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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刑地 除恶务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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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人?”陆不系愣了愣,“是要直接处刑陈师兄么?可是不应该先审理罪行……”
“修魔乃门中头等重罪,无须会审,得而杀之。”缘无寒平声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森冷,甚至谈不上严厉,就像是在阐述任何一条寻常门规,无需多言,天经地义。
“这样啊……”陆不系忽然倒吸了一口气,“师父,你叫我来,不会是要我动手吧?”
“你暂时还没有这个资格。”缘无寒微微一笑,“不过,你不是想来看热闹么?”
缘无寒果然听到了……陆不系讪讪地摸了摸嘴。好在几个月相处下来,她这个师父也大概了解了她喜欢闹腾的性子,应该不会怪她没心没肺。
缘无寒召她跟来,肯定不只是因为她这随口一句话。处决门中弟子事关重大,缘无寒让她旁观,既是亲信的证明,大概也有对她这个掌门首徒以示警戒的意思,令她明白堕入魔道的下场——以及如何处置魔道。
也许再过个几百年,她真有机会继任清平门掌门呢……可惜啊可惜。
陆不系正在畅想她如何接管清平门,忽然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个趔趄,忍不住哎呀了一声。
听到动静,缘无寒回眸看了一眼,“小心些。……这石碑怎么碎了,之后得差人修整一番。”
陆不系闻言往脚下看去,见方才绊脚的是半块断裂的方石。不远处矗立着剩下的半块石头,残余的石碑上刻着半个人名,以及名字下书法凌厉的两个字——
滥杀。
陆不系一怔,“滥杀”是罪名?她扫视四周,发现此处竟然林林总总立了几十块石碑,无一例外都刻着名字和罪行,滥杀、窃盗、修魔……
这些碑铭刻的不是供人追念的师祖师宗,而是在刑地里被处决的罪人!
不过真是奇怪……为什么会特意为这些罪人立碑?上面刻着罪名,是为了以儆效尤么?
陆不系一边慢步前行,一边仔细观察这些石碑。上面的人名她都闻所未闻——不过世上能让她记住名字的人本就不多。
想来这些人也不是犯下什么滔天大罪……自然,以她这个魔女的标准来评判,至少要屠城这种罪行,才值得刻碑立传纪念一番。
随着离刑地越近,沿途的石碑也越来越古旧。等陆不系能感受到刑地附近隐隐的灵力波动时,她也看见了显然是最早立下的两座旧碑。
那两座石碑并列而立,几乎快被攀附的藤蔓淹没。时值深秋,藤蔓却依然长得分外茂密,枝上开着小小的白花,如雪一般堆在碑上。
陆不系眯起眼睛,隔着密密匝匝的花叶,勉强辨认碑上刻的字。
……贺书。修魔。
原……霜。修魔。
虽然看不全两人的姓名,但陆不系对这几个字的排列毫无印象。她很快丧失了兴趣,正移开目光,忽然听到少年轻轻的声音:
“这两个人是缘无寒的父母。”
*
陆不系一瞬间惊得瞪大眼睛,又连忙收敛表情。
无论是怀照月此时突然传音给她,还是他传音的内容,都令她难掩震惊。一时间万般疑问堵在喉间,反倒让陆不系不知从何问起。
“你在附近?”她呼出哽住的那口气,再次环顾四周。
“不在。不过陆姑娘看到的东西,我也能看到。”只有怀照月的声音悠悠回响在她脑海中。
陆不系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她每天提防着缘无寒用水镜观望她就够束手束脚了,现在连怀照月也能一声不吭地窥视,她还有没有隐私可言了!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件事的时候。陆不系磨磨蹭蹭地往前挪动脚步,扭着头又瞥了那两块石碑几眼,“你怎么知道这两人是缘无寒的父母?当初我去销金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造访芙蓉销金楼已经是十几世前的事了,这一世她还未曾去过芙蓉郡。但话到一半,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下去:“楼主可是告诉我,缘无寒的所有情报都被人买断了。莫非那个人是你?”
幸好怀照月并没有在意,只是轻笑道:“我猜买断缘无寒情报的人就是他自己。我只是钻了个空子,交易了缘花落的情报。”
“原来如此。”陆不系不由暗赞怀照月的心思灵巧,“所以,缘家当初发生了什么?”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是离缘无寒更近一步的好时机……至于要怎么做,陆姑娘应该不需要我来教吧?”
“哦?我倒是想让你教教我呢……”
不等她调戏的话说完,传音的联结已经断开了。与此同时,前方的缘无寒也已迈入刑地,回头似是催促地看向陆不系。
陆不系连忙拖着陈庭加紧步伐。所谓的刑地看起来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沙土地,被稀稀落落几根木桩围着。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力波动,昭示着这里被结界所隔绝。
除此之外,没有断头铡,没有陈年的血迹,丝毫看不出这是个用来杀人的地方。
陆不系照缘无寒的指示将陈庭在沙地中央放下,就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仿佛只是一阵肃杀的秋风吹过,气氛突然变了。
缘无寒一拂袖,倒在地上的陈庭犹如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起身,强行摆成了双膝跪地的姿势。陈庭倒是没有挣扎,满头都是冷汗,似乎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缘无寒凌空弹指,解开他的哑穴与聋穴,尚未开口,陈庭已经一头伏拜在地,声音颤抖不已:“掌门,弟子是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途!弟子保证以后绝不再犯,求掌门饶过一命!”
他只吐出了这两句话,就哑口再说不下去。
空气沉重得像是生铁,他激动而卑微的声音撞在上面,显得滑稽而徒劳。仿佛无论他再怎么恳求,那些言语都无法传达到面无表情的仙门司掌耳中。
缘无寒像是根本没听陈庭说了什么,平缓道:“你为何会想到潜入清虚楼私翻禁书,可有人唆使?”
陆不系不禁觑了陈庭一眼。陈庭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道:“弟子一心想要突破境界,太过冒进,才、才……”
缘无寒点了点头,像是已经问完了所有问题。这短短一个问句,只问是否有旁人牵扯,而不问陈庭自身的前因后果,几乎算不上审讯。
正如他方才所言门规,陈庭的罪行本就无需审理。
“陈庭,你修涉魔道,依门中律法,即刻处死。”缘无寒嗓音淡薄,没有半分波澜地宣判。
“掌门!掌门!”陈庭大概也不曾想到处刑来得如此简短迅速,惊惶地连连磕头。忽然他动作一顿,身上真气暴涨,一瞬间生生冲开了被傅慕良封住的经脉。
失控的魔气自他周身逸散,陈庭直起脊背,表情扭曲凶戾,竟是完全堕入了魔道!
他一边拼命挣动着捆仙索,一边狞笑:“缘无寒,你何必这么忌讳魔道,难道是你自己心中有鬼?你可知许多人私下都议论,缘掌门冷血无情、贪权窃柄,心性与魔道无异——”
难得听到有人大骂缘无寒,陆不系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惊叹陈庭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然而缘无寒早已拔出了清平剑,却好似对陈庭的话颇感兴趣,耐心地听着他大放厥词。及至听到“与魔道无异”,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边竟然露出一丝笑意。
过去陆不系所见缘无寒的笑,皆是明朗温柔宛若春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轻藐而冰冷的笑。
接着他扬手一剑,贯穿了陈庭的心口。
嚣张的狂言戛然而止,片刻之后,一声凄厉的嘶叫刺破了寂静——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叫声,而是三魂七魄在消散前发出的惨啸。
缘无寒这一剑,直接令陈庭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莹白的冰晶从陈庭被剑贯穿的心口处蔓延开来,层层刺穿他的躯体。几息之间,陈庭的尸体已经被交错的冰凌覆盖,犹如一朵绽放的巨大雪莲。
随着缘无寒抽回清平剑,这朵堪称明丽的冰花刹那间崩溃凋零,在秋风中飞散成无数细小的冰屑。
骨头,血肉,全无痕迹,只留下半空中一点点的寒意。
……就仿佛在昭示,除恶务尽。而魔道之人,便是最应“尽”的极恶。
缘无寒收剑回鞘,脸上那菲薄的笑意也温柔下来,转头望向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的陆不系,“阿系,吓到了么?”
当缘无寒诛杀陈庭时,过去三十世被清平剑穿心而过的记忆也同时发作,令陆不系的身体也僵硬了一瞬,仿佛那冰簇不仅生长在陈庭尸身上,也冻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搓了搓胳膊,诚恳道:“有一点儿……不过师父依律行刑,理所当然。就是没想到师父动手这么……彻底。”
陆不系不免有些遗憾——虽说陈庭没有跟她订契,但悄悄吸几缕他心中的妄念,也能助长她的力量。但缘无寒处刑太快,甚至连魂魄都碎了个干净,她从陈庭身上汲取的欲念还不够塞牙缝的。
缘无寒转身往来路走去,“对待魔道,必须令其身魂俱灭,以免魔息不散,滋生恶孽。阿系,你日后若是遇到魔道之人,也要用方才为师一般的手段,绝不能手下留情。”
“弟子明白了。”自己一个魔女聆听如何除魔的教诲,陆不系心里觉得实在好笑,无奈不能放肆地笑出来。
她跟在缘无寒身后,估量着时机,用最恰如其分的好奇语气问道:“师父,这片刑地最初是用来处决修魔的弟子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