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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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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戌时末,雪停后夜色浓郁,四下里寂静无声,外书房里的康熙今天批了一下午的折子,一落笔就觉得肩颈有些不太舒服,这会子刚叫了捶肩太监过来正在给按着。
梁九功站在廊下听完消息后,踮着脚快步进了书房,低着头用余光看了看皇上正闭着眼睛舒缓,他提着心上前两步跪在织金地毯上,前额磕地朗声道:“禀皇上,启祥宫戴佳嫔娘娘这会已经归置好了。”
“嗯,知道了。”康熙盘腿坐在榻上,除了这句话也没多余的动作。
梁九功自诩为皇上身边的第一大太监,现下却有点不太明白皇上的意思。
刚大下午那阵儿敬事房端牌子过来时,皇上没翻,他还以为今晚上皇上要让启祥宫娘娘侍寝,结果皇上也没让人去传旨,还好他留了个心眼,找了人去打听,不过打听来的消息嘛,害,叫人不好说。
这会看皇上像是不太放在心上的样子,梁九功愣了愣,脑子里正飞速转动呢,就看见皇上睁开眼睛,康熙掀开眼皮看他一眼,双腿支下来道:“傻愣着做什么?摆架去启祥宫。”
啊?梁九功这下是真的傻了。
东西十二宫,今夜里都伸长了脖子打量这位新入宫的戴佳嫔娘娘,初封就是嫔位,后宫里不知撕烂了多少条帕子,内务府忙来忙去补了老些的瓷器和料子。
只要主子们没收口风,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各宫下午便听说了今夜里皇上没翻牌子,除了极个别的,其他宫也都稍稍放下了心,该洗漱歇息的都早歇下了。
包括承乾宫极得圣心的贵妃佟佳氏,家里早前便传来消息说太皇太后对戴佳氏一族多有赞赏。
依照她对皇上的了解,今夜八九不离十是要叫启祥宫的过来侍寝,所以暗里使计把敬事房的牌子做了个对调,没想到皇上根本没翻牌子。
甚好!贵妃满意极了,敷了脸后也就安心地歇下了。
入了夜,各宫里下了钥后便不许人随意走动,康熙洗漱完换了身寝衣,外袍穿了件宝蓝色的圆领常服,也没多带人,从燕喜堂出来穿了如意门,一路直通启祥宫,抬轿的太监脚程快,不到一刻钟,轿子便停在了启祥宫门口。
梁九功上前叫门,刚轻轻扣了下门环,门就应声而开。
皇上进来的时候,穗珠趴在靠枕上已经快要睡着了。
今下午乾清宫没叫人来传旨意,她也没多想,加之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逃避心理,没来正好,就安心地叫了一桌子的菜过来。
不得不说,现在的她刚入后宫还没用过宫里的膳食,这会儿觉得还是挺好吃的。
点了两盘烤羊肉,一罐子加了竹笋的清炖鸡,辣炒猪肉、清炒白菜、一碗粳米饭就着一小碟腌韭菜和腌王瓜,吃了个肚儿圆,为了消食又喝了一小碗酸汤。
完了在屋里转了两圈到处看了看,看宫人都忙着,她又动手把个茉莉花漆纹双耳插瓶捡出来摆放到花架子上,站在架子旁左右看看,想着过两日抽时间要去花房问问,提一兜子鲜花来插瓶。
不然这光秃秃的看着不太像个样子,还是花朵看着叫人心情舒畅。
她人上半身趴在靠枕上,心里模模糊糊刚有了念头,正要叫麦苗过来呢,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影子。
烛光的照映下,黑色的轮廓显得特别修长,穗珠怔了下,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了声响。
皇上的声音像是隔了好多年,透过云层缝隙的光,飞过一望无际的丛林,穿过成暖叠嶂的山峰,历经磨难,终于传递到自己的耳边。
原来就算魂魄和肉身都重来一次,她终究也是个俗人,还是个渴望种种、盼望种种的俗人。
只是那声音冷淡漠然,像是裹挟着外头的冰雪般刺人,瞬间打消了她心头那似有似无,期盼渴望的某些念头。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叫人难受心酸还有一丝莫名的委屈和刻意被她忽略的那点惊喜,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僵住身体,怔怔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戴佳氏,洗漱完后再过来伺候。”
帘子已经拉下来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香色纱帘,康熙站在殿内没有多看,这一路过来又顶着寒风进正殿,他有些不耐,说完甩手便进了内室。
穗珠站起来盯着脚尖钉着的琉璃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呐呐出声:“是。”
声音又小又轻,也没人听见。
启祥宫正殿外,梁九功张张嘴,谁知道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看屋里的戴佳嫔娘娘加上这些伺候的奴才都被皇上这架势吓住了,他忙推了推人,“赶紧的,快去伺候。”
皇上果真如同大人讲的那般,天威不敢直视,麦苗跪在地上眼睛闭得死死的,根本不敢睁开眼睛,待脚步声传来时,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直到听见公公的声音,她才缓过神来撑着发麻的腿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快些去,别傻站着了。”都是些没眼色的家伙,看在噶鲁的面子上,梁九功又催促了两句。
“是,是。”麦苗使劲咽了咽口水,压下背心的凉意,慌忙点了个宫人一起进去扶着主子去耳房拾掇好。
夜深了,慈宁宫内
太皇太后穿着寝衣盘腿坐在床上,不急不忙的一颗一颗地转着佛珠,苏麻喇提着一壶煮好的奶茶进来刚要放下,太皇太后就睁开了眼睛,她看着进来的苏麻开口道:“怎么样?”
“禀太皇太后的话,成了。”苏麻喇放下茶壶笑着说道。
“成了就行,怕的就是皇帝不愿意,那觉禅氏,”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后面的话却没说出口来,不过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了,她说着便放下了佛珠。
苏麻喇作为旁观者,看得更清楚些,当是劝道:“您怎会这样想?皇上既是去了,便是没有不愿意这一说。”她像是没听见后面那句话,边说边服侍着太皇太后躺下。
“依你说,皇帝是愿意的?”太皇太后不太相信,皇上年岁越大,越有主意,她是真管不了了,这次为了这戴佳氏入宫,她可是磨了皇上许久他才同意的。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指戴佳家的,可那噶鲁在外头把他侄女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加上他家里刚被抬了旗,太皇太后思索着还是叫人去画了像。
“这奴才可不敢胡说,您呀,这会子最重要的就是好好歇息,至于其他的,明儿把人叫过来一问便知。”苏麻喇做调皮样,眨了眨眼。
太皇太后点点头,戴佳氏么,她是要见的,那觉禅氏,她没见过也不打算见她。
苏麻喇知道她的心思,又是好一阵哄劝,直到蜡烛又闪了闪。
“您喝些奶茶就歇下吧,太医不是说了您要多休息的吗?”
太皇太后摆摆手,她喝不下,这口气堵在喉咙,叫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可是看着苏麻喇眉心的细纹,原来不仅她老了,苏茉儿也老了。
“好好好,先歇了吧。”
“哎,好。”剪子轻轻一动,慈宁宫也熄了灯。
启祥宫里的蜡烛又加了两支,屋里简直可以称得上如同白昼。
穗珠进来时,康熙双手放在脑后,闭着眼正半靠在榻上,她抓了抓手心,从皇上刚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两刻钟了。
穗珠心里撑着一口气,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行啦,珠珠儿,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呢?
但是即使这样,也并不代表,她已经真正做好了准备来面对这一切,面对这曾经和自己同床共枕,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的帝王。
她把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都掩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无人问,无人听,无人知,包括他。
她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已经渐渐放下了他,可她知道,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的脑子全是他。
她以为的上辈子那点刚萌芽的情其实早就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站在帘子后抿唇踌躇了片刻,穗珠脑子里想来想去也没想出办法,心里想的再怎么样,身体也做不出曾经的动作。
没人催她,也没有人和她说话,时间慢慢过去,看着时辰,这会已快亥时中了,穗珠无声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放缓了声音柔声道:“皇上,您,”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接上了。
“准备在那站多久?”康熙坐起身来,带着戏谑的口吻问道。
这个戴佳嫔真是叫他开了眼了。
他一脚踩在脚踏上,一脚伸直搭在坐凳上,整个人随意又懒散地转着右手食指上的玉扳指。
他早听见声儿了,就想看看这位新晋的戴佳嫔到底要杵那多久?
“是,皇上。”穗珠闭了闭眼,拉开帘子一鼓作气走了进去。
康熙一掀起眼皮就见一位清丽佳人散着及臀长的乌发,穿着一身嫩粉色寝衣束腰站在帘子前。
帘子后头点了蜡烛,她刚好站在一步远的距离,灯下看美人,乌发,皙白的肌肤,两种极致的颜色在她身上竟然能融合得如此之好,即使人没抬头,康熙心里也动了动。
看人一直低着头,他颇有兴致地站起来,阔步走到穗珠跟前,绕着人转了一圈后站定,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捏着穗珠小巧的下巴抬起来,沉下声音道:“看着朕。”
穗珠穿着软鞋,两人身高看起来就差得挺多,她垫起脚,抬头的视线只能看到皇上的喉结处。
明亮的烛光下,康熙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面容白皙,烛光下依稀可见脸上细小的绒毛,肌肤不是皙白而是粉嫩,触手细腻润滑,眼眸最叫人赞叹,里头似冷冽如清泉又似乎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
不知道是不是害怕他,她的眼角有些泛红,又长又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红唇微微嘟起,看着可怜可爱极了,周身却又显出空灵疏离之感,叫人亲近不得。
看着这样一张脸,康熙的心头就像猫爪似的被勾了一下,这是多久没有过的感觉了?一阵陌生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他好像有些明白了瑪嬷的用意。
只是瑪嬷怕是没见过她本人吧,不然,呵。
穗珠不敢直视皇上的眼睛,贝齿咬着下嘴唇任其在脸上身上巡视,不过脚尖不一会儿就支撑不住,一个趔趄倒在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