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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三个猜想 空间站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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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站休息室里,全息投影闪着幽蓝的光。何勇百无聊赖地戳着悬浮界面,直到新闻里那句“领军型青少年代表”让他瞬间坐直。
“听到没?说我们是‘领军型’呢!”他兴高采烈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温控地板上,三两步跳到对面休眠舱边,“喂!杨虎!还疼吗?”
名叫杨虎(Yang Hu)的男生正蜷缩,左手拿书,右手死死按着左臂的止血棉,浅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紧张地收缩:“何勇,你怎么还生龙活虎的!护士可抽了六管血呢,说要按十分钟……”
“这都过了多久啦,还疼?”何勇(He Yong)一跃而下,赤脚踩在合金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一激灵,想到地球上的冬夜。他三两步跳到杨虎床边,一把掀开被褥,抓起杨虎的左臂端详:“这不都不流血了?”
“喂!何勇!你干什么啊!”杨虎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抽回手臂,止血棉飘落在地。他手忙脚乱地检查肘窝处的针眼,浅褐色的瞳孔在舱顶照明下收缩成细线:“说要按十分钟,这才按五分钟呢!”
“哈,老弟!”何勇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运动服袖口滑落,露出只剩了一个紫色针眼的肘窝,“看看真正的男子汉!”
他故意用脚尖勾起地上的止血棉,一下就踢进三米外的回收口。
杨虎没有理他。何勇叉着腰,捏着鼻子假装细声细语,嘲笑道:“你这样以后怎么当舰长?敌人打来了,你难道要说‘等等,借你的胳膊用下,我、我没胳膊用’!”
“舰长只有一个,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当啊?”杨虎嘟囔道。
“我们有两个舰长,一正一副!以后我做正的,你就做我的副手!”何勇伸出巴掌,拍了拍胸脯。
“凭什么你是正的?”
“我十四你十二,你要叫我大哥,当然做我的副手了!”
何勇说着就要站起来证明自己,却忘了自己还在床上,脑袋“咚”一声撞在上铺边缘,整个人滚落在地。
杨虎赶紧跳下床去扶:“让你逞能!”
何勇龇牙咧嘴地摆手,非要自己起来。杨虎一把将他按坐回去,扯过何勇床上的毯子给他裹上。
“盖毯子干嘛?热死了!”
杨虎嘿嘿一笑,从桌上拿来一罐饮料塞给他:“看出来了,你怕痛,我怕血,咱俩谁也别说谁。”
何勇接过饮料,瞥见地上的止血棉,立即问:“你怎么不按着了?”
“你说得对,不流血就不用按了。”杨虎捡起止血棉丢进垃圾桶,“你没摔着哪儿吧?”
“没有,好着呢!”何勇嘴硬,其实屁股疼得他直抽冷气。他打开罐子,呲啦的气泡声让他期待地灌了一大口,随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什么味道?!柠檬汁加……酱油?”
“营养师下午送的,阿赞诺旗下的‘量子新饮’,说能清凉醒神。”
“量子新饮?”何勇瞪着罐身上跳跃的科技感字体,“现在什么玩意儿加上‘量子’俩字就敢卖啊?”
“难喝吧?”杨虎笑得幸灾乐祸,“不过确实挺醒神的,我刚才差点睡着了,一口就给精神了。”
杨虎点点头:“对了,你是考哪个竞赛进来的?”
“竞赛?”何勇一愣。
“就是联合国那个‘三选一’竞赛!我选的是人工智能,志愿是技术工程师。你呢?”
“我啊……”何勇左顾右盼,眼神一亮,“你猜?”
“天文物理?”杨虎问。
“对喽!”何勇立刻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弟聪明!”
“我可不是你小弟!”杨虎瘪嘴,“在家我可是哥哥。”
“你还有弟弟?”
“是妹妹。她才八岁,要是她能来这儿该多好!她最喜欢飞船了,爸妈给她买了好多模型,简直要什么给什么……”杨虎说着,注意到何勇眼里闪过的落寞,“你怎么了?想家了?”
何勇低下头,声音低沉了下来:“嗯。这一走就是十年。我爸还在生病,我是为了联合国的奖金给他治病才来的。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我回去……”
“一定能!”杨虎用力拍拍他,“现在医疗这么发达,还有阿赞诺呢!你知不知道阿赞诺啥意思?永生呢!”
何勇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是啊,也许十年后,一切都会好的。”
他忽然掀开毯子,抓住杨虎的胳膊,神秘地眨眨眼:“喂,我知道有个好地方,能看到巨砾集团的实验室,你不是想当技术工程师嘛?对你胃口哦!”
“现在?可是休眠舱有定时生物验证……”
“就说上厕所嘛!走!”
何勇拉起杨虎,用指纹开启休息室的门,向外跑去。
长廊幽深,合金地板上散布着防滑噪点,映出两个奔跑的模糊身影。两侧墙壁随他们的呼吸微微起伏,那是巨砾集团研发的动能收集系统,遍布整个空间站和母舰舰体,生物荧光编码如流体般明灭,实时显示着能量流动。
何勇带着杨虎接连转过几个弯,终于停在一处隐蔽的楼梯口。在这个依赖传送梯的时代,传统的楼梯间已被用作检修通道。何勇费力拉开厚重的金属门,一股带着机油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快进来!”何勇压低声音。
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回荡。何勇抓住杨虎的手腕,摸索着走到一扇舷窗前。
“别出声,”他警告,“灯是声控的,别被人发现了。”
随即他用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个扇形。杨虎倒抽一口冷气。
三万公里外,一片陨石带在恒星光芒中闪烁,如悬浮的钻石丛林。而更近处,巨砾实验室的透明穹顶正以这片璀璨为背景。那是个嵌满六边形蜂巢的黑色半球体,无数舱室正在作业,激光束正在无声切割机械。
“天啊……”杨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第二个词。
“看两点钟方向!”何勇拽了拽他。
杨虎凑近舷窗,呼吸在玻璃上凝出白霜。巨砾实验室的透明罩内,十二台磁悬浮手术台正在作业,机械臂精准地剖开类人机械体的胸腔,纳米神经束在零重力下如银色藤蔓般自动编织。
“是类人机器人研发实验室!”杨虎压低声音,激动不已,“我在‘旷野论坛’上看过外围照片!”
“那是什么?”何勇一头雾水。
“AI领域的顶级论坛!”杨虎紧盯着实验室,“他们的机器人太逼真了,被重罚过几次。现在他们把最尖端的技术带到太空,总算没人管了。”
何勇闻言,立刻说:“可新闻说他们的CEO是个疯子,干尽不道德的事!”
“你管救人的技术叫‘不道德’?”杨虎猛地转头,“去年就是他们的纳米机器人,在重症监护室完成了全球首例高精度脑部手术,这就是你口中‘疯子’的杰作!”
何勇看着实验室里那微微搏动的人造肌肉,喃喃道:“但新闻说他们给机器人私自加载情感模块,违反了伦理法……”
“正因创始人博尔德博士力排众议,那些机器人才在疫情期间接管了危重病房。”杨虎的手指划过舷窗,调出全息数据,“当时救人,没人提道德;现在太平了,却开始大谈伦理!”
“时代不同嘛,你激动什么……”何勇被杨虎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他转头望向实验室,那些机器人瞳孔里流转的星云状光晕,实在像得令人不安。
他意识到跟这位巨砾的狂热粉丝争辩纯属自讨没趣,便换了个问题:“在地面造就算了。在空间站造这么逼真的机器人,到底要干嘛?”
“当然是制造我们的勘探伙伴喽!”杨虎自信地回答,“通过折叠区去其他行星,机器人比人类更合适。”
“那为什么非得造得跟人一模一样?”何勇追问道,“如果只是勘探,一条机械臂就够了。为什么要给它们造出人类的眼睛、人类的肌肉?新闻里解释过吗?”
杨虎愣住了,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方向。都道机器人外形越精密、越逼真、越类人越好,可为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展示人类科技发展水平?他拼命在记忆中搜索所有关于巨砾的资讯:新闻发布会、技术听证会、专题报道,竟然找不到任何关于其产品“高度类人化”的解释说明。所有的赞誉都集中在技术垄断与机械臂的精密操作上。
如果只为勘探,何必大费周章地模拟肌理与眼神?
“这……这……”
一个不敢深想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带着科幻电影里才有的骇人色彩。他慌忙伸出手,在舷窗上一划。量子颗粒震荡汇聚,巨砾集团的官网信息浮现出来。巨大的企业图标下,那句猩红的标语“聚砾同气(Bolder with U),直译为‘与你一起,更加大胆’)”在此刻就像一排尖刀,逼视着他。
何勇看杨虎脸都白了,将手搭在杨虎的肩上,吓得杨虎惊叫一声,楼梯间的声控灯“叭”得一声瞬间亮起,二人又同时受到惊吓,向两边弹跳开。
“你干嘛?”杨虎惊魂未定。
“你一惊一乍的干啥?”何勇揉着耳朵,“我看你脸色发白,以为你不舒服……”
杨虎深吸一口气,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打造外形精密的类人机器人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们造了,带上了空间站,却只字不提。”
何勇一脸茫然:“这……也算问题?”
杨虎警惕地环顾四周,尽管空无一人,但他知道舷窗和墙壁都在监控。他一把拉住何勇:“回去再说。”
回到休息室,杨虎关紧门,按下隐私模式。
“你到底怎么了?”何勇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搞得心里发毛。
“在公区不方便说。”他压低声音,“我有三个猜想。”
“三个?这么多?”
“听我说。首先大前提:巨砾的类人机器人是在透明实验室里研发的,这说明联合国和阿赞诺不仅知情,而且准许。这点你同意吗?”
何勇仔细想了想,点点头。
“好,第一个猜想:他们向公众隐瞒了这个项目,是为了避免伦理争议,确保计划顺利启动。但他们在透明的实验室里做,说明没想对空间站的人长期隐瞒。那么问题来了,”杨虎顿了顿,直视何勇的眼睛,“他们需要一个能让全站人信服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要在太空造这么像人的机器人。”
“你觉得是什么理由?”
杨虎一字一顿地说:“代替我们这批人。”
“代替我们?”何勇眉头紧锁,“为啥?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节省资源。”杨虎的声音异常冷静,“一个人类每天需要500升氧气,2000千卡食物,2升水。十年下来,光是处理我们产生的废物就是天文数字。而一个类人机器人呢?”他直视何勇,“算下来,每天只需要10到20千瓦时电力。”
“可就算要节省资源,也用不着做得跟人一模一样啊!”何勇反驳道,“机械臂不能干活吗?”
“不做成我们的样子,”杨虎眼中闪过寒光,“十年后怎么向地球交代?难道让一船机械臂回去复命吗?”
何勇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想起那些抽走的血,声音发颤:“所以他们要我们的基因数据……阿赞诺抽血,巨砾制造……”
“别怕啊!”杨虎按住他的肩膀,“健康数据本就透明,抽血也可能只是常规体检。现在下结论还太早。现在我说第二个猜想,你看刚刚的实验室,有人在场吗?我是说,真人哦。”
何勇仔细想了想,瞳孔又一次放大:“好像……还真没有!这?!”
“所以,实验可能是AI在自主运行,而管理层在掩盖真相。”
“这说不通!”何勇质疑道:“如果人工智能觉醒自主意识,并开始自主作业,那为什么实验室的监控系统没反应?这种异常的数据波动早就能触发警报了!”
杨虎盯着何勇的眼睛:“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工智能学会了欺骗?”
“你科幻片看多了吧!”何勇抱着胳膊,“我看到那实验室只想说句‘牛啊’!你这些猜想却一个比一个吓人!”
“我的第三个猜想是:计划本身需要人工智能在暗中执行任务,比如应对未知威胁,不能公开。但既然在透明实验室里做,说明迟早会公布的。”
何勇汗毛倒竖,龇牙咧嘴。
杨虎笑了笑,向后仰卧躺进了休眠舱内,说:“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什么课?”何勇一经提醒有课要上,立即皱起了眉头。
“你的天文物理,”随着玻璃罩关闭的机械声,杨虎的声音听起来懒懒的,“戴乐博士的量子课。”
“戴乐博士?”何勇仿佛记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她布置的‘星图投影’我还没画完!喂!先别睡,借我看看啊!嘿?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候说睡就睡啊!”
而对面的休眠舱的玻璃罩已经暗了下来,这代表舱内休息的人拒绝被打扰。
此时,休息室外,一名阿赞诺研究员走过。他手中的监视屏幕上,36个生命体征曲线正规律地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