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漫渗 一声惊 ...
-
一声惊骇的嚎叫撕裂空气,昏暗的光线下,暴露在无数惊惧目光中的,并非孩子的身体。
甘颂心的手指在黑箱子侧边迅速一按。
人群惊惶后退,几个胆大的却逆流上前,随即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一头狼!
它眼睛半睁,蒙着灰翳,凝固着一种混杂了痛苦、惊惧的复杂神情。几双粗壮的手探进木匣,在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屏息中,将那具狼尸拖了出来,摔在堂屋冰冷的泥地上。
这狼体型不小,瘫在地上仍有半人多长,放在木匣刚刚好。一身灰褐的皮毛本该在冬日里厚实光亮,此刻却沾满大片暗沉发黑的血迹,纠结成团。甘颂心用眼神示意我看它的咽喉——那是一道横贯脖颈的裂口,应该是用锋锐的刀刃,近距离将整个喉管完全割断。此刻,那刀口仍在渗出粘稠的血珠,一滴,一滴,滚落在地面。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直直向后倒去,亲戚慌忙架住她瘫软的身子。罗宝转过头,看向刘支书,脸上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茫然。
当一位胆大的后生用棍子翻动它时,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它的腹部竟鼓胀着,呈现出一种与瘦削躯干不相符的沉重轮廓。一位老人看了一眼,立即道:“这畜生揣了崽!造孽啊……”
“龙伯,不要胡说!”刘书记递了个眼神,那位老人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走出了堂屋。
这老人竟会说汉话?我看了甘颂心一眼,她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那位老人走出了堂屋。
刘书记上前对罗宝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即转头对身旁两个汉子急急交代。两人会意,快步走向屋后,转眼便拖来一卷旧麻袋,手脚麻利地将那狼尸套了进去,扎紧袋口拖了出去。地上只剩下一滩血渍反着光。
大家乱哄哄地喊着“嘎雷!嘎雷!(苗话“书记”)”,堂屋里一时全是焦急的苗话。刘书记脸色铁青,他一抬手压下所有声音,用苗语说了几句极短的话,人群便瞬间静了。几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三三两两散了开去。不到半分钟,刚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堂屋,就只剩下空荡的冷风和明灭的烛火。
我心里更毛了,凑近刘书记,问:“书记,您刚才说了什么?”
他的手有点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半晌,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我说,‘都回自家屋头去,关好门,今晚不管听到啥子响动,都莫要出来看。’”
“书记,这根本是迷信!”我压低声音,语速因急切而加快,“人的尸首怎么可能凭空变成狼尸?那血都还没干透,分明是刚被杀死不久,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后生!”刘书记截断我的话,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几时讲过人尸变狼尸了?山里的狼,鼻子比狗还灵,寻着血气就能找上门!”
他话没说完,堂屋外头猛地刮过一阵穿堂风,烛火齐刷刷往一边倒,屋里明暗陡地一晃。我说:“那应该马上组织人手,加强警戒……”
“村里的□□早就交了!你指望寨子里的人,拿锄头扁担去跟狼群拼命?你们赶紧走,回屋把门闩死,天亮之前,别出门!”刘书记几乎是把我推出堂屋,反手便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扣紧,门闩落下,配合屋外的寒气让我一激灵。
甘颂心在门外见状,眉头蹙起,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刘书记,有话好说,怎么推推搡搡的?”
刘书记看都没看她,只是朝我们挥着手,转而看向一旁沉默的龙伯,急促道:“龙伯,劳您把她俩送到石老师那边去!也跟石老师交代,今晚说什么都不要出门!”
龙伯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我和甘颂心身上扫过,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干涩的字:“走吧。”
说完,他佝偻着背,头也不回地往我们来时的方向迈步。我们没办法,只能跟上。他的脚步很稳,却快得出奇,就像黑暗于他毫无阻碍。寂静被无限放大,只剩下我们踩在水泥路上的脚步声,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山风穿过枯枝,带起一阵阵呜咽,偶尔不知从哪个深坳里传来一两声怪鸟的啼叫,尖利而短促,听得人后颈发凉。
“今晚这事,太怪了吧?”我凑近甘颂心,却见她一直皱着眉头,也不搭理我。
来时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卖部,此刻已门窗紧闭,手机惨白的光照下的薄木板,像给夜晚的寨子钉上了一块补丁。龙伯经过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他侧头瞄了一眼那紧闭的铺面,然后继续加快步子往前走。
黑暗和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忍不住又凑近甘颂心,问:“你刚在外面跟他聊什么的?怎么样?”
甘颂心迅速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肯吐。我急得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想让她至少给个暗示。
“嘶——”她吸了口冷气,避开半步,眼神往前面的龙伯身上瞟,用极低的声音说:“回去再说。”
我只能沉默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终于出现了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是我们下午下车的地方。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像个巨大的甲虫,静静趴在空地一侧。旁边那栋低矮的土房子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龙伯在离土房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转身,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是哑着嗓子扔下一句话:“到了。你们记得,晚上别出门。”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径直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小路,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我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气和暖流扑面而来。屋里点了好几盏防风马灯,十余个人在地上铺开的睡袋上,或抱腿蜷坐,或倚着土墙,围成一个松散的圈。中间一张矮脚木桌上,杯盘狼藉,摆满了用正午在进山前采买食材做出的饭菜,已吃了大半。
石老师正在跟众人说着什么,听见门响抬头,见是我们,连说:“哎哟!你们两个总算回来喽!我心头还在打鼓,生怕你们在那边出啥子事,正准备动身去寻人嘞!”
“石老师,”甘颂心声音不高,却非常严肃,让桌边几个闲聊的志愿者停了下来,“我们刚在罗宝家……”
我用胳膊碰了碰甘颂心,让她暂时别直接说那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不好意思啊,回来晚了。刘书记让嘱咐大家,天黑了山里危险,今晚大家都呆在屋里面,不要出门。”我笑了笑,看到行李已经被放在了堂屋墙角边,便去取出了睡袋,跟甘颂心一起往里屋走去。
石老师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着桌边空位和桌上的饭菜:“哎?就睡了?快点儿过来坐到,饭菜都给你们留起在,赶紧趁热吃两口!”
我和甘颂心对视一眼,沉默地走过去坐下。眼前这片因饱食而略显慵懒的其乐融融,与堂屋里那滩暗红的狼血、罗宝妻子的惊叫、刘书记铁青的脸,以及山路上那瘆人的死寂,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拿起一个干净的碗,慢条斯理地盛了半碗饭,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正在倒水的石老师:“石老师,您在这山里,见过狼吗?”
石老师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搪瓷缸子递过来:“这十万大山沟沟头,啥子野物没得嘛?狼?那硬是有的哦!”
“亲眼见过吗?”我追问。
“亲眼哇……”石老师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认真咂摸了一会儿,摇摇头,“嘿,你这一问,我还真记不起有哪盘是打照面亲眼看到的。不过,”他话头一转,带上了一股神秘劲儿,“前头你们不在,刘书记摆过,说是早几年有个外乡人,胆子肥得很,啧……”
旁边一个正用筷子剔牙的志愿者扭过头:“咋个说?”
老吴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说是那个人不信邪,跑到山里,半夜三更爬到山顶上学狼叫……”
“结果喃?”那名志愿者催问。
“结果?那四面八方的山里头,远远近近,立刻就跟到起了应和,狼嚎声此起彼伏,当场就把他的魂都吓脱了!”
志愿者们都笑起来。我轻轻放下筷子,问:“那个人后来怎样呢?”
老吴一愣,没想到我会追问这个,伸手挠了挠头发:“这个,哪个还管嘛……”他说完,又换上那副热情的笑脸,敲敲桌子,“哎,光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有啥子意思,我给你们讲故事吧!”
一时间,志愿者们都围坐了过去。甘颂心拽着我的衣袖,往后挪了挪,脊背抵上冰凉的土墙,声音压得极低:“龙伯是个老猎人,常在山里打些野货去县城卖。”
我往后靠在土墙上,低声道:“哦,怪不得他会说汉话。”
“他说,狼这东西,精得很,但胆子小。除非饿疯了或者崽被动了,否则绝对不敢挨近寨子。他在山里活了一辈子,一次都没见过。”甘颂心小声道:“这次很怪。”
她顿了一下,让我消化这个信息,我冲她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所以,今天这东西出现在罗宝家,本身就不对劲。而且你看到它的死状了,割喉?死法太奇怪了……”
我回想了下现场的情况,说:“是啊,我看它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应该是刚被割喉不久就被放进了木匣。难道……就是猎人干的?”
“猎人要完整皮子更值钱,要肉也不会这样折腾。”甘颂心皱起了眉毛,思索道:“你看到没有,现场大家看到那匹狼的时候,都很恐惧,这种恐惧甚至盖过了惊讶,没人关心阿花的遗体在哪里。”
“是的,没错。”我也皱眉思索,“可寨民到底在怕什么?这杀狼、掉包的事,又是谁做的?阿花如果真的死了,尸骨又在哪里?”
甘颂心见我愁眉不展,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我。
“要不要一起看一遍录像?”
我瞬间抬起头:“你真开机了?”
“当然,专业摄影师的觉悟。”
第五章漫渗(下)
我们去到里屋,调出了在面包车上录制的视频。画面有些晃动,隔着脏兮兮的车窗玻璃,能看见夕阳为山脊上那支缓慢移动的送葬队伍,耳机里传来隐约的唢呐声。
“光我们亲眼所见,今天就已经出现两个死者了。”我说,“阿花,以及山间那群人挑着的。会不会太凑巧?”
“石老师不也说了,年头不好。”甘颂心仔细地盯着屏幕。你仔细看这里,”甘颂心用手点屏幕,将视频定格在稍清晰的一帧。画面上,那根扁担挑着的物件,被蓝布覆盖,形状模糊,但与旁边拾棺人的身形比例相比,明显短小许多,“有没有怀疑过,这扁担上挑着的,可能就是阿花?”
我凑近屏幕,仔细分辨:“看不清具体,但看大小……确实可以放得下一个未成年人的身体。”
“好,我们基于此做一个推演时间线。”甘颂心的语速加快,进入分析状态,“我们看到送葬队,大约是下午五点半。抵达罗宝家已是六点十分,天完全黑了。而木匣里的狼血尚未凝固。这中间的四十分钟,完成‘杀人、捕狼、取尸、掉包’全套动作,这可能吗?”
我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如果所有环节都严丝合缝、早有预备,那么确实有可能。究竟是谁,要冒这么大风险,做这样的事?”
甘颂心顺着我的思路,说:“通常‘狸猫换太子’,是因为‘太子’的价值远高于‘狸猫’。如果他们偷走的是阿花的尸体,那意味着阿花的尸体,比一具狼尸有价值得多。”
尸体的价值?在城里,人死后火化,骨灰很难说有什么价值。但这里是黔东南,盛行土葬。土葬,意味着尸体在入土前,保持着完整的物理形态。完整的形态,难道是为了可供‘再利用’?我脑中灵光一闪,所以,这是一出用‘狼尸’换走‘人尸’的戏码?可他们要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做什么?
“会不会与某些我们不了解的苗族习俗或禁忌有关?”甘颂心猜测,“石老师一直强调,这边‘规矩大’。”
“再怎么‘涉及民俗’,阿花的遗体都不会消失,这毕竟是物理世界不是魔法世界。”我分析道,“更现实的可能是,这就是一桩赤裸裸的、针对尸体的犯罪!”
如果假设的前提正确,推理至此,整个事件的轮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预谋性:有人需要一具人类尸体;他们为此提前捕获并“储备”了一头活狼,并在极短的时间内杀死它;在阿花死亡、送葬队出发的准确时间窗口,他们实施掉包;整个推理过程目前有三个大的疑点:一,谁做的整件事?二、阿花的尸体被掉包是要做什么用?二,为何要用如此残忍方式处理狼尸?
“现在,还有一个关键的技术问题。”甘颂心调出手机里拍摄的狼尸照片,画面清晰不少,“狼,是那么好捕的吗?在四十分钟的极限窗口期间,恰好就有一头狼被捕,等着他们去杀?”
我们放大照片。狼尸颈部的割伤干净利落。这确实是个很大的疑点。狼这种猛兽遇袭,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任人贴近割喉。它至少会疯狂撕咬、挣扎。
“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致命伤?比如枪伤?”甘颂心开始调节图片对比度。
“刘书记明确说过,村里的□□早就收缴了,猎枪更不可能。凶器范围可以缩小到镰刀、柴刀这类近身农具。”我回忆道。
“这一点有旁证。”甘颂心调出另一段录音,是她在堂屋外与龙伯的对话。龙伯干哑的声音清晰传来:“……早几年枪就收光了。现在的夹子,都是对付小山货的,野猪都难得夹到……”
“现在怎么办?”
我思考片刻,说:“今晚不能出门,我们不如去找石老师问问情况。”
来到堂屋时,门闩已经从里面拉上了。屋内的喧闹已近尾声,几个志愿者正收拾碗筷。石老师独自坐在靠门的长凳上,橘黄的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灭。
我和甘颂心交换了个眼色,自然地挪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石老师,还没歇着?”我问。
石老师抬头,咧开嘴笑了笑,接过烟别在耳后,依旧捣鼓着自己手里的烟丝:“人老喽,瞌睡少。”
甘颂心接过话头,带着请教的味道,“石老师您见多识广,我们就是想不明白,这山里人,为什么那么怕狼?”
石老师把烟叼在嘴里,就着灯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听刘支书说过,早些年,山里□□还没收,就有两个胆大包天的后生,在山梁子上用枪打伤了一头狼,拖着血线子就回村了。结果咋个?当天夜里,那两个人的屋子外头,就围了一群狼哇!第二天早上,人找到的时候,都……”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寨民的亲人还在不在山里?”我问。
石老师吐了口烟,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山里,到现在狼还多吗?”我问,声音不自觉压低。
石老师咧开嘴,像是听到什么天真的话,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嚯哟!娃娃,这片山,喊做‘十万大山’是白喊的?老林子深得很,里头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得多!听你这意思,你是不信嗦?”
“没得证据的传言,多半都当不得真。”
“你以为传言就是空穴来风唛?”石老师音调扬了起来,带着川音特有的韧劲,“要不是狼真嘞伤过人,你当寨民闲得慌,编这些来耍啊?”
甘颂心在一旁恍然接话:“所以,刘书记坚持让大家夜里闭户不出,其实是防患于未然?”
“对头!”石老师重重一巴掌拍在板凳上,震得那盏灯都晃了几晃。他自己也仿佛被这响声惊到,猛地缩了下脖子,心虚地朝那扇门闩紧了的木门飞快瞥了一眼,耳朵似乎还竖着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定只有风声后,他才朝我们急促地摆了摆手,压着嗓子道:“莫摆了莫摆了!你两个赶紧回屋去,扯抻抖睡!按你们早先定的章程,明天头一天,跟我们到希望小学搞调研。养足精神头!”
说完,他佝偻着背,走向屋里通铺的位置,将我们和那盏孤零零的灯留在了堂屋。
夜深了,白日里赶车的疲惫沉沉落下,志愿者们横七竖八席地躺在睡袋里席地而睡,里屋的鼾声此起彼伏。水泥地本就硌人得很,我完全睡不着,将头扭向一边,见甘颂心把自己裹得像个严实的茧,连厚重的羽绒服也严严实实地盖在睡袋上面,隆成一个沉默而警觉的形状。后半夜的寒气透过墙壁和地缝渗进来,但火塘散发着强大的热量,不至于冷。
“你不热吗?”我压低声音,朝她的方向问了一句。
睡袋里的轮廓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她闷闷的、带着点鼻音的回答。
“夜里凉。”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然后补充了一句,“万一真有东西进来,让它啃一嘴鸭毛。”
“不会的。”我想用轻松的语调驱散这份紧绷,“龙伯在山里活了一辈子,不是从没见过狼吗?兴许就没那么邪乎。”
黑暗中,甘颂心似乎把头朝我这边偏了偏。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审慎:“立秋,有时候……我不知道该信谁的话。”
“怎么了?”
“你有没有怀疑过,”甘颂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寒意,“木匣里的,可能就不是狼?”
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还是觉得奇怪,狼,有那么‘好捕’吗?”她重复着疑虑,“按龙伯说的,现在山里连打野猪都难。可那东西,被人割喉,整个过程流畅得……像在宰一只拴好的羊。这太顺了,顺得反常。”
确实,这里是最偏僻的山区,我们没有任何专业工具,视觉判断是我们唯一的依据,而恐惧和先入为主的暗示,很容易扭曲视觉判断。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具狼尸在罗宝家堂屋并没有停留多久,就被刘书记让人用麻袋迅速处理掉了。我们,乃至大多数寨民,都没有机会进行第二次、更冷静的近距离观察。所有关于它是“狼”的认定,都基于那最初几分钟混乱、惊恐下的一瞥。
我们同时沉默了。这个猜想如果成立,那么整个事件的逻辑链将发生更复杂的偏移。这估计就是甘颂心回来路上状态一直不对劲的原因——她察觉到有人在说谎,但她分辨不出说谎的是谁。
“你们以前出外勤做调研,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我思索片刻,组织着语言:“每个人的视角、记忆、利益立场,甚至恐惧,都会过滤信息。所以,孤立的证词不能直接采信为事实,需要建立一套验证逻辑。”
甘颂心说好复杂。
“不复杂,就两点:首先,不预设任何一方绝对正确。其次,把冲突点‘山中是否有狼’,看作一个需要单独检验的核心命题,寻找能够验证这个命题的证据。”
甘颂心让我举个例子。我说比如,石老师提到的“早年间狼咬死人”的事件。这是个具体案例,可以尝试追溯,具体发生在哪一年?哪个位置?有无官方记录或老一辈的详细记忆?家属是否还在村里?如果能找到细节,就能部分验证“有狼且曾伤人”的说法。反之,如果完全模糊,只剩下笼统的恐怖故事,那其可信度就要打折扣。
“这样说来,石老师的证词还不足取信,”甘颂心思索着:“那龙伯的证词呢?他说没见过,可能只是他没碰到狼,不能证明没有狼?”
“没错。他是猎人,他说‘没见过’至少可以说明,狼即便存在,也可能极度稀少,或活动范围已远离人类居住区。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生态信息,与‘狼群报复性袭人’的恐怖传闻,又构成了新的矛盾。”
“哦,对了!”甘颂心声音大了起来,不远处其他睡袋里的志愿者发出“啧”的提示,甘颂心连忙捂住了嘴,她的羽绒服发出窸窣的响动。
“我想到,我们明天得去希望小学!”甘颂心的气音在黑暗里响起,“我们可以去问学生?”
“对!就这么办。”孩子们往往是信息最直接、最不易掩饰的接收者和传递者。他们可能听家里大人讲过山里的故事,甚至有的家里大人就是猎户。样本量更大,答案的分布也可能更有说服力,“现在,先睡吧,养足精神。明天,从希望小学开始,我们会有很多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光斑在天花板上急速掠过,将剥落的墙皮和横梁的轮廓映出,随即消失。我被惊醒,随后又陷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