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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黏湿   23: ...

  •   23:56,申市同道新闻传媒数据中心。落地窗外,外滩光带沉入江面。
      屏幕左侧,舆情监测系统滚动,“暴雨地质灾害”词条下,几个标记为“异常关联”的ID反复闪现。调出历史记录,关联词云展开:“山洪”、“补偿金”、“没下文”、“人祸”。一条被反复删除又由不同账户发布的信息被高亮标出:“杀人灭口!沉冤难雪!”
      右键,溯源。IP跳转,属地混杂。但首次发布地均指向:黔山省。
      切回后台数据库,检索:“7·18黔山省山洪报告.pdf”。下载,打开,快速滚动,关键词比对。报告只描述灾情,未提及任何涉事企业名称或具体调查结果。
      点开关联新闻图片集,滚动。
      停下。
      一张灾后航拍图:滑坡体边缘,泥泞中露出一片蓝色彩钢屋顶,结构规整,与周围散乱的民房废墟形成对比。图注:“义工临时驻点”。
      退出系统。从口袋取出手机,点开微信。列表最上方,一个头像。键入:过年去黔山省。
      发送。
      几乎同时,窗外,海关大楼钟声响起。
      “铛——”
      零点整。

      云层压得很低。入冬后,雨几乎没停过,地面积着一层薄水。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车顶蓝光旋转。急诊楼前的人群像受惊的潮水,仓促分向两侧。
      “来人!快啊——”又是一个家庭的危急时刻了。
      我右手提着装热拿铁的纸袋,怀里是一束百合,刚下了高铁就去门店取的。拢到胸前,左臂环住,才腾出右手,从门诊楼出来。
      口袋里手机的震动起来。
      “阎立秋,都快十二点了,你到哪儿了?”
      阎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起来很焦躁。她是我姐,大我五岁。今天中午还要回家吃午饭,收拾好个人物品,搬出去。
      冲出医院大门,车流凝滞,鸣笛声闷在空气里。不可能打到车了。人行道上有一排共享单车,没用,我不会骑。
      每一秒都在被拉长。我低头看,运动鞋。深吸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提了提裤腰,一头扎进了那片停滞的车流中。路面湿滑,昨夜积雨未干,深洼里的泥水瞬间浸透裤脚和袜子。冰冷黏腻,无暇顾及。
      从这到家两三公里。鉴于我是医院常客,这条路我熟悉无比。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喘息声,直到熟悉的单元门洞出现在眼里。站定,平复呼吸,将怀里百合拢好,按响门铃。
      门开了。我妈张素林系着旧碎花围裙,饭菜的暖气扑面而来。
      “立秋回来啦!买花啦?好漂亮!”她接过花,目光滑下我颈口,“平安符呢?”
      “没戴,在申市。”
      “要戴。”她又看向我湿透的裤脚,“跑回来的?外面下雨?”
      我点头,进屋换鞋。玄关靠墙立着网购的搬家纸箱,是我提前买好快递回家的。妈妈拆开花束包装,将百合一支支插入餐桌中央的玻璃瓶,指了指茶壶,转身回厨房:“鱼汤还炖着,你吴叔买鸭子去了,自己坐。”
      客厅沙发上,阎维似笑非笑,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上次跟她见面还在春节。她是申市公立医院的外科医生,节假日也不见得能回来,连她自己都常说“择日不如撞日”。阎维站了起来,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向我走了两步,叹“这么晚才到”。
      “……去取花的。”
      阎维点了点头。我走到挂钟下。五年前,这面墙满是爸爸拍的照片,都是我们一家四口。他总爱抓拍,说生活本来是什么样,照片就该是什么样。现在墙上只剩下两张照片,一张是妈妈的写真,穿着我从没见过的裙子,手里捧着向日葵,妆容精致。那是吴叔叔三年前跟她领证后拍的;另一张是二十年前,妈妈坐在公园长椅上,左手抱着哭闹的我,右手搂着咧嘴笑的阎维。
      “这张照得真好。”阎维走到我身边。
      “谁照的?”我问。
      “爸照的,”阎维说:“你问过,忘了?”
      我点了点头,说:“吴叔叔手下留情,没把我俩从这面墙上赶尽杀绝。”
      阎维笑着摇了摇头,我以为她接下来又要说“人要往前看”或者“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之类的老话。
      “你那时候总哭。”阎维这样说。
      “嗯?”
      “你还哭吗?”
      “不哭了。”我说,“你呢?”
      “我?”阎维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查房、手术、开会,哪还有那闲工夫。”
      “你笑吗?”我指向照片里的阎维,“像这样。”
      阎维耸了耸肩,用指甲敲了敲那张照片的画框,挑眉道:“你再那么哭,我说不定能。”
      “你当时是在笑我?”
      “对啊,”阎维伸手点了点照片中我的脸,“这么丑的脸,不好笑吗?”
      我伸手轻轻擦过相框玻璃。妈妈上个月和吴叔叔去旅行了,听说也拍了很多照片,不过都没有挂在这面墙上。
      “你胖了。”阎维突然说。
      “寒湿重。”我耸了耸肩。
      “去换一身?”阎维看了眼我湿透的裤脚。
      我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又看了看房间的方向,摇了摇头,下午还得搬出去,不用麻烦。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立秋,过来尝尝咸淡。”
      尝菜是我的特权——妈妈的偏爱总落在小女儿身上。她厨艺好,我照单全收,养成了这副高壮体格。相比之下,阎维瘦得像根竹签。有时我都觉得妈妈对她颇有亏欠。
      我舀起一勺鱼汤送入口中,随即转身吐进垃圾桶:“没放盐?”
      “鱼汤要放什么盐?”妈妈皱眉,“你在外头吃的都太重口,把嘴吃刁了。少盐才健康。”
      “咸鱼淡肉。”我耐着性子,“不放盐的鱼汤跟池塘水有什么区别?”
      妈妈迟疑地尝了一口:“还好吧?我们在家一直这么喝,你吴叔也说好。上了年纪,少吃盐好。”
      “您又不是把盐当饭吃。”我轻轻握住她胳膊,那里的皮肤已经松软了,“妈,我记得您以前炖鱼汤都放盐的。那时候的‘妈妈牌’鱼汤,我和阎维抢着喝。”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真的?”
      我郑重地点头。她思忖片刻,从调料架上取下盐罐,撒入一小勺,搅匀后又舀一勺递给我。这次我咽下,点了点头。还是得加点盐啊,她嘴角扬起来,转身继续忙碌。
      回到客厅,阎维正坐在沙发上嗑着腰果,百忙之中瞟了我一眼:“提我了?”
      “还记得妈以前的鱼汤么?”
      “记得,鲜。”她掸了掸衣襟,果壳碎屑落了一地。
      “要吃饭了还吃零嘴!”妈妈端着汤锅出来,瞥了眼地面,“一会儿把地扫了。”
      阎维冲我咧咧嘴:“你扫。”
      “你有当姐的样子吗?”我白她一眼,去阳台拿扫帚。
      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一个中年男人侧身挤了进来,怀里那束向日葵金灿灿的,充满蓬勃的生命力,瞬间将玄关映亮了几分。他另一只手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往客厅看了一眼,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扬声道:“哟!回来啦!”
      我扭头看向那头,放下扫帚,立即道:“吴叔叔好。”
      阎维也站了起来,说了句“吴叔好。”
      吴叔叔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目光掠过玻璃瓶里那束素净的百合,转身走向电视柜,将怀中那捧向日葵被轻轻放下。他回到餐桌边,端起茶杯,橙黄透亮的茶汤正升起袅袅白雾,几片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
      吴叔叔搓了搓手,满面笑容,说在家等我总也不到,特意去斩的鸭子。
      “我回来时看到了,是在堵车。”我接话道,顺便在餐桌边坐了下来。阎维坐在靠近厨房门的位置,吴叔叔坐在我的对面,他俩纷纷看向我。
      “你从观山路回来的?”吴叔叔问,“火车站不在那个方向啊?”
      这时候,妈妈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了一道热气腾腾的辣椒炒肉。
      我看向妈妈,说:“我从二院回来的。”
      妈妈抬眼注视着我,皱了下眉头,放下了手中的菜,我顺着将它往桌中心挪了挪。
      我随口说鼻炎犯了。吴叔叔立刻开始宣讲《黄帝内经》,并对我那杯拿铁宣判了死刑,说咖啡因有害。我说他茶里也有咖啡因,他强调茶是国粹,咖啡是洋毒。又问了我工作,这通常是个雷区。我在申市最大的传媒公司“同道新闻”后台做数据分析师。我爸和吴启巾都是跑了一辈子新闻的老记者,坚信新闻灵魂在采访现场,而搞“数据”就是搞“流量”,属新时代奇技淫巧对新闻的侵蚀。而我供职的公司,正是冲击了他们毕生事业的“数字浪潮”之代表,全然务虚,华而不实。
      代沟存在,言语之间就难免磕碰。我理解他作为传统报社编辑对现代传媒渠道的抵触,不欲恋战,转头取来我那杯拿铁。这么大一杯没喝几口,已经凉掉了,着实可惜。正准备扔进垃圾桶里,一抬眼,看到吴叔叔一声不吭盯着我,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就顺势又把拿铁举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抿了一口。吴叔叔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摇了摇头,喝了一大口茶,将茶叶吐回杯中,放下茶杯,发出“噔”的一声,用手指点了点我,说:“不听老人言。等以后胃喝坏了,神经衰弱了,就知道后悔了!”
      阎维朝我使眼色,但我那股倔气顶了上来,脑子比嘴快,脱口而出:
      “我妈喜欢百合花,不喜欢向日葵。”
      吴叔叔似乎很惊讶,立即反驳道:“我带你妈拍的照片,她说喜欢。”
      “她没笑。”我也立即反驳,“她一张都没笑。”
      吴启巾点了点头,每点一下,头就往厨房门偏一些,不点了,头也就正好完全冲着厨房门了。他的目光近乎恳切地钉在那道门上,仿佛希望里头能快走出一个裁判来。接收到信号到似的,裁判开门走了出来,穿着旧碎花围裙。
      “要吃饭了,这花瓶拿走吧?”妈妈手里端着两盘菜,见无人帮忙,只好自己将百合花瓶挪到客厅茶几上。茶几上的百合花与电视柜上的向日葵平齐,中间那走道,宛如楚河汉界。
      吴启巾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放下了什么似的,拿起碗,捞起汤勺舀鱼汤。刚尝了一口,艰难地咽下去,疑惑地问妈妈:“怎么这么咸?”
      “鱼汤当然是咸的。”妈妈正在给我舀汤,语气是我刚才在厨房的那种。
      “你放盐了?”他抬眼看向母亲,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过错。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说就放了一小勺,从小到大,我妈做的鱼汤都放盐。
      “你妈血压高,我跟你说过的!”他转向我。
      “我知道。她五十多了,得老年病正常。医生只说清淡,没让不吃盐。”我迎着他的目光。
      “正常?”他冲母亲摆手,“素林,这汤你别喝了,对你没好处。”
      “你有完没完?”我的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有完没完?”他“啪”地一拍桌子,瓷碟乱跳,“年初你妈血压一百六,晕得起不来,是我背她去的医院!是我!”他食指重重戳着自己胸口,像在等我道谢。
      可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在医院长廊,我已经道过谢,三遍。
      “谢谢你。”我说。这是第四遍。
      他被噎了一下,手攥紧了。母亲伸手去抚他的背。这亲昵的举动刺了我一下,我补了一句:“也替我爸爸,谢谢你。”
      他重重摇头,脸上的褶皱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拧紧。
      “就是老阎在,也会这么做!医生说必须清淡!家里调料我全换了,这大半年炒菜几乎不放盐!今天为你破例,这桌菜她都不能动几筷!你说,你妈吃什么?”
      我转头看向阎维,她是医生,却总是一言不发,我对此很不满。她清了清嗓子,从医学角度解释完全无盐的危害,建议适当少盐,并说难得团聚,母亲也该吃点有滋味。
      妈妈想打圆场,想舀一小碗汤。吴启巾按住了她的手腕。
      这时,阎维突然开口:“对了妈,您和吴叔叔的婚礼,日子定了吗?”
      我瞪了她一眼。妈妈理了理衣襟,脸上绽出笑容,说明年二月十四,在金宝大酒楼,正好怀志也放假回来。我问“怀志”是谁?妈妈说是吴叔叔的儿子。
      吴启巾一直没动筷,这时直勾勾看向我。
      “干嘛?”我感到不自在。
      “你来吗?”他问。
      “我?”我看看妈妈,又看看阎维。
      他扬了扬下巴,直直凝视我:“你。”
      “会啊。”我说。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像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盯向我,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一字一顿:
      “谢谢你。”
      我皱眉看着他,等待下文。三秒钟被拉得无比漫长。
      耐心耗尽。我并拢筷子,搁在碗上,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一挫,在地面刮出短促尖利的响声。
      妈妈放下碗筷抬头,问我要做什么。
      吴启巾按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起身。
      我看向妈妈,目光落在她被按住的手腕上。
      “我去收拾行李。”撂下话,转身往房间走去。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我撑在冰凉的墙面上,将额头抵进臂弯。羊毛衫上还残留着厨房的油烟味,这熟悉的气味带来一种矛盾的安定。我打算找件厚衣服套上。打开衣橱,旧时洗衣粉的清香弥漫开来。像小时候一样,我蜷身坐了进去。衣橱门合上的瞬间,黑暗涌来。我凭记忆摸索到顶板那个小小的金属拨片——二十年前,爸爸弯腰安装灯带的身影在黑暗中清晰起来。
      “啪。”
      暖光倾泻。微尘在光柱中缓缓升起。立秋,生日快乐!爸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谢爸爸。”我轻声回应。
      鼻头一酸。仔细听,耳边传来秒针轻微的声响,嘀嗒,嘀嗒。它走得很急,衣橱这类老物件,就成了时间的琥珀。
      衣橱右侧新添了两个抽屉柜。里面整齐码着十一个相框——那些原本挂在客厅墙上的照片。全家福、结婚照、大学门口的合影,最下方是爸爸十年前升任新闻主任时的照片,葬礼时被选作遗照。照片上他在笑,但那种笑很克制,不像他在家那样,嘴角完全上扬,眼睛眯成缝。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葬礼那天,妈妈反复调整遗照的角度,最后退后半步,抱着胳膊说:“就这样吧,老阎,再也不用改了。”
      我把照片一张张翻回去,背面朝上摆好。发现全家福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爸爸的笔迹:

      “愿一家永远平安、快乐。2018年2月15日除夕。”

      这时候,衣橱门也被轻轻拉开了。暖黄的光如海浪袭来。阎维逆光站在门外,轮廓镶着一圈模糊的金边。她静静望着我,目光审慎地扫过四周,最后停在我紧紧攥着的全家福上。
      她说,妈让我来看看你。
      我别开脸,抹了眼角。
      她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滑落的围巾,掸了掸灰,轻轻披在我肩上。用那种悲悯的眼神看我,像在看一只刚被欺负的流浪猫。
      “我没哭。”我本能地反驳。
      她没有争辩,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有你在好一些。”
      我睁大眼睛,真是大白天见鬼了。
      “我今天看了个新闻,”阎维话锋一转,“英国有只火烈鸟不见了,才四个月大,叫‘弗兰基’。园方剪短了它右边翅膀的羽毛以防飞走,但法国有目击者在北部海岸见到了它。”
      我皱起眉头。
      “这意味着,”她继续说,“一只本无法飞行的鸟,成功飞越了英吉利海峡。”
      “老套的励志故事……”我看向窗外,“你想用这个劝我坚强?好土。”
      阎维摇头微笑:“你记不记得,小学时家门口唯一那趟去学校的公交车改道了?”
      “7路公交车。”我立即回应。当时简直是晴天霹雳。
      “你气得在家跺脚,说公交车司机故意和你作对。”她笑,“我就开始教你骑自行车。”
      那个周末下午浮现眼前:阎维扶着自行车后座,我笨拙地掌控车把,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来你把自行车摔坏了,怕爸妈骂,回到家就钻到衣橱里不出来。”阎维蹲下,与我目光平齐,像当年那样。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那个孩子。
      “你一直没学会骑车,但你开始跑着去上学,三公里的路,整整三年。”
      风穿过旧时光,吹动她额前的发丝。我的视线模糊了,看见三年前那天,爸爸被担架送进救护车、车门关闭的画面碎片。我追着车跑,心跳激烈得几乎迸出胸腔。那车却越来越远,最终缩成视野尽头的一个白点,连同爸爸的生命与最后那束光,一同熄灭在路的尽头。
      “可是……”我双手无措地抬起,最终缓缓覆上脸颊,掌心传来湿滑的触感,像是接住了一场无声的雨,我脑子里过了很多画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此刻我又要回应些什么,我的嘴唇不止地颤抖,这是个契机,我必须说出口,“……阎维你知道吗,那里,我原来养了一盆绿萝的……”
      她顺着我的手指望去。窗台光秃秃的,那盆曾把影子长长投在地上的绿萝,那盆伴我夜读的绿萝,已经不在了。爸爸走后,妈妈再没养花草。我一进来就发现了,但我让自己别去想。可我还是看过去——那里空了。
      阎维转过头,伸出右手搭在我的左肩上,轻声说:“立秋,允许一切发生吧,往前看,你会继续生活。”
      她俯身向我伸出手。我仰头望着她细瘦的手腕——细得一折就要断了。可当我把全身重量系上去时,她竟能稳稳地拽我起来。
      她仔细拍打我羊毛衫上沾的毛。
      “灶上煨了粥。”
      我摇头,在门前止步。阎维伸手把发丝拨弄到耳后,微微吸气,指了指门外:“纸箱,我拿过来了。”
      我们一同推开那扇门,光涌进来的刹那,她转身走向餐厅。我抱起她拿来靠在门外墙边的纸板箱退回房间,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瞬,她望向我,直到黑暗彻底吞没我们之间的光。
      我时常审视自己的固执。明明可以告诉自己:出去吃顿饭没什么,遏制情绪没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没什么。但我愈发沉重的双腿和僵硬的躯体告诉我,不该这么干。在这种时刻,我常感到绝望,就像透支了所有的力气,简直要一闭眼往后倒去。但我往往能从绝望中找到迫使我集中全部精力去对抗的方向。
      那抽屉里有个成人电动健慰器。

      这东西现在握在我手里。
      “你别装。”我把阎维拽回来,直勾勾盯着她。
      她瞪我一眼:“什么‘别装’?这你房间,哪儿找的?”
      “衣橱抽屉里,够隐蔽的。”
      她回头看门关严了没,压低声音:“是妈?放这东西到你房间干嘛?”
      我笑:“可能怕伤他自尊?”
      话出口,心口就被刺了一下。捅自己刀子这事儿我没少干。阎维打我肩膀,让我别议论长辈。四目相对,笑意浮现。她摇头,把没说破的都认下了。
      我奸笑道:“你看,你还是议论了。”
      阎维说,都是成年人了,这也没什么。我摇摇头。
      阎维叹了口气:“跟你讲不通,你赶快找个人谈恋爱吧。”
      “我不需要。”我看着她,“我理解你们需要,你们能理解我不需要吗?”
      阎维学我样子靠墙。良久,她看我一眼,又看窗外:“我有时候觉得你不正常。”
      我换个姿势靠着:“我也怀疑过,今天去医院查了。”
      “你去医院是查这个?不是鼻炎?”
      “鼻炎用得着去医院?”我眨眼,“结果证明,我正常得很。”
      “可你怎么老爱往医院跑?”
      “你们都觉得我有病呗,妈也是。”
      阎维摇头,抬手想碰我又收回:“你一直不谈恋爱,别人会以为你有病的。”
      “什么病?”我斜眼看她,突然笑,“阳痿?”
      这老玩笑让她嘴角松动,铅灰状态裂开一道缝,漏出微光。
      “你从小笑我名字,大了还这样?”她摇头,“女的怎么‘阳痿’?”
      我挑眉:“医生说能,就能喽。”
      她笑着摇头:“我说不能。”
      我看窗户,咧嘴笑道:“好吧。”
      她看我,点头,好吧。从墙上直起身,没再说什么,向门外走去。
      “你几点高铁?”我在她身后问。
      她在门口回头:“跟你一起。”
      她离开房间。餐厅暖光在门框上像黄油般融化,浸没在灰色背景中,“吧嗒”一声消失。我按开关,柔和黄光漫过周身,将我笼罩。床边那个电动垃圾桶,小时候缠着爸爸非要买的。申市出租屋不缺垃圾桶,我还是把它收进纸箱。所有要带走的物品各就其位,不多不少刚好装满。我扯出透明胶带,确保接口处和每个边角贴合紧密。
      站直身体,最后看了眼这个住了十年的房间。妈妈就要开始她的新生活了。我再回来,恐怕不会像从前那样方便了。
      我搬起纸箱正欲出门,裤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许玟的名字,她是我在同道新闻的上司,一位三十六岁的宝妈、有些神经质的市场总监。
      “Catherine,周一晚上的祝酒会,物料你检查了吗?”电话那头传来许玟急促的声音。
      电话那头,上司许玟因供应商卡着合同未发货而急斥,背景里孩子的哭闹声尖锐。我解释合同流程已提交审批,她催我立即赶回申市处理。挂断电话,时钟指向两点半。我用力抱了抱妈妈,让她照顾好自己。余光里,吴叔叔仍背对我们。抱起箱子,与阎维对视一眼,一同匆匆出了门。

      路上,阎维看着我,嘴角带着无奈的笑,问公司出什么大事了。我说合作三年的供应商,突然变卦,非要合同才发货。
      “可你是数据分析岗,”阎维疑惑,“又刚升主管,这算‘新官上任三把火’?”
      我摇头:“总部空降了个拿奖的高层,周一就到。”
      “哦,我看了新闻,是港市那位——”
      “Solene,”我说,“我偶像。”
      “见偶像不是好事?”
      “落到行政,就成了权力角逐。人事部办‘祝酒会’,市场部玟姐抢下采买布置,活儿扔给我们。”
      支付成功。切回通讯软件,审批仍卡在许玟的“待审批”。
      阎维笑:“有时间训你,没时间点‘通过’?”
      叮。电梯门开,冷风卷着枯枝味涌进来。
      “走吧,”我收起手机,抱起纸箱,“打工想太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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