在办公区入口张望。然后径直朝她这边走过来。
　　“请问是林小野小姐吗？谭先生订的套餐。”外送员将食盒放在她桌上。
　　孟晓晓眼睛瞪圆了，看看食盒，又看看林小野，表情从惊讶变成促狭的笑，压低声音：“哟——谭总挺体贴啊。”
　　林小野耳朵发热，赶紧解释：“是……是加班餐，大家一起吃的。”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懂，懂，加班餐。”孟晓晓笑嘻嘻地摆手，“那我先撤了，不打扰您享用‘加班餐’~ 加油啊！”
　　孟晓晓走了。林小野看着那个精致的黑漆食盒，打开。里面是搭配好的套餐：三文鱼刺身、鳗鱼卷、玉子烧，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味噌汤。旁边甚至贴心地放了一小袋湿巾。
　　她小口吃着。鱼生很新鲜，米饭微温，味噌汤咸鲜暖胃。食物下肚，胃里一点点暖起来，连带着看文件的眼睛好像也没那么涩了。她吃着，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很具体的、被关照到的温暖。
　　虽然他可能只是不想让她饿着肚子干活影响效率。但这份寿司确实好吃，而且……是他让送的。
　　八点多，她去洗手间。回来时，经过谭砚深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他讲电话的声音，比下午在车里听到的更低沉，更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
　　“……不用跟我说这些。钢琴我不会卖，房子我也不会动。这是我的事。”
　　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
　　“……母亲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您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又是长久的沉默。林小野站在门外，脚步像被钉住了。她听不太清电话那头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孤独感，透过门缝渗出来，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她想起他站在窗边挂断电话时，那个冰冷的背影。
　　“我在公司。没事挂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接着是更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翻动纸张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林小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开，回到工位。窗外的夜色浓重，玻璃上倒映着办公室零星的光点。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科缇”的字样，却有点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那句“这是我的事”，和那种深重的、无人可诉的孤独。
　　那个在会所里专业冷静、在车上平淡点评她的谭砚深，和此刻电话里那个压抑疲惫的谭砚深，像是两个人，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文件还有很多。
　　十点，她终于把竞品文件梳理出了大致脉络，在文档里记了满满三页要点。保存，关电脑。肩膀僵硬得像石头，眼睛又干又涩。
　　收拾东西时，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还有家里带来的最后一小包野茶，用干净的棉纸包着。她走去茶水间，找了个干净的玻璃杯，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冲上热水。
　　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旋转，沉浮，漾出清淡的、带着山野晨露气息的香气。这香味和公司咖啡机里的味道截然不同，有一点微涩，但很干净。
　　她端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走到谭砚深办公室门口。门缝下依然透着光。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哑，带着熬夜后的沙涩。
　　她推门进去。谭砚深还坐在办公桌后，电脑屏幕亮着，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正揉着眉心，脸上有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见她，和她手里的杯子，动作顿了一下。
　　“谭总，”她把那杯茶轻轻放在他桌角，离文件稍远一点的位置，“我刚泡的茶，是我们老家的野茶，不值钱，但……提神还行。您也早点休息。”
　　谭砚深看着那杯茶。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形成细细的、不断变幻的白色烟柱，带着干净的茶香，在冰冷空旷的办公室里慢慢弥漫开来。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睛在屏幕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深，像不见底的寒潭。但此刻，潭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风声盖过。
　　“那我先走了。谭总再见。”
　　“路上小心。”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缝下，那片暖黄的光静静地亮着，像黑夜海面上一座孤独的灯塔。那杯茶的热气，也许正慢慢温暖着那片冰冷的空气。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镜面里映出自己疲惫但平静的脸。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第一次见客户，第一次被他肯定，第一次知道了他留下她的原因，第一次听到他冰冷的私人电话，第一次给他泡了杯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家里晚饭的餐桌，有她爱吃的笋干烧肉。下面跟着语音：“囡囡，下班了吗？上海是不是下雨了？带伞没？”
　　她按下语音键，声音带着笑意：“刚下班，带啦。妈，我今晚……挺好的。”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她想起那杯茶的热气，想起他说的“谢谢”，想起那句“因为你不躲”。
　　夜还深，路还长。但至少今晚，她不仅没躲，还朝着那片孤独的光，轻轻地，走近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