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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日常1 沈陌开始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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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陌开始习惯在早上七点醒来。
不是被闹钟叫醒——是自然醒。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白色。光的变化告诉他时间。他不需要看手机,不需要看钟表,不需要倒计时。他只需要躺在被窝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慢慢移动,从墙角的裂缝移到灯座,从灯座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门框。光斑移到了门框的时候,他就起床。七点过五分。每天都是。
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白衬衫,深蓝色牛仔裤,黑色皮鞋。和昨天一样的衣服,和前天一样的,和大前天一样的。他有五件白衬衫,三条深蓝色牛仔裤,两双黑色皮鞋。他每天换一件白衬衫,每天换一条牛仔裤,每天换一双皮鞋——不是因为他讲究,是因为他懒得选。选衣服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审美。他没有审美。他只有数学。但数学不需要衣服。
他走出了家门,走下了楼梯,走出了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四月的风从西南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花的香味。楼下早餐店的老板正在掀开蒸笼的盖子,白色的蒸汽像一朵云一样升起来,在阳光中变成金色的、透明的、缓缓消散的雾。沈陌走进了早餐店,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他的固定位置。每天都是。早餐店的老板认识他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四川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
“老样子?”老板问。
“老样子。”沈陌说。
老板端来了一碗馄饨,一碟小菜,一杯豆浆。馄饨是猪肉白菜馅的,汤里加了紫菜和虾皮,热气腾腾的,在四月的清晨里像一朵白色的云。沈陌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馄饨皮很滑,馅很鲜,汤汁在舌尖上炸开,咸鲜的,温暖的。他慢慢地吃,一颗,两颗,三颗。每一颗都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热量从食道流到胃里,从胃里流到四肢,从四肢流到指尖。他在感受食物的温度。因为活着才能感受到温度。死了就感受不到了。裴烬也感受不到了。他的身体在海水里,久了会失温,降到和海水一样的温度,降到和死亡一样的温度。但他不需要再感受了。他已经自由了。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温度,不需要活着。只需要存在于星星里,银河里,沈陌的记忆里。
早餐店的电视在放新闻。一个女播音员在念一篇关于经济形势的评论,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沈陌不看电视,他只看窗外。窗外是梧桐大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色变成了深绿色,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低语,像叹息。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在地上,形成无数个细小的、金色的光斑。光斑在移动,随着风,随着树叶的摇晃,随着地球的自转。他在看那些光斑,想起了审判大厅里的金色符号——圆中点,00000,母亲的符号。它已经不在了。游戏关闭了,所有的符号都消失了,所有的数字都失去了意义。但他的记忆里有它们。在每一个光斑里,在每一片树叶里,在每一阵风里。
他吃完了最后一颗馄饨,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豆浆也喝完了。豆浆是甜的,不是很甜,淡淡的甜,像回忆。他站起来,付了钱,走出了早餐店。老板在身后喊:“明天还来啊!”他没有回头,但点了点头。他明天会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因为他需要吃饭,需要活着,需要习惯这个没有副本、没有怪物、没有倒计时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平淡的,重复的,无聊的。但平淡是福,重复是安,无聊是静。他在副本里求之不得的东西。
沈陌走在梧桐大道上,走向学校。他的步子很慢,比平时慢,比习惯慢,比数学慢。他在享受缓慢。因为缓慢是奢侈的。在幽灵巴士里,时间在缩短,窗口在缩小,每三分钟就要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在末世方舟里,每三天物资就减少一批,每七天尸潮就涌上来。在十人九死里,每六十分钟就要投票处决一个人。没有时间慢下来。没有时间看光斑,没有时间听风声,没有时间感受食物的温度。现在他有了。他要用这些时间好好活着。这是母亲希望他做的,也是裴烬希望他做的,也是所有在副本中死去的人希望他做的。
上午九点,沈陌坐在数学楼的实验室里。
实验室很大,有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台电脑。李明哲坐在他对面,正在调试一段代码。他的圆脸在屏幕的蓝光中显得很白,像一个月亮。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皱着眉头看屏幕上的错误提示,然后删掉几行,重新打。沈陌在写论文。第三章的最后一部分——数据分析。他从计算机系的钱教授那里拿到了数据,一个关于网络编码的组合优化问题,有三千个样本,每个样本有五十个变量。数据量不大,但足够支撑他的理论。他用Python写了一个脚本,跑了一遍,得到了一个漂亮的图表。图表的形状像一个钟形曲线,峰值在中部,两侧对称,完美的正态分布。他盯着那个图表,看了很久。
正态分布在数学上是自然的,常见的,平凡的。但在悬赏游戏里,没有什么东西是正态分布的。死亡不是正态分布的——它是指数分布的,前几个副本死亡率低,后面的副本死亡率高,最后几个副本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信任不是正态分布的——它是两极分化的,有的人完全信任,有的人完全不信任,中间的人很少。爱不是正态分布的——它是对数分布的,大部分人的爱很少,少数人的爱很多,极少数人的爱无限。母亲的爱是无限的。裴烬的爱也是无限的。他感受到了。在每一个副本里,在每一次选择中,在每一个裂缝里。他们的爱像锚点一样固定着他,让他不会漂走,不会沉没,不会消失。
“沈陌!”李明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陌抬起头。李明哲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U盘,表情有些焦急。“师兄,你的代码借我抄一下。我的跑不通,报了一百多个错,我不想调了。”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比昨天深,比前天深,比大前天深。他在熬夜。连续三天了。沈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项目,但他知道他很累。他的疲惫是真实的,不是副本里的那种灵魂层面的疲惫,是普通的、日常的、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疲惫。
“拿去。”沈陌把U盘递给他。李明哲接过U盘,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插上U盘,打开文件夹,找到代码,复制,粘贴,运行。屏幕上的错误提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滚动的进度条。他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笑了。露出两颗门牙,像一只仓鼠在笑。
“谢谢师兄!你最棒了!我请你吃饭!”
“你已经欠了我七顿饭了。”
“那就八顿。凑个整数。”
沈陌看着他的笑容,想起了方远。方远从来不笑。但他的眼睛会笑。在面馆里,当他吃第一口牛肉面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眼角会挤出皱纹,瞳孔会放大——他在享受。那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因为他已经忘了怎么笑。但沈陌想教他。教他笑。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应付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阳光一样的笑。他不知道怎么教。但他会试。因为他活着,方远也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中午十二点,沈陌和李明哲在食堂吃饭。红烧排骨,炒青菜,米饭。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李明哲也是同样的,但多了一份鸡腿,一份鸡蛋汤,一份凉拌黄瓜。他的餐盘堆得像一座小山,每一座小山都在他的咀嚼中慢慢变矮,然后消失。他的咀嚼速度很快,像一台高效率的粉碎机。沈陌看着他吃,想起了暴食副本里的那些玩家。他们也吃,不停地吃,但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瞳孔是放大的,表情是扭曲的。他们在吃,但不是在享受——是在逃避。逃避恐惧,逃避孤独,逃避自己。李明哲不是在逃避。他是在享受。他的眼睛是亮的,瞳孔是正常的,表情是满足的。他吃,因为食物好吃。因为活着能吃好吃的东西是一种幸福。
“师兄,你周末真的请我吃火锅?”李明哲嘴里塞着鸡腿,声音含糊不清。
“真的。”
“去哪家?”
“你选。”
“那就‘麻辣诱惑’。在北门对面。新开的。听说很辣。你敢吃辣吗?”
“敢。”
“你好像什么都敢。”李明哲笑了。“不像以前了。以前你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吃,不在乎穿,不在乎活。现在你在乎了。”
沈陌沉默了一下。他在乎了。因为他有了在乎的人。方远,陆鸣,李明哲,陈渊。他们都活着,都需要他,都在等他。他不能死。他不能不在乎。
“人总会变的。”沈陌说。
李明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沈陌的肩膀。他的手很暖,很重,很有力。像一只熊掌。
“变了好。”他说。“以前你像个机器人。冷冰冰的,只会算数。现在你像个人了。会笑,会哭,会请人吃饭。”
沈陌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李明哲说得对。他在变。从机器变回人。从玩家变回普通人。从孤独变回有人陪伴。这都是因为活着。活着才能变。死了就什么都变不了了。
下午两点,沈陌在数学楼的走廊里遇到了周远航。
周远航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杯壁上有一层茶垢,很深,像是很多年没有洗过。他看到了沈陌,停了下来,从老花镜的上方看着他。
“论文改完了?”
“改完了。”
“数据拿到了?”
“拿到了。图也画好了。”
“那就发给我。我看看。没问题的话,下个月投出去。”
沈陌点了点头。周远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陌不太确定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感慨,也许是一种“时间过得真快”的叹息。
“沈陌,你有没有想过读博?”周远航问。
沈陌愣了一下。读博?他想过。在进入悬赏游戏之前,他想过。在完成十一个副本之后,他也想过。读博意味着继续做数学,继续写论文,继续在这个校园里待三年、四年、五年。他不讨厌数学。他喜欢数学。数学是他的语言,他的信仰,他的家。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想在这个家里待那么久。他需要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活着的人,看看真实的生活。
“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沈陌说。
周远航点了点头。“也好。你太累了。看得出来。你比以前瘦了,脸色也比以前差了。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调整,再决定。不急。你还年轻。”
沈陌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周远航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但背已经驼了。他老了。他需要休息,但他没有休息。他还在工作,还在改作业,还在读论文,还在指导学生。因为他需要意义。数学是他存在的意义。沈陌理解了。数学不是他的意义——活着才是。活着,然后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比如写完论文,比如请人吃饭,比如陪着朋友,比如记住死去的人。
他转身,走进了实验室。
下午五点,沈陌走出了数学楼。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栋楼的一半染成金色,另一半留在阴影里。梧桐大道上有很多人——下课的学生,上班的职工,散步的老人。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画。沈陌走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也是这幅画的一部分。不是主角,不是配角,是背景。但背景也很重要。没有背景,画就是空的。
他走到了南门,走出了校园,走向了他的公寓。路上经过了面馆——老张面馆。他停了下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里面人不多,只有三四桌。老板在灶台后面忙活,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方远。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他低着头,在吃。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沈陌推门走了进去。
“方远。”
方远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青灰色的、像死人的颜色,是淡粉色的,有了一丝血色。他的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但浅了很多。他的嘴角不再是向下弯的,而是平的。不是笑,但也不哭。只是平。像平静的湖面。沈陌坐到了他对面。
“你怎么来了?”方远问。
“路过。”
“你骗人。你的公寓在另一边。你不是路过。你是专门来的。”
沈陌沉默了一下。方远说得对。他不是路过。他是专门来的。因为他想确认方远还活着。每天都想。不看到不放心。
“加了辣椒吗?”沈陌问。
“加了。多加了。”
“好吃吗?”
“好吃。”
沈陌也点了一碗面,坐在方远对面,慢慢地吃。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吃面的声音,吸溜吸溜的,在安静的小店里像一首二重奏。老板在灶台后面看着他们,笑了。他看懂了——不是两个普通的客人在吃面,是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在庆祝活着。
沈陌吃完了面,把汤也喝了。方远也吃完了。两个人坐在桌前,看着空碗,沉默了。
“方远。”
“嗯。”
“你最近梦到他们吗?”
方远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桌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梦到。每天都梦到。他们的脸。他们求我不要杀他们。我投票给了他们。他们死了。”
沈陌伸出手,握住了方远的手。方远的手是冷的,像冰。但他的手指在慢慢地变暖,因为沈陌的手是暖的。他在给方远传递体温。就像母亲曾经给他传递体温——在他发烧的时候,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在他害怕黑暗的时候。
“那不是你的错。”沈陌说。“你不知道规则之外的规则。你只是按照规则做了。”
“但我应该知道。你知道了。”
“因为我比你幸运。裴烬在我身边。他告诉了我规则之外的规则。你没有裴烬。你只有自己。”
方远看着他,眼睛红了。“沈陌。”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活着就好。”
方远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的,像小溪一样,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桌上。沈陌没有松手。他握着方远的手,看着他的眼泪,想起了母亲在日记里写的——“哭完就好了。哭完就可以继续活。”
方远哭了很久。然后他擦了眼泪,笑了。不是微笑——是真正的、完整的、发自内心的笑。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那是真实的。沈陌看到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在小小的面馆里,在昏黄的灯光下,笑了。老板也笑了。老板娘也笑了。所有的人都在笑。
沈陌走出了面馆,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夕阳。天空是橙色的,金色的,红色的,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像无数个细小的剪影。风停了,树叶不摇了,世界安静了。他在看夕阳,想起了母亲在日记里写的——“星星真多。数不清。”太阳不是星星,但它也是圆的,亮的,美的。像母亲的笑容。他看到了母亲在笑。在夕阳里,在树叶里,在风里。她在他身边。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