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丧钟 先帝驾崩, ...
-
铅灰色的云沉沉压在宫阙檐角,连平日里威严的鎏金铜狮,都浸在一片死寂的哀凉里,没了半分锐气。
皇宫内外尽披素白,秋风卷着白幡猎猎作响,浓重的悲戚裹着整座宫城。
这位御极四十载、平定边患、轻徭薄赋的明君,终究没能熬过料峭春寒,久病崩逝。
宫人们步履匆匆,垂首敛声,唯有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散在宫墙之间,满是失君之痛。
丹陛之下,宗室皇子皆着素服侍立。
太子殷承曜立在廊下,指尖死死攥着廊柱,指节泛白。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爬满血丝,却没掉一滴泪——自皇帝卧病以来,他衣不解带守在榻前,早已把眼泪熬成了心底的钝痛。
父皇总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可他还没来得及学着像父皇那样,撑起这万里江山……
耳边是宫人的啜泣,他望着乾清宫的方向,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儿臣……定会守好这天下,不负您所托。”
几步之外的宫墙拐角,二皇子殷洹衡负手而立,玄色锦袍被秋风卷起一角,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白。他面上虽覆着一层哀色,眼底却无半分真切悲痛,反倒藏着晦涩难辨的暗流与隐忍的快意。
沉闷的丧钟声撞破宫墙,一声接着一声,缓缓飘向京城大街小巷。
---
京城·长街
“铛——铛——铛——”
丧钟一声比一声沉,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街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满地乱滚,枯黄的叶子堆在墙根底下,踩上去沙沙作响。
卖馄饨的老赵头撂下勺子,抬头望向宫城方向,愣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皇上……驾崩了?”
没人回答他。
炉子上的汤锅还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到半空就被秋风吹散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一锅熬了一整天的骨头汤,忽然没了继续做生意的心思。
对面茶棚里,几个歇脚的商贩已经跪了下去,面朝宫城的方向磕头。一个年轻的后生磕完头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低声跟旁边的人说:“新帝登基,这税……不知道会不会涨。”
“嘘!”旁边的老者一把拽住他,脸色铁青,压着嗓子骂道,“不要命了?这话也敢在街上说?”
年轻后生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不敢再吭声。
老者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喃喃道:“秋天……秋天不是好时候啊。先帝也是这个时候走的吧?”
“先帝是春天没的。”旁边有人小声纠正。
“春天秋天有什么区别?”老者苦笑一声,把碗里剩的茶根泼在地上,“反正啊,这天是要变了。”
街边商铺纷纷歇业挂白,木板门一扇一扇地上上去,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一个伙计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眼,又飞快地把脑袋缩回去,里面传来插门闩的声音。
往日里吆喝叫卖的喧嚣声一夜之间消失殆尽,整条长街静得能听见风吹白幡的声响。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巷口出来,孩子约莫五六岁,尚不知事,仰着脸问:“娘,为什么大家都关门了呀?”
妇人拽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压低声音:“别出声。”
“可是我想吃糖葫芦——”孩子不依不饶。
“说了别出声!”妇人猛地蹲下身,双手攥着孩子的肩膀,眼眶已经红了,“皇上走了,大家心里都难过……你乖一点,好不好?”
孩子被母亲的样子吓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乖乖闭上嘴。
妇人牵起孩子,快步消失在巷弄里。秋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耳后一缕新添的白丝。
巷子深处,几个原本在玩石子的小孩被长辈们一一拽回家。一个老头儿拎着孙子的后领往里拖,嘴里念叨着:“别闹了别闹了,这几天不许出门玩,听见没有?”
小孩不情不愿地挣扎:“为什么呀?石头还没捡完呢——”
“让你别闹就别闹!”老头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新皇登基,谁知道要出什么事……老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小孩捂着后脑勺,瘪着嘴,被拎进了门槛。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随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秋风卷着枯叶和素色纸絮掠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上至宫廷,下至黎民,皆陷在深沉的悲恸里——只是这悲恸底下,还压着些别的什么。
是惶恐,是观望,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
·破庙
而在京城的另一个角落,一座香火断绝多年的破庙里,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白胡子老者,正拄着根开裂的木拐杖,站在缺了半边的庙门前。
秋风灌进破庙,吹得供桌上的香灰四散飞扬。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墙上原先画着的菩萨像已经斑驳得看不清面目,只剩一只低垂的眼,似笑非笑地俯瞰着人间。
老者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花白胡须,满脸严肃凝重。
他望着宫城方向沉沉的天色,浑浊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一阵风卷过来,吹得他破旧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缩了缩脖子,哑着嗓子叹道:
“国以民为本,本摇则国倾……这朗朗乾坤,怕是要风云变色了啊。”
话音刚落,一只乌鸦从庙檐上扑棱棱飞起,嘎嘎叫着掠过灰蒙蒙的天际,消失在远处的枯林里。
老者望着乌鸦远去的方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是破了的风箱。
他拄着拐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朝巷子深处走去,瘦削的背影很快被秋色吞没。
·裴府
裴莺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腹绷得发紧。
她静立廊下,听着宫墙方向漫开的哀音,秋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心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陛下龙驭上宾的日子,竟比她熟知的书里剧情,提早了整整两个月。
“小姐?”知画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见她站在风口,皱了皱眉,“您怎么在这儿站着?秋凉了,仔细伤风。”
裴莺没接话。
知画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宫里头的丧钟敲了整整八十一下……是先帝爷没了。”
“我知道。”裴莺的声音比秋风还淡。
“那您——”知画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您怎么……”
“我怎么不哭?”裴莺转头看她,唇角扯了扯,笑意却没到眼底,“哭不出来。”
知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茶盏往裴莺手边递了递,小声说:“那您喝口茶暖暖。”
裴莺接过茶盏,瓷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是凉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死死攥住她的心。她垂下眼,盯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强自按捺着心底翻涌的慌乱。
日子无端提前这么久,难道书里写好的既定轨迹,正在悄悄发生改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她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秋衫本就单薄,汗意一浸,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比起帝王驾崩带来的朝局动荡,她更怕的是随之而来的入宫宿命。
入宫于她而言,从来不是什么世家女子趋之若鹜的荣宠,反而是步步惊心的死局。
她早从书里见过无数后宫阴私,更深谙那等不见血的厮杀构陷。前番书里便有贵女刚入宫就被人推入水中栽赃陷害的戏码——深宫里的冷箭、构陷、倾轧,从来都藏在温言软语之下,杀人于无形。
她不愿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想陷进无尽的内斗里落得凄惨下场。
好在……她及笄之期尚远,入宫的日子还远未临近,终究还有转圜余地。
“小姐?”知画见她出神,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茶要凉了。”
裴莺回过神来,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温了,带着淡淡的苦意,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才咽下去。
她放下茶盏,忽然问:“二房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
知画一愣,想了想才说:“奴婢听说,二夫人今儿一早就带着曼宁小姐去了城外白云庵,说是给先帝祈福。殊钥小姐没去,留在府里。”
裴莺冷笑一声。
祈福?怕是去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先帝驾崩,朝局未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二房那对母女,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沈公子呢?”她又问。
“沈公子前日就回苏州了,说是老家有事要处理。”知画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走之前,他托人给小姐送了封信。”
裴莺眉心微动:“信呢?”
“在奴婢这儿。”知画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时手指都在发颤,“小姐……沈公子对您……”
“知画。”裴莺接过信,语气淡下来,“有些话,不该你说的,就不要说。”
知画立刻噤声,低下头退后一步。
裴莺没有当场拆信,而是收进袖中。
沈明安……这个人,在原书里不过是匆匆几笔带过的配角,可她穿过来之后,却发现他待她极好。好到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穿书,如果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裴莺,大概真的会喜欢上他。
可惜没有如果。
她不是原来的裴莺,也不会走上原书的老路。
比起沈明安的深情,她更在意的是——堂姐裴曼宁因沈明安倾心于她,早已妒火中烧。如今先帝驾崩、朝局浮动,正是二房伺机发难的时候。若是任由他们算计,她连自主择路的余地都不会有。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眼底那点慌乱彻底散尽,只剩沉冷笃定。
“知画。”
“奴婢在。”
“这几日,多留意二房的动静。尤其是曼宁那边——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记下来。”
知画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裴莺转身望向廊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秋风刮得哗哗作响,黄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秋天。
原书里,所有的变故都从这一年的秋天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的信又往深处塞了塞。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