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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小皇子3 反派制造过 ...

  •   人设|小皇子4

      如胤的前半生没什么挫折。人小,看着也蠢,威胁不到皇位。

      别的皇子都在读书上学的时候他在到处掏鸟窝,没人管教,也没有教书先生。

      曾经是有的,但他读的书越多越不招人喜欢,于是每遇授课就扯烂书本,成天与下人们厮混在一起。

      哥哥姐姐们偶尔会去看他,带点宫外小食或领人去逛园林,闹罢一天后回宫还给他留了赠礼,一边宣伶人进献,一边遣人送上礼匣,末了不忘约定俗成地问一句,喜欢吗?

      这样玩乐到废寝忘食的声色犬马的生活。

      小院背假山,面池水,如胤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上望着天。

      他咧嘴一笑,嘻嘻哈哈地道,喜欢,当然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皇兄微笑地看着他翘椅子:“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如胤一噤声,撇着嘴似乎是认真想了想,随后又绽开笑容,道:“当然!”

      他姿势不雅,两腿翘在桌子上,手里转着西域刚进贡来的玉摩睺罗。

      对方等了半天,如胤却又不说话了,好像手上那小玩意儿极其新鲜似的,左捏右晃愣是不错眼。对方只得放下紫檀匣,主动倾身问:“想要什么?说与二哥听听。”

      如胤撬开他刚合上的盖子,把小玉雕丢了进去,一掀眼皮道,宫里好无聊。

      二哥垂眸看着他。

      如胤仰头一笑,脸上两个小小的酒窝。

      他说,一个人出去玩也好无聊。哥哥你能找人陪我吗?

      那天下午的牡丹园甚是热闹。离宫别苑没特殊日子时大多空置,只有百余太监、宫女、杂役留守。

      二哥遣来陪他的除了几个杂耍小童,舞马弄猴的,还有不少擅口技乐舞,把园林装点得好不热闹。

      绕过乱花亭,小路尽头有一道角门。守门太监看见来人,躬身推门让到一旁。

      如胤被人前呼后拥地请进了门,一个面生的小厮端上来一碗甜羹,他抬手要推拒,看到小厮腰牌上的名字甚是熟悉,慢下步子多瞧了两眼,竟还有他三姐的人。

      犹豫片刻,他拾起勺子滑过碗沿,简单抿了一口。

      山药桂花羹,微微还有点奇怪的味道。如胤咂了咂嘴,碰上小厮试探的神色,笑了笑又舀了一勺。

      于是一夜之间,那老皇帝最宠爱的幼子、一向性格古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宫中的奇怪货色,突然铺张浪费了起来。

      禁军骑马掌旗开道,乐班吹笛弄萧敲鼓,两侧百姓被骑兵扬开,金饰银装的马车旁围了八名带刀侍卫,眼神冷冽地扫视四周。

      如胤百无聊赖地撑着脸,胳膊肘倚撑在窗边,隔着浅金色的窗纱,乐声中一些遥远街边的轻声细语颇为刺耳。

      闹市之中,一个说,都说这孩子痴傻,今儿这样莫不是中了什么邪术?

      另一个说,好好的人,你看他哪儿像有病?尽会咒人。

      如胤没看两眼,马车突然停了,原来是牡丹园到了。小太监放下木踏凳,如胤没接嬷嬷的手自己跳了下去,大宫女迎上来道:“殿下,累不累?”

      如果不是要注意形象如胤真想给人翻个白眼。他装没听到似的绕开人往前走,大宫女又忧心忡忡地追上来道:“殿下,喝点水么?吃点东西?”

      如胤被她念得耳朵疼,最后还是被按在案后软垫上,面前摆了一叠糕点,还有一杯新倒的茶。

      在车上颠得有些累了,如胤提起茶杯一倒,入口又是那辛麻的感觉。

      他将乌梅浆一饮而尽,把杯摔在桌上,道:“谁倒的?”

      口气不小,还带了怒意。

      二哥要他的命他懂,要活下去就得装傻放权,但何必如此心急?

      一个身着浅绿窄袖衫的宫女跌跌撞撞从角落里冒出来跪在跟前,语气微颤但能保持镇定:“回殿下,这壶乌梅浆是奴婢煎的。”

      如胤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面生。

      大宫女道:“是这饮子不合口味吗,殿下?”

      如胤冷冷地看着她,过了片刻说:“冷了。”随后往后靠到凭几上,闭眼小憩。

      真要他命的话,他也没办法。

      令人意外的是,往后两个月他都没死。

      按理来说,他二哥动手不应有什么顾忌。

      他是所有皇嗣里最年幼的那个,只有哥哥姐姐没有弟弟妹妹,父亲疼他,经常想把他接进自己寝殿,如胤偶尔会同他一起吃饭,但事后发现哥哥姐姐们不喜欢他这样,渐渐学会了有事不喊父皇,连带一起拒绝了留侍。

      那么,别人要杀他,有什么理由不动手?

      这大抵会成为他人生很长一段时间的未解之谜,如果那晚他没失眠的话。

      大半夜的他睡不着出去溜达,好巧不巧听到厨房里有声音,大概是出于好奇,他追到门边,恰好看到一个人影翻窗而出。

      他揉了揉眼睛,那窗户却已合上,好像从未被打开过似的。

      窗棂整洁,调料瓶也都摆放整齐。

      左右睡不着,他琢磨着吃了一遍厨房里的东西,酸甜苦辣咸没一味落下,随后躺回床上给自己盖好被子。

      早死晚死都得死,饱死鬼好过饿死鬼。

      可惜他撑得不行,一觉没睡到了天亮。

      亏他劝自己说,说吃点有毒的东西不痛的,很快就会结束的,没想到第二天除了积食导致的反胃,他全身上下一点新问题没有。

      不知为何,他心底竟生出一股被戏耍的悲凉。

      于是他愤怒地顶着黑眼圈起床,把所有下人都叫到了一起。

      他想,给个痛快吧。他受够这样无聊又空虚,自由又不自由的生活了。

      在一堆神色各异的侍从的目光中,他往上站了两级台阶,扬起小小的下巴,道,昨晚有人进我房间了,你们彻查。

      下人们面面相觑。

      如胤道,查不到就一天砍一个。

      下人们尖叫着跑开了。

      不必想也知道他们会回去找谁。随便说什么好话吧,总之这次他一定要死成!

      他在死亡的阴影下逃了十年,等死亡真要降临的时候,倒又没那么害怕了。

      当晚如胤意外地睡了个好觉,甚至还在梦里吃了顿大餐,但好像吃坏肚子了,没吃两口就一直吐。

      他睁开眼,发现有个人在拿勺子压他喉咙。

      他跟对方大眼瞪小眼片刻,两个都没说话。

      见他没反应,可能当他是梦游了,对方又继续压,接着月光向里看了看,确认没问题了才收手,把人仰面放下,自己离开了。

      如胤咽了几口口水才找到嘴巴,坐起来道,你干嘛?

      对方蒙着脸,在房檐边缘往下望。

      如胤道,你这样会摔死的。

      他已经接受他的侍从们都是听到斩首就尖叫的废物了。

      对方回头道,你这儿今晚不能住了。

      如胤奇道,我吐屋里了?

      对方直接给了他脑门一个爆栗。

      如胤捂着头道,你是谁的人啊?二哥的吗?

      对方半蹲在屋檐边又看了一会,大概是确认了没人,才直起身与他说,你今晚睡屋顶。

      如胤说,你逗我吗?说着又一指屋檐外,道,你说,你不说明白我现在就跳下去。

      他是下了决心不想再等了。

      对方警惕地盯着他,两人在屋顶上对峙良久,最后对方先服了软,半蹲下来跟他说,我回头请示一下。

      如胤道,你不会请着请着不回来了吧?

      对方直起身,又走了。

      如胤无聊地躺回去,拿手当枕头支在脑后,躺了一会又耐不住地坐起来,道,昨天也是你?

      那些吃了没毒的菜,一道一口给他撑了一天。若不是下毒,那只能是把有问题的饭菜换走了。

      对方正坐在屋檐边,大概是在看风景,闻言点了点头,动作很小,若不是月光勾勒了她面罩的轮廓,如胤都要分不出她是在发呆还是在听他讲话了。

      如胤道,为什么要救我?

      对方挪近了,如胤下意识后退了一下,但对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笑说,好好活着吧小皇帝。

      如胤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人的五官朦胧,看不太清。他曾很仔细地辨认过府内每个人的样貌,从未见过这样的眉眼,有些立体,却又平坦得像藏不住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要他活。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响得能砸塌这间屋子,只能努力显得平静地看向屋檐外探出头的枝桠,随着摇晃的叶影问:“我该怎么叫你?”

      对方倒是回问:“我该怎么称呼你?小殿下?”

      如胤垂下头,小声说,我不喜欢这个姓。

      对方拉下面罩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眉眼弯弯,道:“叫我东鹊就好。东边的东,喜鹊的鹊。初次见面,如胤殿下。”

      第二天,东鹊如约在夜幕降临后两个时辰来到,应昨日“带你见上级之约”,带着他自错落的屋顶上上下下几段跃出了宫。

      跳下宫墙,整肃的氛围松下来不少。宫墙外是密密麻麻的小巷,如胤被带着左绕右绕,左左右左右……

      如胤背了一段,奈何被牵着走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记忆。想死的冲动昨晚就散了,他又惜命起来,在一个拐角处抱着墙不肯走了。

      东鹊停下来,疑惑道:“怎么了?累了吗?”

      大抵在她眼里皇室的人都是娇贵的小花,走两步就会塌。

      如胤把不安伪造成烦躁,嘁道:“怎么要绕这么远?”

      东鹊道:“你当要你命的人都吃素的呢,哪那么好甩?”

      如胤一手被她拉着,一手五指抠着墙壁。他不敢回头验证东鹊的话,只能继续暴躁道:“我不想走了!我累了。我要回去!”

      东鹊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那眼神里混着疑惑,不解,烦恼,似乎还有一些焦躁。

      如胤看得心里发毛,心说难道这是要带到外面去杀,就知道不能大意!遂提高了音量,道:“放开我!”

      死在家里总比暴尸荒野好。

      东鹊四顾片刻,大抵听到了什么动静,一把捂住如胤的嘴,被咬出了血也不吭声,只压低声音急道:“走!”又用另一只手用力扯了一下如胤的手臂。

      如胤一看更是心凉,道:“放开!!”

      两人就这样卡在墙角,一个拉着人,一个扒着墙,月光斜照下来,刚好把如胤整个人笼在光里。

      他全身上下都是昂贵的绸缎,光洁如镜,丝丝缕缕,细腻扎实,一看就是皇家手工的痕迹。

      宵禁时街上空无一人,袭袭冷风卷着人鬓角,如胤甩开脸旁碍事的碎发,没承想发带上的铃铛撞上砖墙,极其清脆明亮地当啷一响。

      霎时周围无数方向传来密密麻麻的细微声响,正在急速向声源靠近。

      如胤一咬牙,想着不管是二哥的人还是三姐的人,总比这不知底细的人好!张嘴就要喊,又被东鹊一手捂住,随后踹开他扒着墙的手,拦腰抱起人就跑。

      但带着一个不配合的活人终归行动不便,远去的拐角处传来愈发近的窸窸窣窣声,如胤被颠得腹中一抽,望着拐角处被月光拖出来的影子“唔唔”地挣扎起来。

      终于一个人影出现在拐角处,随后一道凌厉暗器擦着他脸过,只冲东鹊背心而去。

      尖锐的风擦起他的鬓角,他愕然睁大了眼,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触到这样杀伤力极强的武器,箭镞锋面甚至能看到冷冽的白与可怖的黑。

      是毒。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觉得这一箭穿心东鹊肯定会死,伸手要挡,那冰冷的箭镞却“叮”一声被撬回,冲着来处飞速掠去。

      未待看清那银光的轨迹,拐角处的人影已全身一颤,软软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东鹊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甚至一个急刹,如胤又被狠狠颠了一下,感觉到身后另一个人的存在。

      扣着他腰的手被另一只手扯开,极其粗暴地将他甩到墙边,背部撞到砖石间凸起的沙粒,划出道缝,能感受到冰冷沙粒贴着背擦出血的细细痒感。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只是慢慢抬起头,东鹊被拦到离他三步之外,面前是一个又极其面生的人,居高临下看着他,手上握着未出鞘的刀,深褐色的硬木上沾了一些黑色的粘稠液体,是方才箭镞上的毒。

      这个人就是用一柄刀鞘挑回了毒箭,将对方一击毙命。

      如胤看着对方阴影里的脸,又缓缓看向他身后欲言又止的东鹊,她微垂的右手上还淌着血,是被他死命咬出来的。

      东鹊神色不忍,似乎想拦但拦不了,随后刀鞘架在了他脖子上,再往上一点,就是那阴森森的黑毒。

      如胤闭着嘴不说话,对方道:“道歉。”

      如胤还没开口,东鹊就小声说:“没事的。”

      墨色外袍束马尾的人头也不回道:“要我帮你处理吗?”

      东鹊觑了他一眼,小声说:“不用。”随后从口袋里掏掏,拿出根干净的布条给手上绑了几圈。

      如胤仰着头,努力眯眼想看清对方的脸,但三人身处在巷道背光处,除了对面墙上一点吝啬的月光,其他纯粹是一片漆黑。

      远处拐角倒下的人被又一群窸窸窣窣的人拖走,不知做了什么处理,地上的血也不留一点。

      如胤收回目光,脖间刀鞘抵得更紧了些,甚至有些窒息。

      冷淡的声音从上方响起,比方才咬字更重了几分:“和她道歉。”

      如胤憋了半天,最后干咳几声,似乎要把胃也咳出来。

      方才那一阵惊逃,他魂魄未定,不知怎么整个形势就翻了一翻。

      “锵”一声,横刀出鞘,锐利的刀峰直接贴在了他的脖子上,冷冰冰一道。与此同时,东鹊双手直接握住了那只提刀的手,几乎是惊叫了:“不要!”

      就算如此,她声音也压得很轻,像是被惊扰的小鼠似的。

      墨色外袍的人一动不动,东鹊道:“明天他负伤回去,会有人问责的。”

      墨袍人道:“今晚不止我们。让姬政处理。”

      如胤眼皮一抬。

      居然直呼他二哥的名字?

      这个人究竟是谁?

      但就算有预料,听到另一伙人是二哥手下时,方才与杀意擦肩而过的寒意又顺着后背爬上来。

      其实他曾经真的有那么一刻觉得那些哥哥姐姐们对他是有真心的。

      恍惚中他都忘了架在脖子上的刀,再反应过来时已是对方收刀入鞘,东鹊不知从哪掏出了快手帕,给他擦脖子上的血珠。

      如胤与墨袍人对视,东鹊左右看看正找下手带人处,墨袍人却直接拎着如胤的后领将他拖离了墙面。

      东鹊道:“别……”她急得冒烟,又不能真去干涉,只能待在一边转圈圈。

      墨袍人看了眼她手上渗出红色的鹅黄色布条,道:“痛为什么不说?”

      东鹊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一边还在干着急:“你给他放下我就不痛了。你这样明天他真带伤了二皇子哪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墨袍人恍若未闻,拖着如胤慢慢地走,跟一开始东鹊截着人狂奔完全是两个极端。

      东鹊只能跟在后面,朝如胤双手合十拜了拜,以表歉意,用口型道“我尽力了”。

      如胤别开头,看着白色的墙面一点一点变成青灰。

      终于在一段坎坷的石子路后,他被人拖进了砖石平整的院子,周围奇树奇石交相辉映,流水叮咚,颇有雅致。

      他简单张望了一下,确认了这府邸姓青,刚刚揍他得狠的人叫青灼玉。

      他被一直扯到了某件未点灯的偏屋,东鹊拿火镰擦出明火,烛光升起,将屋子照了个干净。

      很简单的一间屋子。如胤被人丢在地上,像丢个碍事的杂物似的。他习惯了也不闹,抱着膝盖坐正了,等上边发话。

      但等了半天,只等到东鹊把他抱上椅子,他仓皇地四处看看,没找到想象中的刑具。

      青灼玉给他请了盏茶,放在他身侧的小茶几上,自个儿坐在上座,展了本书浅浅地打着瞌睡。

      如胤本不想同他说话,但这人举止实在出乎意料,若不搞清楚,他怕是十天半月都睡不了好觉,于是硬着头皮问道:“为什么救我?”

      青灼玉指间绕着笔,微微睁开眼,睡意未褪。他静了一会,才垂目淡淡道:“总比回头找我麻烦好。”随后扯起嘴角一笑,不知是挑衅还是自嘲。

      那是如胤第一次正正地看清他的脸。

      白挨了揍,按理他正是满身怨气的时候,但看到那张脸时他突然没了脾气。

      好不容易才从阴影移到了烛光下,这张脸与他以为的冷冽毫不相干。

      青灼玉微侧着头,柔软的黑发下剑眉星目,唇角含笑,纵知他这温柔的弧度里全无笑意,如胤还是忍不住想,他要是真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碎发之中单边红流苏耳坠若隐若现,随着动作垂在肩侧,一进偏屋青灼玉便脱了外袍,现在上下一套青白色长衫,端的是一副言笑晏晏的好皮囊。

      如胤皱起眉,语气不是很好:“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对这副五官毫无印象。

      朝廷上那么多人,他能活到现在不是没原因的。谁能惹,谁不能惹,对谁要嘴甜一点,对谁要装疯卖傻,他都知道。

      但这个人是谁?

      青灼玉笑笑,说,是啊,没关系。

      没关系是最好的保护色。

      那时候他祖父正要推行变法,朝廷上下热闹得不行,这个活靶子要是没了,青家首当其冲。

      如胤对那群权臣耐心本就不多,不重要的都是扫两眼就过去了,青家又是格外的低调,说着一群人的意见,在外看来确是一个人提的,没人附和,但也没人反对,没什么好戏看他自然没有印象。

      真要说,他对另外一些闹腾得不行的、总爱以死进谏的文官和天天说粮草不够兵马不够了的武将印象更深。

      他凭印象猜了一些人的名字,跟青家在朝中的势力一点儿边都沾不上。

      青灼玉无奈地摆了摆手,没想到这小皇子是真的蠢成这样,有些疲惫地说,困的话去睡偏房。

      随后他喊来东鹊,问,之前托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东鹊垂头道,有几个人行踪隐秘,暂时查不到信息。

      青灼玉揉了揉额角,东鹊又道,你要长留他么?多管一个也不是不行。

      青灼玉说,也没有到那种地步。

      东鹊的性格就是有空是有空,没空也是有空,问了就是能办,不问也是能办,青灼玉跟她提了好多次都没用。

      他只得自己下来想办法。

      说来也巧,简单捞走几次人后,不知从哪次开始,后续几乎所有的暗杀下毒消息都被走漏了,从伪装成舞女到往井里洒粉,没人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皇子们一个看一个,看谁都有嫌疑。

      明明前段时间下毒都很顺利。谁?谁是叛徒?!

      青灼玉乐见其成,那段时间跟如胤聊天的时候脸色都好了不少。

      如胤盯着他的脸,发现这人经常笑,但真心实意笑的次数屈指可数,譬如现在,他正侧身跟东鹊对名单,嘴角就噙着浅浅笑意。

      如胤又惊疑不定地看了看东鹊那一头乱毛,疲惫得宛如十天没睡的眼神,还有越列越长、越聊语气越低落的名单,从桌的这头拉到了那头还打了个对折。

      东鹊哐一下脑袋砸在桌上,半死不活道:“我真的……查不到……”

      青灼玉笑道:“已经很棒了。”

      如胤看他的眼神宛如见鬼。

      但除了实在无聊他会听他俩聊政务,大部分时间他都是闲人一个,夜晚被接来青家,经常溜达着溜达着顺点东西。

      青灼玉不在家,东鹊也是,带他走的往往是没名没姓也没脸的暗卫,他尝试搭了几句话对方都不理,他也就放弃了。

      但就算青灼玉在家,也不会对他给予过多关注。有次如胤专门拿了个看起来很靓丽的珍珠到他面前晃,说这个东西不错,我带走了哟?

      青灼玉边看书边点头,还抽空做了个批注。

      如胤有些不爽地说,我真拿走了?

      青灼玉说,你要多少有多少。

      如胤就傻了。其实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青灼玉是个严厉的人,毕竟东鹊和他相处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拘束,她又是整个府里和青灼玉待在一起的时间最久的人,导致如胤老觉得是不是青灼玉背地里对人动了什么手脚,让人跟个人偶似的这么听话。

      于是他自己也大气不敢出一口,只是次数多了之后发现这人纵容得不行,才敢试探着摸摸他底线。

      于是,他意外地发现青灼玉的性格好得有些不合常理了。

      要什么?给。想吃?给钱去买。买不到?找厨房做。反正就是什么苦都不吃,茶爱喝热的就找人温好,爱喝冷的给你吹凉,想听书但晚上没人?直接请个说书先生到府上给他讲。

      又一夜星点微闪,夏风凉爽,小院中如胤无聊地撑着脸,一指推着桌上的毛笔左右转来转去。

      前面临时搬来的小书桌后着这个哆哆嗦嗦的说书先生,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惊堂木,道,客官,可还满意?

      如胤恶劣脾气未改,冷嘲道,你没吃饭吗?

      那先生只能用稍用力地又拿惊堂木敲了下桌子,同时一手捂嘴压着声音靠近,以眼神示意屋中,轻声道,殿下,青公子睡着了。

      如胤一抬眼,屋门随风微微荡着,中央青灼玉撑着脸闭着眼,手肘下还压着两沓纸,唰唰地摇。

      他随意摆了摆手,说,你走罢。

      说书先生缩着手,左右看看不敢挪位置。

      如胤道:“怎么,工钱账房不给你?”

      说书先生忙道:“不敢、不敢,小的不敢少了工时……”

      如胤皱眉:“我说让你走就走。”

      说书先生赶忙一鞠躬,抱起小书桌一溜烟跑了。

      如胤跨进屋里,顺着青灼玉头垂着的方向看到名单上两三个名字,都拿红色墨水划了叉。

      他把纸折上桌,拿镇纸压住,轻声阖上了门。

      在院子里又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他一转头,就见东鹊从墙头滚下来,拍了拍脑袋提着一堆纸就要推门。

      他说:“他睡了。”

      东鹊又一折回来,把纸丢在石桌子上,说:“那你来帮我查!”

      那是一沓粗纸写的名单。

      东鹊从不知哪儿掏出两支笔,递给如胤一支,叮嘱道:“有重复的就划掉,留下来不重复的,之后再查。”

      如胤脸一黑。

      他虽然时常受气,但还真没人把他这样当下人使唤过。

      东鹊一看他脸色,当即懂了,也不想起矛盾,捞过名单起身就要去敲屋子的门。

      如胤一看,赶忙夺过她手里的笔,大声道:“你干什么!不就是划名字吗,我又不是不能做!”又抢过她手里名单,摊在圆形小石桌上,对着两张纸核对起来。

      东鹊正摸不着头脑呢,身后屋门忽地支呀一响,青灼玉披着外袍走出来,手里还有两份名单和一张纸,上面每个名字都做了标记,是已经核对完了。

      东鹊抬头一愣,道:“你不是睡了吗?”

      青灼玉摇了摇头,踢了张小板凳到石桌边,斜坐着将名单展在桌上,摁平四角道:“消息网出问题了。昨夜他不在寝殿被发现了。”

      东鹊手里毛笔咔嚓一声,竟是被折断了。大抵是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她好一会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垂下头道:“对不起。”

      她负责的暗卫,现在出了问题却是青灼玉那边先知道,不用想就明白是有人以此为要挟,暗中给他递了信息。

      如胤坐在圆凳上,突然感觉凳子有点烫,坐立不安地扭了扭。

      青灼玉却没和他说什么,从东鹊新带回来的名单中抽了两张,边划边对东鹊道:“给他们留了一支水路,这边先不急。但。”他点了点桌上的一大沓纸,“这个人要尽快查出来,南三省是他们的势力空白区,如果不尽快掌握,姬政绝对会借此扳倒梁王。”

      如胤才发现青灼玉喊他大哥是依礼喊的封号,看来是和他二哥有私仇了。

      东鹊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但那夜的插曲似乎真的只是插曲,那之后青灼玉和东鹊同时出现在小院的次数屈指可数,三人中任意两人组合都没什么话说,他闲着没事,又开始百无聊赖地顺东西了。

      青灼玉依然不管,如胤顺得越发猖狂,甚至还掏了片瓦回去,美其名曰这里风水好。

      大部分时间青灼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如胤看上了那颗珠子。

      那颗珠子其实并没有摆在很显眼的地方,甚至说像是刻意被藏起来了一样,放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丝绒方盒里,和青灼玉书桌角落其他放公文的红木盒子们融为一体,仿佛只是他们周围突出来的一个小摆设。

      他打开看了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往生镜的珠子表面银白光滑,可以映出人的脸。月色之下他看到那珠子里的人多了一个,细细的长长的歪歪的,他扭过头,青灼玉神色怪异:“放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如胤捻了捻那颗珠子,说这个不行吗?

      青灼玉斩钉截铁道:“不行。”

      如胤也是个人来疯,闻言反倒来了兴趣,新奇地顶着青灼玉越来越差的脸色,笑嘻嘻地边抛珠子边道:“真的不可以?我就要这个。如果不给我的话,下次我可就不一定会来咯。”

      大意就是,我会死哦。

      珠子起落不止,青灼玉睫毛微颤,眼神发冷。他道:“你以为我很在意你的死活吗?”

      如胤愣住了。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朋友,毕竟相处了这么多时间了,但青灼玉一句话把他所有的想象都打碎了。

      噢。

      原来只是一厢情愿。

      他突然就觉得挺没意思的,珠子也不抛了,就捻在手里看,通过银色的反光看青灼玉的脸。

      当然,扭曲成这样肯定什么也看不清了。但是他就是不想抬头,然后开始想很多事。譬如,父皇什么时候能把母后从冷宫里放出来呢?但是“子幼母壮,必乱天下”,有生之年应该是不行了。

      虽然他对那狗屁皇权毫不感兴趣,但耐不住他那活宝爹老年得幼子爱得不行,还想把他立成太子,偏偏他又不争气,整天吃吃喝喝的,皇兄皇姐把他当敌人,文官武将也说皇上这万万不行啊!一天到晚以死进谏,谏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青家祖父毫无印象,因为每到这时候对方就沉默,一言不发,遇到青灼玉之后他专门观察过,发现这老头子每次说话都是在这番批斗之后,提一堆文邹邹的改革税赋呀,改革兵制呀,这些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也难怪他以前从没注意到过这号人。

      那老头笑起来的时候是挺慈祥的,面无表情的时候又很古板,像皇宫里经常有的那种喜欢打手心的教书先生,他很早就不听他们讲课了。

      和青灼玉一点都不像。

      这不重要,反正现在火力都在他身上了。

      至于青家能从中拿到什么好处,推动变法,结党营私,稳固政权,他都无所谓,也不想知道。

      青灼玉语气很冷也毫无能商量的意思,上来劈手就把珠子夺走了。

      如胤说:“我要这个。”

      青灼玉根本不理他,转身就走。

      如胤站在原地,看着他披着月光走出门,几步穿过庭院,一拐弯就找不到人了。

      他还握着那个空空的红盒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也空空的。

      后来再见到东鹊的时候,东鹊就很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屁孩对她有那么强的敌意。她正汇报工作呢,那小孩就噔噔噔跑进屋,在边上狠狠地瞪着她。

      回头她问青灼玉,那个小皇帝最近受什么刺激了吗?

      青灼玉说没事,别管他。

      东鹊又看了如胤一眼,如胤也看着她,恶狠狠的。

      青灼玉说不管,她也就不管了,但突然某天她正在院子里敲暗器敲得正投入,一个脑袋从桌子边缘静悄悄地冒出来,给她吓了一跳。

      如胤说,我也要学。

      他不想再喝那些麻舌头的茶水了。

      又或者是受了什么别的刺激吧,他也说不清。

      他扒着桌子,神色认真,看着东鹊。

      东鹊见他嘴巴鼓鼓,觉得有趣,点了点他额头,笑道:“当个闲散王爷不好?”

      如胤道:“不要那些。”

      他学东西很快,常能举一反三,人也勤奋,要背什么都会背下,东鹊很喜欢教他。

      从文书到武斗,从道法自然到兵书谋略,她知无不言。

      如此很长一段时间,有天东鹊等了半夜没等到人,再一抬头,就是门边多了个血淋淋的人。

      如胤头上脸上都是血,手臂上也尽是利器的划痕。

      东鹊猝然起身,双目大睁:“你去哪了?!”

      如胤支吾半天,最后被东鹊拉着强硬地摁在桌边,面前摆了一排奇形怪状的药。

      他小声嘟囔道:“就……和小青哥切磋了一下。”

      东鹊揭封条的手一顿,面色惊讶:“你?和他?”

      如胤闭口不答。他确实差了人太多,伤口火辣辣的痛比东鹊未出的不解刺挠了几百几千倍。

      东鹊见他气结,也不再故意惹他了,掏了掏药罐,拿块敷料摁到他脸颊伤上:“痛了和我说。”

      如胤啐了口血,哼了一声,没说话。

      东鹊看他这神情也是无奈,湿敷一阵后又拿麻绢擦了擦凝成块的血。

      伤口猛地一痛,如胤感觉自己大脑都要被掀开了,大叫一声道:“你故意的吧?!”

      东鹊道:“伤成这样,活该。你惹他干什么?”

      如胤不说话。

      东鹊道:“你找我打也是一样的。他下手狠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如胤嘁了一声,道:“总让着我有什么意思。”

      东鹊无奈地笑了笑,给他擦完药后又把瓶子理好,依次排在桌边,道:“下次你自己擦。”

      如胤没好气地“噢”了一声。

      东鹊给他念完每个瓶子的内容,又低头叮叮敲起了暗器。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至少还能持续一段时间,至少他在青灼玉手下不会只剩挨揍吧?没想到先传来的事他二哥下了死令要他命的消息。

      他知道这件事还是靠偷听东鹊和青灼玉的谈话。

      他们言辞犀利,他吓得脚下一滑,直接从本就不稳的瓦片中掉了下去。

      东鹊给人拎起来,道:“你在屋顶上做什么?”

      如胤不说话。

      东鹊把他放到窗边的椅子上,他就静静地坐着,周身笼罩着一种忧郁的气氛,像梅雨季一般绵延。

      他来青府这么多次,这次他难得没有捣乱,两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东鹊简短地总结了方才没说完的话,顺着青灼玉的视线看向如胤。

      如胤低头捏着手,从拇指到食指,慢慢地再捏到中指。他指腹饱满,指尖却有些发青。

      青灼玉道:“怎么了?”

      如胤不答话,剩下两人就都等着他,他待得有些焦灼了,才小声道:“我想我娘了……”

      东鹊跟青灼玉对视一眼,如胤眼眶一酸,终于抑制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抽了两口气,边哭边道:“你们别这样。我知道她前天死了。别这样……”

      东鹊手忙脚乱地找了一堆纸往他脸上糊,刚糊上就湿了两眼框,场面还有些滑稽。

      东鹊道:“别哭,别哭。”

      青灼玉道:“节哀。”

      如胤抽搭搭地哭了好一会,终于眼眶红红地止住泪,攥着膝盖上的衣服,在手心抠出四个月牙。

      这次刺杀的阵仗是很大,朝廷上下除了皇帝老子和轴得转不过来的文臣武将,几乎都或二手或三手地得到了消息。

      青灼玉跟东鹊商量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算了。

      救不了。

      东鹊翻着小小的笔记本,终于还是不忍心,道:“我不想他死。”

      青灼玉看着她的发旋,道:“救下来也没用了。”

      东鹊扭头看着月光下空空的院子,石桌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不为夜风所动。

      东鹊恍惚道:“我想救。”

      青灼玉没有回答。

      东鹊又道:“他很无辜。”

      如胤是脾气坏得扎人,但他害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青灼玉摇了摇头,微微蹙眉,语气是有些不爽了:“他伤过你。”

      东鹊无奈地举起手,道:“已经好了啦。你怎么气这么久?”

      青灼玉过了好久终于是叹了口气,道:“你打算怎么救。”

      东鹊眼睛一亮,几乎是蹦跶着跳起来,翻兜掏出个新的小册子,唰唰翻到最新,里面墨迹还湿。

      她点着其中几个字眼,认真道:“南三省的事,梁王一直拿不下来就是因为有仙门在插手。我觉得可以找他们问问。”

      仙门。从前她是不信这个的,现在却没别的法子了。

      她忐忑地看着青灼玉,生怕被说妄想。

      青灼玉却是垂暮沉思,似乎真的在思考她的提议。片刻后,他道:“仙门不应插手人间事,就算真有入世,以我们能给出的牺牲,他们未必愿意帮我们。”

      东鹊咬唇道:“我明白。所以只要牵线搭桥就好了,求仙问道向来是皇帝到年纪就会去做的事。”

      青灼玉难得地笑了笑。

      自那刺杀的消息冒头以来,他皱眉的次数多得眉心都有了痕迹。

      姬政朝如胤出手,如无意外,下一步绝对是要扳倒青家了。

      变法触及了他们的利益,就算纯粹是为了扩张势力,也绝不会允许一个没有立场的丞相存在。

      东鹊仰头看着他,道:“你不要不开心。”

      青灼玉柔声道:“没有不开心。”

      一份上奏,一纸诏书,群臣欢宴。

      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头角的仙门露出它极其吝啬的一面。

      高台之上,雅乐迭起,仙人了无踪迹,只有一道阵法兀然出现在酒宴中央,那踩上金线的舞女失了神般到处乱抢,夺了十数人的酒盏在殿中就歌舞倾倒起来。

      澄澈的酒液洒在深红的织锦厚毯上,赫然四个大字“童子问仙”。

      如胤正无聊拿着酒盏叠高楼,忽然感觉有好多人看他。他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就对上父亲慈祥的神色和对面二哥温和亲切的笑容。

      贪生怕死的老皇帝捞着位置不放,嫡长子梁王成了他制衡野心勃勃的孩子们的新欢。

      既要求仙,那多出来的皇帝最宠爱的幼子,就是砝码盘上最重的那个。

      权臣则巴不得这废皇子赶紧走,生怕老皇帝哪天昏头了把人立成太子。

      居心叵测的皇子们分列高台两侧,或喜于储位空出,或忧于他来日杀回,一片喜气洋洋中,姬政遥举酒杯,朝如胤笑以口型道:“恭喜阿胤。”

      如胤推倒刚叠起的空杯酒楼,哐当一阵响中他挑了只长得最丑的银盏,举着朝姬政晃了晃,嘻嘻笑道:“多谢二哥。”

      几天后,几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苍琼山的羊肠小道往上,在翠绿夹道中拉出一条细细长长的黑线,细看其中还有红的黄的各式衣服,各路人马。

      皇帝最受宠的小儿子姬如胤被推举出来承担这个寻找长生秘法的重任。他身后是无数双眼在期待,大街小巷里流传着一个又一个版本他的事迹,说书人的词都换了八百回。

      他们第一次遇到有这么多说法的人,一天换三样变着法子讲,隔几天就能吃一次旋炙猪皮肉。

      仪仗队带了无数的财宝和无数的人,这样的诚意连上苍都能感动,遑论无法完全隔离人性的修仙之人呢?

      走的那天如胤难得生出些隐秘的思乡之情,他回头想找青灼玉和东鹊,但哪里有熟悉的影子?

      二哥站在人群之首朝他笑,他愣了愣,回以一个和多年前在那假山假水中一样的笑,两个酒窝浅浅的,盛满了黄金与蜜酿。

      那年他十二,被人簇拥着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高,直到连皇城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一片青云。

      噢。周围的人说他要成仙了,要不是凡人了,要被万人景仰了。

      但他莫名其妙啊,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所以他学到的第一个成语是平步青云。

      两年后他通过了问天的考核,正式成了凡人口中的仙人,容颜永驻,不老不死。

      但世界上哪里有不死的人?在琼山派,每天死的人比他以前见过的加起来还要多。

      各种死因,或劳累或斗殴,在凡间找不到活路想来这里求一个机缘的凡人全死在这里了,但死了一批又有一批,源源不断似的。他们做着最苦最累的工作,享受着最短暂最无聊生命。

      他时常从元吉殿那些小小的高高的窗户里看他们,挑着担,种着菜,遇到热天就拿个汗巾擦擦脸,拿手捂成扇子扇风。

      元吉殿总是很黑,长老们说这是最适合通天意的环境,比较哪有在白天看星象的?

      还好他总是习惯黑夜,别人进了殿要点烛,他就信步乱走,偶尔吓一下人,又被年迈的长老轻轻推着背说“地滑,不要乱跑”。

      偶尔也有些不那么客气的长老,指着他呵斥道,“束发不正,成何体统”,但这两个听着不像好词,他没学。

      那段作为凡人的修炼时光很漫长,他常常无聊地回忆起以前的事,但仙门的砖干净得连道缝都找不到,哪有石子让人踢?月光也比在山下见到的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看着那大大的盘子,突然觉得还是挂得高高的有意思。

      他也想过回去找那间带院子的小屋,但是不行,周围那群老东西比他那些皇兄皇姐还难缠。

      于是他活啊活啊,终于成仙了,能跟他们叫板了,谁也管不着他了,一扭头就回了人间。

      近乡情怯人人有之,他不外乎如是。走得越近,步子越慢,跨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行刑一般的踏步了,虽然他脖子上并没有木板,等着他的也不是刑场。

      青灼玉正在院子里看书,有人翻墙而入他也不惊讶。如胤一掀衣摆在他边上大马金刀地坐下,说,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

      青灼玉笑了笑,问,改名了?

      如胤道,你笑什么?

      青灼玉说,跟你客气一下。

      如胤“噢”了一声,说,你别这样。

      青灼玉又笑了笑。

      院外传来一踏一踏的脚步声,东鹊一推门,看见院里多了个人,她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随后揉了揉眼睛,大惊失色。

      如胤有些不爽地问,我很恐怖吗?

      东鹊道,你被赶出来了吗,小皇帝?

      如胤更是不爽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啊?

      东鹊惊疑不定道,那个,你现在认识字吗?

      如胤说,当然!

      在琼山派这两年,谁不把他当个人物看,不知比在皇城风光了多少倍。没人敢把他当傻子,除了东鹊。

      东鹊道,真识字吗?

      如胤道,到底谁是蠢才?

      瞥见青灼玉略微有些不爽的神色,他又收了气焰,道,识字而已。怎么可能不会!

      东鹊狐疑地看着他。

      如胤道,你要问什么便问!

      东鹊便道,那我要考你成语。

      如胤一张嘴,突然卡壳了。

      他学会第一个成语的方法着实不体面。

      东鹊扶着门道,你真被赶出来了啊?!

      如胤骂道,闭嘴!

      悠闲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那些长老毕竟还是碍事,如胤不能擅自下山太久。

      不过他有个了惊奇地发现,那就是东鹊变活泼了。但转念一想又很正常,任何两人这样日日夜夜地在一起呆上两年,都会变得很熟悉又放松吧?

      这个青家的异姓人,完全是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不知他是不是该恭喜青灼玉,总算把人养熟了。

      回去之前,如胤问青灼玉和东鹊,你们有什么要我带的吗?

      带特产,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奇妙行为。他不通人性,但也努力学着扮演一个“好朋友”。

      东鹊酥油饼啃到一半,见他主动问了这个,顺势便问,琼山派有什么好吃的?

      如胤道,多好吃?

      东鹊道,只有在仙门里才能吃到的?

      如胤迟疑。

      东鹊以为他是不懂,又换了个问法道,凡间没有的,仙门独有的,你在那吃过的美味食物?

      如胤似乎有些无处容身了,鞋擦着地,他张了张嘴,只能说出四个字:“我不爱吃。”

      东鹊有些意外地一怔。她道:“那玩的呢?”

      如胤道:“也不爱玩。”

      东鹊道:“那你这些年在做什么?”

      如胤哑口无言。

      这两年为了活下来他费尽心思,哪还有闲情去吃喝玩乐。

      看出了他的煎熬,青灼玉主动拂去凝滞的气氛,温声道:“方便带两片叶子么?”

      如胤下意识接道:“要什么树的?”

      青灼玉倒是随性,一扬手道:“你也都不认得,随便一些就好。”

      如胤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跑上了山。

      琼山派树很多,他每个都摘了三片,有时候走在外面情不自禁都会抬头,发现颈椎病好了不少,虽然仙人并不会得颈椎病,也不会得腰间盘突出。

      下次一次下山,青灼玉说,带两朵花吧。

      东鹊则在一边琢磨着他的脸,问,小皇帝,你今年几岁了呀?

      如胤常会因为她的提问打断了他偶尔的昏昏欲睡而略带不耐烦地回答,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某日下山时,他突然发现东鹊不在院里了。少了固定问他年龄仿佛健忘得有些年头了的长辈,他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虽然他一直不懂东鹊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明明只比他大了两岁。

      聊天时他问了一嘴,没想到青灼玉突然沉默。

      他疑惑道,怎么了?

      青灼玉抿了口茶,淡淡地说,长大了。

      该有自己的选择了。

      如胤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不懂情爱的人:但他知道皇帝老子突然给青灼玉指婚是什么意思。

      大概青家保他的事情终于败露,这半年青家多了很多波折,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他那当上太子的二哥每天坚持不懈地在老头身边吹耳旁风,不然怎会过去每天都能在朝廷上见到的青家祖父一转头就没了影?

      指婚对象是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子,青灼玉不能在明面上跟皇上对着干,只能选择一拖再拖。

      于是有了如胤带着一堆仙丹大张旗鼓地杀上朝廷,指着皇帝老子的鼻子说,吃了长生不老药,三年内全国禁止大办喜事,否则你就返老还童到人家肚子里去了!

      皇帝听得一惊,赶紧把朝廷上排得上号的那些官员,他们自己的或者子女的,所有将办未办的婚事都砍了。

      这档子糗事。

      三年,不知道够不够呢?

      那之后他发现青灼玉对他的态度有了略微的不同,很隐晦,大概只是从完全的鄙夷到了能聊上几句的地步,但这对他来说也够了。

      他曾想过的分担,等了三年,总算是做到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还不够。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仙门弟子而已。他还需要继续向上。

      于是他开始关注并主动提起一些琼山派的政务,虽然是仙门,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他不懂这些,但这恰是青灼玉的长处。

      简约饭菜中,青灼玉吃完会搁下筷子给一些建议。

      处理不听话的人的方法,和让别人听话的办法。

      如胤听得半懂,终于没忍住打断他,问,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山上玩玩?

      那时候他已经盯上了掌门的位置,琼山派也很快就会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青灼玉却是笑了笑,说,不必了。

      他一直如此。如胤问,你这么厉害,就甘心做到这个地步?

      青灼玉摇了摇头,如胤敏锐地捕捉到一点异常的气氛,便问,你跟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话题,他才意识到,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在这里见到过东鹊了。

      青灼玉想了好一会,才说,她有自己的选择。

      如胤气得说不出话。

      他真是不懂,为什么明明那么骄傲光亮的一个人,有睥睨人间的资本,却总是向各种事妥协。

      妥协来妥协去,连自己真正想要的唯一的东西也拱手让人。

      他说,别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秋去冬来,他掐好时间在十八岁生辰的前一天爆了前掌门的头,在元吉殿内拎着给每个长老看了一遍,歪头问:“有意见么?”

      一个长老道:“他虽有品行不端,但罪不至此啊…!”说着潸然泪下。如胤看着她那慈祥得与青家祖父有几分相像的脸,难得多了点耐心道:“他可是把你孙女送给了——喏。”

      说着他又把那血肉模糊的头凑到另一位长老面前,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那长老慌忙后退道:“我、我没碰她——”

      “噗”的一声,他一低头,一柄长剑没入胸口。鲜红的血迹晕染开来,他仿佛才感觉到痛似的尖叫起来,又被如胤扯住头发,拿剑堵在嘴里:“说?”

      那长老头也不敢摇,满脸惊恐之色。如胤觉得没意思,松了手,在翻山越岭的五更鼓声之中,他踩上掌门之位,给自己送了一份生辰贺礼。

      那之后他经常下山,因为终于没人管得了他了,可惜这一年间青灼玉主动联系他的次数一直是零。终于有一次他收到了对方的通讯,兴奋地噔噔噔跑下山,等着他的却是桌上一纸契约。

      他拿起来仔细地看了又看,突然不识字了似的,问:“这什么?!”

      青灼玉道:“哪里没写清楚么?”

      又在如胤答话前垂头看了眼藤纸背面未书写的空白,道:“非核心条款都可再议。”

      如胤皱着眉头,心下烦躁。

      他把那契纸翻得哗啦作响,正面看得烦心他就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他又倒过来看。

      最后他心平气和地把契纸摊在桌上,点着首段开头笔迹发颤的名字,温和道,你找我来,开这么好的条件,写这么清晰的条款,就是为了让我把她接去琼山派?

      青灼玉点点头。

      如胤微笑看着他。

      他从没想过他和青灼玉之间需要这种白纸黑字的东西。

      这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差别。

      他道:“这点小事,你一句话的事。为什么要写这么清楚?”

      青灼玉道:“不是只带她上山,是要你保她平安过完这一生。若不写此契,倒显得我在轻视你的付出了。”

      如胤道:“我给你付出什么了?”

      他还什么都没做,就要被这么急着撇清关系?

      他也不知道他在生气什么,但就是怒火攻心,头脑发昏。

      桌上的契纸被揉皱,他抖着手,半天没有下文。

      他凭什么用这样生疏的语气同他说话?!

      没人答应!

      青灼玉平静道:“青家倾覆,我活不过今年。这么多年,我也只有你一个朋友。我希望你能在琼山派帮她留一间屋子,照顾她到百年之后。”

      如胤看着他。

      青灼玉道:“怎么了?”

      如胤道:“你放不下她你自己去照顾。你凭什么这么简单地提起你的死活?!我答应了吗?没有吧?!”

      青灼玉沉默了一会,似乎觉得有些难办。就算是在这种时候,这种话题,他依然是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

      他道:“若有不够的,你跟我说。”

      他轻点皱巴巴的契纸上那些分点清晰的条款。

      如胤不得不被他逼着展开揉皱的契纸细看,却见那纸上从头到尾,从上到下,通篇写着“遗产”二字。

      再一次看,竟是全部。

      青灼玉把他能留的所有东西都给他了。

      如胤吃惊道:“你爹呢?你娘呢?你祖父……”

      青灼玉道:“你觉得姬政在这他们能活?”

      他的语气罕见得显出强硬。

      在过去就算是不能商量的事,他也是外柔内刚的,此时却近乎是恶狠狠地说出了这句话,随后感到失态地一扶额,声音发颤:“就这样吧。你不想就算了。是我的问题……”

      如胤打断道:“我没说不能。”

      青灼玉抬头看他。

      如胤咬牙切齿道:“我说能。听不见吗?!你看什么!”

      青灼玉笑了笑。一如初遇那晚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表情是温和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道:“在仙门你多小心。”

      如胤道:“不必你操心。”

      赌气似的,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青灼玉似乎是在叹气,摇了摇头,合上茶盏。腾腾热气被瓷盖掩进杯中,小雪飘飘的时节,冷气渐渐从屋外灌进来。

      他说:“我不希望你出事。”

      如胤那不知名的欠揍的得寸进尺又不知从哪冒出头来,似乎是为了强行掰开沉重的气氛,他坐下翘起腿,一手撑脸,侧在茶案上,道:“我还需要更多诚意。”

      青灼玉见他点着契纸,便问:“还需多少?”

      如胤看着他的眼睛:“能给多少?”

      青灼玉道:“凡你想要。”

      都能给。他给得起的现在就给,给不起的他会去取。

      如胤恍惚觉得自己回了八年前,青灼玉同现在一般冷淡地坐在桌前,在摊开的书页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回他:“你要多少有多少。”

      但如今的青家,又如何能与当初相提并论呢?

      如胤一摔契纸,气冲冲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怕人之前没听见似的,说,能办。

      青灼玉笑了笑,道,万分感谢。

      如胤听着总觉得像有蚂蚁在脑袋上爬,就说,跟我也要谢吗?

      青灼玉说,那你谢我吧。

      如胤又说不出口了。

      最后他摔门而去,留下纷纷扬扬不知何时开始的雪花被风吹进屋内,融化在热气腾腾的茶盖上。

      了解到往生镜的存在是他这次回去托人调查青家之后。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早在他与青灼玉认识之前,青家就已为收集往生镜的碎片付出了巨量心血。

      他很少过问青灼玉的私事,但青灼玉那份嘱托总让他觉得怪异非常。

      接两个人上山很简单,为什么青灼玉从未考虑过活着?

      得到往生镜的消息后,如胤几乎是抢着时间一路往前查,终于在查阅无数史料后,大概在脑海里勾勒出了这个神秘的存在。

      一个能够给人带来永生的极品法器。

      杀死往生镜中映出的另一张脸的主人,照镜者将保留过去的记忆、自己的身体和独立的意识,以对方的姓名和社会身份活下去。

      原有角色的存在会被抹杀,孩子会发现自己不需要母亲,父亲会发现自己不需要妻子,姥姥会发现自己不需要女儿,也可以有个孙子。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加害者的言行需要符合受害者的身份,否则会遭到百倍千倍的痛苦反噬。

      琼山派对这件法器不陌生。

      它的创作者是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器修天才,叛出佛门后顶着诸多压力收留他的正是当时发展得如日中天的琼山派。

      天才的名字没被记载,天才的结局令人扼腕。

      往生镜带给他无数名利,却也给了他被围剿的结局。

      他死后往生镜流落民间,催动无数恶念,沾满血后却突然销声匿迹了,直到十四年前,往生镜碎片的消息出现在人间。

      说是碎片,其实更像珠子,圆润光滑,光彩照人。

      有人见它剔透,还动过打孔串在脖子上的歪心思,奈何无论如何都打不出洞,质地奇硬无比。

      据传它的第一枚碎片出现在小村村,但那天小村村一片火海,所有去查案的人都没回来。

      诡异的火就这样烧了十四年,真相死在了历史中。

      但东西只要存在过就会有痕迹。

      如胤几乎是下意识地合上了书,心如擂鼓。

      他想起青灼玉家里他无法触碰的那颗珠子。

      来年开春,他接到青灼玉的通讯下山带人,东鹊被锁在偏屋里,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青灼玉呢?!”

      他一愣,心突然开始狂跳,隐约感觉有不好的事发生。

      两人在府中翻了个天,终于在最大的主厅里找到了人。

      他带着东鹊赶到的时候已经天降异象了,他看着那漫天黑云,道,谁干的?

      青灼玉道:“我。”

      如胤道:“你疯了吗?!”

      青灼玉注意到他身后的东鹊,皱眉道:“不是让你把她带走吗?”

      东鹊艰难地从门缝里挤进来,又被如胤拧出去。

      东鹊道:“你干什么!”

      如胤道:“管好你自己!”说着往她手腕上套了个银色的环。

      东鹊把他从门边挤开,看着青灼玉道:“有什么我不能知道?!”

      青灼玉道:“一点小事。”

      东鹊往屋外看看天,又扭回来看如胤,拧着眉道:“这是什么?”

      如胤盯了青灼玉半天,对方一点反应都不给他,他只能勉强分出神解释:“天雷。”

      天雷威力极大,一旦降落,整个皇城数万人,无一人能幸免。

      以前在皇城遇到不如意的时候,他也曾想过全部死了算了,但也只是孩童时期的别扭罢了。他没想过真要死那么多人,遇到青灼玉要做这件事时,他也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空中出现隐约的噼里啪啦细小的闪电 ,青灼玉身前的桌子上被木架托着的铜镜开始颤抖。

      那镜子上遍布裂纹,似乎是由各种碎片拼接而成,还少了一角,是碎片尚未集齐。

      它越来越猛烈地抖动,仿佛案板上的鱼疯狂甩尾。

      东鹊上前两步摁住它,看看青灼玉又看看如胤,神色着急。

      如胤道:“你知道上一次引天雷的人是什么结局吗?”

      青灼玉平静道:“千年前,三座城炼出了往生镜。”

      如胤怒道:“你知道那人被人围剿死于万剑穿心吗?!”

      青灼玉却道:“又如何。”

      东鹊显然是知道往生镜的事的,毕竟青灼玉收集碎片诸多年,东鹊作为他唯一信任的人,绝对经手过这些。

      但她此时面上却只剩茫然了。她转向青灼玉,几乎是哀求了:“为什么?明明只差一片了……”

      如胤不知她是在为即将死在天雷下的无辜平民求,还是在为青灼玉注定的结局哀,他现在只是定定地看着青灼玉,道:“你就这么等不及?!你要这镜子到底有什么用?!”

      往生镜为世人所追逐,就是因为它能续人的命。

      但青灼玉不是惜命的人,青家上下也没有其他人用得到。

      青灼玉答非所问道:“姬政登基了。”

      如胤道:“噢,是吗。”

      青灼玉又道:“祖父上个月离世了。”

      如胤一愣:“那你娘……”

      青灼玉道:“父亲被革职,母亲病重,他动手就在这段时日了。”

      一旦大长公主“意外”离世,依青家在南部的势力和如胤过往造访青府的频率,被定罪谋反是板上钉钉的事。

      青家被清算,再无资本去保护镜子,遑论找齐碎片。

      如胤道:“天雷一来,你也会死。镜子拼好了又如何?”

      青灼玉道:“说起这个,还得多谢你。”他抬手一晃,宽大的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上一个银环。

      和之前如胤给东鹊扣上的一样,是仙门统一的专用来应对雷劫的法器。

      如胤前前后后曾给他留过不少法器,可惜青灼玉从来不收,就算收了也只是嘴上说说,过段时间又悉数退回。归还时他无心清点,没想到青灼玉恰好留了最关键的一物。

      若能早些发现……

      如胤干巴巴地道:“不许死。”

      什么都无所谓。

      皇城的人无所谓,什么父皇什么皇兄什么侍女仆从说书先生舞女戏童多无辜都无所谓。

      但是青灼玉不能死。

      现在不行,以后也不行。

      如胤道:“我想办法……”

      他话音未落,一股黑烟突然在屋子里腾起,一个阴冷冷的声音道:“住手。”

      长发如瀑,白衣如丧,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三人中央,居高临下地对青灼玉道:“不要乱碰我的东西。”

      他的东西?

      如胤看着他那张和书上画像有几分相像的哭丧脸,突然懂了这人是谁。

      他愕然道:“你没死?!”

      那惨败如纸的脸上嘴角一垮,道:“死了。就是有点没死干净,哈哈哈哈……”

      他笑声疯狂,突然一转成了阴森森的低语:“我到死也就这一个作品。你为什么要改?!”

      他近乎疯狂地一爪抓向青灼玉,如胤冲过去甩盘一挡,直接给人手砸开了。

      但那人的手如轻烟,快速散开又聚合,脸上的表情分不出哭笑,声音却愈发阴郁:“让开。在我杀你之前。”

      如胤冷冷看着他。

      突然一道白虹贯日砸破墙面将那黑烟钉在地上,三人各退一步,就见破墙之上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落下,道:“意外之喜啊!”

      意料之内的人。

      追镜子追了几百年,就差这一道功绩就能飞升的——万剑宗宗主。

      如胤瞥了一眼青灼玉,看向宗主道:“若要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你现在出现未免太早。”

      天雷未落,镜子没成,她要这破碎的镜子没用。

      宗主笑嘻嘻道:“不早不早。这里多热闹呀!”她表情隐在层层白纱之下,白纱上写满了细如蚂蚁的黑字,黑字之中灵力探出,化为探无数银针向那黑烟冲去。

      如胤立刻懂了她的目标。

      一个千年没死绝的老祖,显然是个比往生镜更大的功绩。

      那老祖全然不将这攻击放在眼里,身边腾起几道黑烟,银针噗噗射入,一下没了影子。

      混乱黑烟中他身影闪烁,一手直取碎镜。如胤拿天衍仪砸开他的手,青灼玉取了镜子向后一退,拉着东鹊落在几米外的楼顶上。

      东鹊看着那旋风中央的影子,有些茫然地道:“这是……?”

      青灼玉摁住她的手,看向天幕。

      他只知道往生镜的制造者靠着吞噬怨气活到现在,本打算拿皇城三万条人命祭天引他出来,没想到他竟如此爱惜自己的作品,还没开始死人就显了身。

      漆黑的云越聚越大,几乎占了半个天空,雷电在其中游走,噼里啪啦地炸出灿紫色的光。

      宗主一抬手,那光突然亮了几个度,极粗的闪电往下劈来,又在触到地面前几米消失。

      如胤道:“天劫不是那么好降的吧?!”

      以灵力祭天换天劫降临,要耗费多少修为他不敢想。

      宗主道:“你便想把这琼山派的污点留着?!”

      天雷劈不死这东西,天劫未必不行。

      那黑影却大笑两声,悍然道:“那今日便看看鹿死谁手!”

      他一手指天,黑烟腾起数十米,接下又暴涨了几个度的闪电,猛地往地上一掼。

      如胤捏了个决,东鹊和青灼玉手上银环飞转,宗主打了个响指,在场四人脚下同时腾起屏障。

      雷电轰一声砸在地上,极强的光掀飞屋内陈设,尚未拼成的往生镜立在中央,于火光淬炼中摇晃反射,四分五裂拼在一起的镜子竟有碎片融合的迹象。

      黑影骂道:“别动,别动!都说了不许动了!”他一个视线剜向青灼玉,猛的冲过来,被宗主与如胤两人一挡,脸上出现狠戾之色。

      宗主道:“小屁孩你还不快帮忙?你出力把这东西搞死,你这掌门的位置可就稳了!”

      宗主千岁高龄,飞升在即,如胤虽是不爽这个称呼,但还是探手凝力凌空画了道符,天上黑云当即多了一倍,又一道雷电劈下,在场几人皆感受到压力。

      往生镜裂痕恢复的速度越来越快,原本缺角的边缘开始熔化延展,有生命般挣扎着向圆追去。

      老祖见此也不激动了,好像突然觉得追求的都没意义一般冷静下来,冷笑道:“好,好!你们这群畜生……”他周身黑烟暴涨,竟是有无数怨气从青府内外集结而来。

      是方才在阵雷中无端丧命的百姓!

      如胤皱眉挥去身边碍事的冤魂,挨揍的黑影啼哭着绕开他,继续向鬼潮中心涌去。

      或大或小的黑影们在老祖身侧徘徊,逐渐凝聚成一个漩涡。中央人形的黑影散成与冤魂融为一体的黑烟,数百道痛苦的呻吟同时响起,青灼玉捂住东鹊的耳朵,冷冷看着中心。

      宗主道:“死太多人不行呀!小孩儿你去挡一下呗?”

      如胤一咬牙,拂袖一甩天衍仪,脚下以他为中心散开一道金光灿灿的法阵,其上铭文复杂,飞速旋转,轰地在十米开外射起八道光柱,每根柱子间以金线缠绕,有小鬼撞在上面,当即被灼烧一般惨叫起来。

      宗主道:“你这苍蝇拍质量可以呀!”

      如胤道:“闭嘴,这都什么时候了!”

      冤魂在鸣泣,天雷在酝酿,天黑了。

      东鹊茫然地立在风中,好像被卷入旋风的一叶扁舟。她看向青灼玉,抓着他的手道:“你故意的,把这个东西喊来?为什么?”

      青灼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拉开她的手,道:“会解决的。”

      东鹊看着他。

      青灼玉道:“他吃了好多人。你知道往生镜照出来的人里,被杀的那些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连尸体也没有留下吗?为什么镜子内外两个人,突然就变成了一个?”

      东鹊愕然:“他造这个镜子就是为了吃人吃得彻底,为了永生?!”

      青灼玉似乎有些惆怅,望着远处缠斗的人影,道:“他若不死,我心难安啊。”

      他本打算祭皇城后向天请罪,召来天劫把此鬼一起带走。现在皇城人没死,他身上的罪孽够不上天劫,但宗主跟如胤都在,甚至这鬼自己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天劫未必不能强行诞生。

      但看他的状态,竟是有些不将天劫放在眼里。

      又是为何?

      楼下黑烟四溢,如胤又一次拦住一只乱窜的鬼,扣住它喉咙,压出它喉间黑气。

      总是躲在魂里真是碍事。

      按理这鬼饿了多年,方才的魂应当不够塞牙缝的,结界又起,外面不会再死人,它应当逐渐虚弱才对。但如胤越打越蹊跷,这烟仿佛有其他力量源泉似的,从不知哪里源源不断往内送。

      群鬼突然暴起,猛的一阵浓烟遮蔽视线。

      如胤散出灵力吞去周围邪气,顺道飞出去两道确认东鹊跟青灼玉的安危,确认没事后冲着宗主一扭头,怒道:“他这死不了啊?!”

      宗主道:“难杀才好!”说着单手一压,四道十丈高的白色剑影自雷云之中显形,缓缓下落至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噼里啪啦地吸着空中电流。

      她又捏了两指,四剑调转剑锋直指中央。

      宗主正要唤剑齐落,突然余光里瞥到一抹异色。

      不知何时那最浓的黑烟开始直往地下窜,被雷劈得满是裂缝的石砖平翘不一,其中杂草极速枯萎发黄,在狂风中打转。

      东鹊捻起一根飘到面前的草,奇怪道:“这草怎么发黄?”

      青灼玉侧目一看,那草居然变成了灿灿金色,薄薄的一片,东鹊一捏就散成了粉,碎在空中。

      他道:“是金箔。”

      佛像贴金。

      如胤脸色一变,宗主更是愕然道:“全被你吃了?!”

      东鹊道:“这个也能吃吗?”

      青灼玉赶紧拍掉她手中金屑:“不能!”

      而那黑烟桀桀地笑起来,越来越多的物品被化为铜铁镀金的假佛像,表层金箔随着他的笑声化为颤动的灰,抖抖索索被卷进风场中。

      宗主抑制不住话里怒意:“我说这佛门的老朋友们怎么一个接一个没声了,敢情不是飞升了,而是被你吃了啊?!”

      如胤则更是震惊:“吃这么多人怎么杀?!”

      黑烟拧动,巨量碎金卷起,缓慢贴近中央逐渐显形的巨大黑影。

      那佛似笑非笑,睥睨众生,好一副清清白白不入世的样儿。

      宗主捏起三指,四方剑气互相擦着剑锋贯穿佛像胸口,又散作无数锐利剑光,直接将佛像打成了齑粉。

      她掀动白纱,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名字随着自她体内成股蹿出的巨量灵力一同扭曲,膨胀,最后如虬结的根系一般缠在一起。

      她道:“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随后猛地一抬手,无数白色灵力自她脚下喷涌而出,散成千缕穿透黑烟,极速窜向天空。空中黑云猛地一亮,像被撑裂了的肚皮一般透出脉络一样的黑线。

      黑线随着灌入的灵力愈多而愈发膨胀,错落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那黑色的线,便是向天请命时所列对方之罪状。

      黑烟在有限的空间中飞窜,嘻嘻哈哈地拧成一个变形的笑脸,稚嫩疯狂的声音似乎完全不把这东西放在眼里似的。

      那其中有男子,有女子,有幼童,有老人,俱是叠加在一起,共用一张嘴道:“好吃,好吃!哈哈哈哈,你和哪个关系最好,我帮你想想他们的口味,哈哈哈哈哈……”

      青灼玉攥着东鹊手腕,看着废墟中央疯狂涌动的黑烟与已起了杀心的宗主,如胤正在清理场中潜逃的罪鬼,这个距离喊一声他应该能听见。

      几个老怪物无所谓,但东鹊手上只有一个护身法器,必然扛不住天劫。

      他正要说话,一扭头见东鹊正看着他。

      东鹊道:“我也可以做点什么的。”

      青灼玉道:“他与你无关。”

      在场几人谁都有留下来的理由,除了东鹊。

      东鹊被他扣着手,没有挣扎,但眼里有一团说不明的火,暧昧地燃烧着。

      她道:“放开我。”

      但青灼玉只是将她扣得更紧。

      场中黑烟以一敌二仍不落下风,笑得愈发嚣张,还能颇为悠闲地分出几只小鬼,任它们乱窜被灵力流绞入,如此几次,竟是真让他把冲天的灵力削细了一截。

      他哈哈大笑道:“天劫?天劫!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倒让我看看天劫炼出来的镜子是什么样!”

      他的目光猛地刺向青灼玉手中裂痕未合的碎镜,眼底漫起疯狂之色。

      随着他情绪高昂,愈发多的冤魂拾起散落的金箔,才被打散的佛像又隐约有显形之势。

      如胤见状,抬起天衍仪分出上下两盘,上盘飞速旋转,空中腾起四方神兽的缩影。与此同时,八面驻地结界轰然转动,地底深处传来震感,边缘房屋被拄塌,锋利的土石迸裂开来。柱上的金线上下飞滑,重合处“嗤”地炸出金光。

      他一压手,灵力瞬间灌入,周身防御一收,无数小鬼霎时冲上盘面,一阵令人作恶的咯吱声后,他愕然抬头,那金线上的光闪了几下,竟悉数散了。

      东鹊神色一凛,青灼玉要按她的肩,却被她矮身躲过。再要扣人时,东鹊已抢过他手上镜子,猛地往结界光柱上一掷。

      两者“锵”一声相撞,未完成的镜子在地上滚了几遭,竟又有要裂开的迹象。

      蹿得正欢的鬼影们猛地一停,不约而同地在空中打了个转,似乎有些茫然,随后缓缓地向声音出现的地方聚拢,化为最初那披头散发的削瘦人形。

      他捧起镜子,道:“谁干的?”

      东鹊道:“我。”

      青灼玉猛地将她向后一扯,如胤又把那盘当武器砸来,宗主正传天劫,只来得及喊一句“小心”,就见一只手穿胸而过,血沿着五指滴落,砸在扬尘遍布的琉璃黑瓦上,又沿着凹槽一股一股地往下淌。

      两枚银环沿着东鹊手腕和脚踝脱落,化为千片晶莹剔透的花瓣。

      青灼玉睁大眼,而东鹊已经一把夺过那鬼手里的镜子,冲着他左脑袋就是一下:“你他妈!”又抢过被他截住的天衍仪,冲着他右脑袋又是一下:“怎么!”见那人呆立不动,她又使了全力冲他脑门一砸,怒道:“不去死啊!”

      那恍然的鬼影终于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金色的血顺着他额角伤口流下,他却恍若未觉,嘴角扬起诡异的笑。

      天劫将成,通天彻地的雷声正滚滚沿着四方向中心聚来。宗主勉强撑着通天灵桥,脸上迸出裂痕,丝丝缕缕的白色灵力从中溢出,灵桥竟然开始晃动。

      如胤见状,也不顾回头琼山派要怎么待他这个散尽修为的掌门了,直接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个阵,灵力如血般猛的一抽,直贯苍天。

      鬼影凄厉地笑了起来,东鹊终于感受到迟来的脱力,胸口的疼痛炸裂一般轰击她的后脑,她身子一晃,被人从后托住了肩。

      鬼影疯狂地笑了半天,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戚戚然说:“你……”随即面露喜色,“你!你是——”

      佩剑出鞘,一剑穿喉,青灼玉将人掼在屋顶上。那似人非人的鬼喉间冒血,笑得无比狰狞:“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又被猛地踩住脸,依然喜色不减,“天呐,天呐!”

      东鹊捂着胸口,颤抖的手忽感掌心一凉,她低下头,是青灼玉方才往她手里放的珠子。

      银色的,冷冷的珠子,在她掌心缓慢融化成冰冷锐利的液体金属,沿着毛孔点点滴滴陷进肌肤。

      胸口闷痛奇迹般缓释了一些,甚至空掉的骨头也有愈合的迹象。

      东鹊张了张嘴,舔去唇齿间的腥气,却见天上一阵紫光,随后整个云层如盛满烈日般剔透明亮,爆裂的白光倾洒而下,带着诡谲的电流,直往中央那往生镜劈。

      巨大的眩目中,她被人揽住肩往外一推,空气飞速向后掠去,在一道温和的金光之后,几乎使人失明的白光才终于消失,她在地上滚了两圈,抹了一手血,发现胸口的伤口竟已全然愈合。

      她怎么会不认得那珠子。过去的十几年她一直都在帮青灼玉找这个,但往生镜的碎片成百上千,会融进她身体给她疗伤的还是头一回。

      为什么…?

      她茫然地跌在原地。

      漆黑的天幕,被雷劈得焦黑的房梁,不知从哪开始着起了火,在遥远的黑夜中如烽火一般燃上天空。

      她捂住自己的脑袋,无数碎片的记忆从眼前闪过。

      熊熊烈火席卷了村落,她被一伙蒙着脸的人挑断四肢经脉丢到木车板上,她就在那血泊里躺啊躺,看着垂落的帘子缝隙中闪烁的湛蓝色的天空。

      纷繁的树叶偶尔会挡去她向往的光,她郁闷地偏开头,却看到另一侧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一双青色的眸子撞进她眼底。

      余光里一点随着晃动的光闪烁不止,她与那双眼同时向那处看,不知何时她身下的血已被吸尽,融成了一颗亮莹莹的珠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这些事的呢?

      她不记得了。

      或许是因为儿时做了太多噩梦,她整夜整夜地辗转难眠,青灼玉看不下去就帮她找了些不明来路的人,此后虽浑浑噩噩记不清往事,但总算能正常生活。

      她摸了下脸,发现指腹沾了层浅浅的水渍。

      结界里的雷光倏地放大了两倍,终于完完整整地劈落下来,目之所及全部景色亮如白昼,她摇摇晃晃地坐直了,看着结界中又冲出的两个人影。

      比她还要狼狈些,毕竟已经承了一轮雷光,两人被巨大的压力猛掼上墙,跌进砂石满地的废墟里。

      那金色的结界仿佛承受不了巨大的冲击一般摇摇欲坠,表面显出暗金色的裂纹,甚至有黑气沿着缝隙蹿出。

      呼啸的风沿着结界猛烈地吹,有些小鬼被风撕烂成了碎布,却有更多小鬼一股又一股地沿着缝隙往外挤,头不是头手不是手,全部拧在一起,也不分你我。

      如胤把青灼玉拉起来,见东鹊走近刚好说话,却被无言推开。

      他一愣,而东鹊已经几下卸了青灼玉腰间佩刀,青灼玉抓住她的手,又被她甩开。

      东鹊道:“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她憋红了脸,生气地站起来,如胤想劝两句,但东鹊已经对着他道:“你也不说!”

      如胤被骂懵了:“你以为我知道吗?!”

      青灼玉道:“是我的错。”

      东鹊又道:“没让你说话!”扭头看结界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一咬牙抓了刀就往回冲。

      如胤道:“你去哪!”

      东鹊道:“他要跑了!”说着已经跳上未裂的房梁,猛地跳进了结界中。

      如胤拦截不及,只能看着那身影被金色混着紫色的电光与结界里腾起的禁制吞没。

      这是白日,云却将天压得极黑,满城人只能见到撼天动地的雷电和狂笑不止的寒风,像要撕裂天地一般咆哮着冲向中央。

      如胤擦去脸上的血,总算想起边上还有个人。

      他强忍着失血的头晕将青灼玉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伤后,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底埋藏许久的猜测:“她就是最后一块碎片?”

      青灼玉没有说话。

      如胤道:“你是……为了帮她隐瞒身份,才要牺牲这满皇城的人,拼齐往生镜?!”

      镜子一圆,再无人会为长生而查碎片到东鹊头上。

      青灼玉依然没有答他,好像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偶人。

      如胤晃着他的肩,在一道道雷劫的咆哮声中吼道:“你早就查到造镜者没死,早就打算把这镜子和他一起封进历史,是吗?就为了她?为了让她安稳过完这辈子?!”

      青灼玉终于抬头看他,冷漠道:“不可以吗。”

      如胤道:“那你呢?!”

      青灼玉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胤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他道:“你没考虑过自己吗?”

      青灼玉似乎真的在疑惑,他歪头想了一会,说:“我有什么重要的。”

      如胤愕然,还想说什么,但对着那张木然的脸,他居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灿烂金色的八方结界中乱窜的黑气反复冲击边界,又被金色的波纹挡回去。而在结界最中央,本应黑气浓郁的地方,却逐渐混沌之气下沉,露出废墟中一个身形瘦削的人。

      天劫还在劈,轰然一声巨响后如胤终于看清了地裂中央的人。

      那老祖终究没逃成功。

      一把刀斜插在地上,两侧满起金色的碎光,东鹊站在那儿,似乎要回头,但最终也没与他们对视,最后一道天劫携着千年怨灵的呼唤与天道的意志,将她与剑下挣扎扭动的黑气一并吞进雷光。

      大地崩裂,碎石斜飞,如胤抬手竖了道灵力墙,回头看青灼玉,迟疑着没说话。

      青灼玉望着远处,没有说话,似乎在接一道永远到不了的视线。

      他轻轻眨了眨眼,收回目光,看到如胤端出了天衍仪。

      结界中央已是空无一片的大地上天劫一道又一道落下,好像决意要在今天洗去这乱世千年的魔王。

      天衍仪的上盘正随着天劫的劈落反复震颤,中心淡黄色的灵力凝成一道废墟的形状,坑中散着几块不规则的碎片。

      碎片随着天劫的劈落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散成了金色的沙子,在结界中猎猎飞舞。

      青灼玉道:“真好看。”

      如胤道:“你闭嘴吧。”

      青灼玉便噤了声,眉眼中露出一些忧伤。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等天劫结束,只剩余波一道一道地在天上闪烁,好像在告别。

      远处终于响起了人的叫声,被天劫劈得失效的双耳渐渐恢复收音。

      他们在恐惧地呼号、慌张地尖叫,混杂着一些尝试整理秩序的呐喊。

      结界还敬业地约束着天劫的余波,已经死去的人们的血早就在这疯狂的混战中凝固,融成了鬼的利刃,又被天劫蒸发。

      如胤抬头看了一眼,挑帘进了结界。

      青灼玉在原地等着,似乎在想事情,过了一会如胤回来,给他递了一个锦囊。

      如胤道:“只有这些了。”

      镜子碎得太彻底,能找到这些已是掘地三尺的结果。

      青灼玉接过后低头看了看,说:“应该够了。”

      如胤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就算为了她重炼往生镜,回来的也不会是她了。“

      青灼玉却道:“只会是她。”

      如胤看着他失了血色的唇,本就不会安慰人的大脑现在更是混乱得有些晕头了。

      他其实一向是不太了解他的,但此时却又稍微能体会到一点他的感受。

      但心里还有个微弱的声音挣扎着,促使他指着巷道外流淌的血,道:“可你知道这要死多少人吗?”

      那老鬼造好镜子,光拿天雷淬炼就祭了三座城,现在想要拿这镜渣拼成人,代价简直不敢想象。

      但青灼玉只是笑了笑,道:“往后,诸多生死无常。”

      如胤紧紧盯着他。

      青灼玉却没被审视的自觉,只是整了整衣袖,温声道:“你帮我吗?”

      如胤看着他,又抬手指着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咆哮。但他最后还是没把那话问出来,只是咬牙切齿地怒道:“我不帮谁帮!”

      青灼玉笑着拍开他的手,如胤恍然一退,发现这竟是这么多年来,青灼玉第一次跟他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

      【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小皇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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