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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梦杳 不会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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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碎的刹那,两人俱是微微一愣。
但这一瞬的怔愣都并非出于恻然或者伤怀,只是由于意外而已。
下一瞬,陆不系弃下已经无用的剑柄,另一只手握住了见止刀。但是……她知道,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先前两人的交战如此声势浩大,此刻却忽然寂静下来,连掀起的狂风都停止了肆虐。
白衣飘舞,仙门掌门的身影仿佛流风回雪,越过沸反盈天的大火,美得近乎迷人眼目。
在落雪般的寂静中,清平剑的剑意如奔涌至最高处的海潮,行将倾泻。
——“鹤梦杳”的最后一式。
陆不系想要举刀,但不知是因为清平剑的压制,还是因为自己已经疲累到了极点,她感到自己的动作分外迟缓。
结束了,马上清平剑就会贯穿她的身体,从此日日夜夜她都将被刻骨铭心的寒冷和疼痛折磨。
陆不系知道缘无寒不会就这样杀了她,她会被废去经脉灵力,被重重封印关押在清平门的深牢里。她的血肉和残存的魔息会被用作引子,用来追寻另一位不见踪影的魔星。
就这样过去数年,或许是陆渊止终于现身,或许是缘无寒认为她丧失了用处,她才会被再次一剑穿心,彻底魂飞魄散。
……到头来,这一世跟过去还是没有区别。
也罢,反正她都已经习惯了,无非是四年之后再度死而复生。不过这一世离拿到清平剑就差那么一点点,下一世或许她还会继续当上缘无寒的徒弟,并且绝对要避开陆渊止。
身体沉重得难以行动,陆不系的脑海中却飞快掠过无数杂乱的思绪。而最后浮现在脑海中的,竟然是那个一袭青衫的身影。
难道她还指望着怀照月此刻一如过去,来帮她收场么?
——怀照月,你再不来,我就真的要死了。
明知传音已经断开,也许是下意识的,陆不系还是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幽幽谴责了一句。
虽然当初说是什么同生共死的鬼鸳鸯,但就算是夫妻同林鸟,大难临头也要各自飞。那家伙又爱隔岸观火明哲保身,眼下应该早就趁缘无寒忙着对付她的时候溜之大吉了。
不过……就算现在怀照月真的在场,大概也无可奈何吧。他再怎样聪慧,再怎样天纵奇才,又怎么可能敌得过缘无寒。
陆不系蓦然想到,怀照月之所以会来跟她做这场交易,就是因为算定她能拿到清平剑。
可如今这番境况,怎么看偷剑的计划都失败了。难道往后她被关在牢里的四年,怀照月还有什么谋算?
亦或者,这个说话向来真假难辨的术师,与她的所谓交易,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
陆不系胡思乱想了一通,忽然发现清平剑迟迟没有如预想中那般穿透胸口。
就算刚才她想那么多都是走马灯,缘无寒也不至于动手这么慢吧?
旋即,她突然意识到,此时的寂静不再是因为缘无寒的剑招。
*
天地光阴,都在此刻凝滞。
*
四周升腾的火焰不再摇曳,连天际的残阳也停止了下落。而陆不系和缘无寒的身姿,也像是生动的木偶一般,被人操纵提线定在了某一瞬。
不远处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青衣术师穿过遍地废墟,在浩瀚的沉寂中一步步走向两人。
如火的云霞宛如映入一池春水,将他的身影染上一抹绯色。然而无论是燎原的火光还是灼灼霞光,都不曾浸染他那双眼睛。
——湛蓝剔透,澄澈深远,胜过长空沧海。
他毫不介怀地踏过三清殿的碎瓦颓垣,仿佛替代那些尊贵的塑像从殿中走出。在他身后,尘灰重新被风轻轻扬起,夜色与月色蜿蜒垂落。
他踏足过的地方,时间恢复如初。
携着一路风清夜皎,怀照月缓缓走到陆不系身前。
哪怕传音的术法已然失效,他却好像应着她的心声,来到了她面前。
*
年轻术师湛蓝的眼眸反照着魔女的面容,陆不系动弹不得,也只能定定与他对视。
不知为何,这样凝望着那双眼睛时,陆不系情不自禁地生出要回避那片蓝色的冲动。那种感觉说不上恐惧或者敌对,只像是本能地抵触某种与她不合的东西。
好比喜爱黑暗的兽类见了天光,总是不愿接近。
但这异样之感只浮现了一瞬,紧接着陆不系便看见那双眼睛弯起熟悉的弧度。
怀照月浅浅一笑。
即使这种时刻,他依然挂着那张笑脸。只是比起平常淆惑视听的假面,此刻他的笑似乎多了一些真实,仿佛含着一点安慰的意思。
然后,他伸手牵起了陆不系的手。
被牵住手的瞬间,陆不系发觉自己又能活动自如了。她顾不上怀照月,立即抬眸看向缘无寒。
白衣青年面无表情,手中长剑势欲待发,却宛若千载凝结的冰雪,和天际灿烂的夕阳余晖一同分毫不动。
此时不拿更待何时!
陆不系当即迈步,意欲上前夺过缘无寒手中的清平剑。然而她的手却被怀照月牢牢握住。
这点力道陆不系自然能轻易甩开,但她察觉到怀照月是让她不要轻举妄动,于是停下脚步,回头一扬眉。
怀照月还是微微笑着,朝她摇了摇头,抬起另一只手掐了个诀,周遭景象骤然变幻。
转眼间,两人已经置身于一间小屋内。
陆不系立刻认出这是怀照月的“家”。她正要开口疑问,怀照月却先一步松开了手。
他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即使现在松开,依然在陆不系的掌心留下些许凉意。
“我先休息一下,别动屋子里的东西……”
不像通常那样巧言令色,怀照月径直扔下一句嘱咐,嗓音难掩虚弱。他自顾自走向桌椅,似乎想要落座暂歇,然而方才迈出两步,他身形一晃,竟然直接昏倒过去。
陆不系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拍了拍他的脸,“怀照月?”
少年面色苍白,似是累极,沉沉不醒。
陆不系环顾四周,拖着怀照月来到床榻前,把他放在了床上。触及他偏低的体温,想了想,又好心地抖开被子,严严实实给他盖上。
虽然正是夏季,屋中却并不闷热。也许是因为此处本是幻境,所以无所谓季节之分。
安置完怀照月,陆不系转过身,也走到桌边坐下,托腮看向蹲在窗边的黑猫,“你怎么也在这?”
猫轻盈一跃,跳到了桌子上,跟她面对面,“我若是不在此处,岂不是已经被缘无寒大卸八块了。你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陆不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上虽然沾了不少血迹,但皮肉上的伤口已经因为魔息在快速愈合。
她摸了摸猫脑袋,促狭道:“可以啊,没想到你什么时候跟怀照月打好了关系,竟然能让他记挂着你,把你也救了出来。”
“我看他记挂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吧。”猫抖了抖耳朵,淡淡道,“他突然匆匆忙忙来抓我,说计划就要成功了,让我先在这里避一避。不过——”
猫眼盯着陆不系的脸。魔女嘴角虽然挂着微笑,却并无半分喜色。“计划失败了?”
“是啊,就差一点。”陆不系忿忿地捶了一下桌,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好歹没被缘无寒逮住。”
“那……之后怎么办?”猫声音中有些迟疑,“以后是不是回不了浮浪山了?”
陆不系敏锐地听出了猫话语中的一丝不舍,“怎么,你还真想在浮浪山上待一辈子?吃里扒外的家伙!”
“我这是吃外扒里。”猫认真道,“而且褚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啊。”
猫天性高傲,难得这样直白地称赞一个人。陆不系不得不承认:“这倒是没错……”
“你应该没有舍不得吧?”猫又说。
“怎么可能?”陆不系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是谁啊,给口吃的就会一往情深?”
她漫不经心地回忆起过去这一年,回忆起在浮浪山上遇到的那些人。
游祈,傅慕良……与她最亲近的朋友,已经死了。
十二纾,缘花落……她与这两个人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熟识,也许之后还会再作为敌人见面吧。
褚……这个古怪的医师似乎不怎么在意正邪,说不定以后还能找他帮忙。
至于缘无寒……
陆不系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往怀中一摸,发现她一直随身揣着的那本“师父喜恶习惯簿”不见了,随即才想起应当是褚替她换衣服时拿出来了。
那可是她日复一日仔细观察缘无寒得到的情报!要不是江州一事太突然,原本日后还会有别的用途……算了,反正那些情报她也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舍不得么?
现在她身上穿的衣服是褚给她换上的常服,簿子丢了,镜花剑也碎了,清平门竟仿佛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哪怕要睹物思人,也没有遗留之物。
像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一切杳然无踪。
……还算是一场美梦吧。不过,她自然不会沉溺梦中,也不会有什么舍不得。
陆不系勾起一抹冷笑。
师父……下次再见时,是否会决出生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