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if|囚笼 百里绥安你 ...


  •   从长明殿出来的时候,路过瑶池,百里绥安听到几人正议论他。他停步在百米外的石阶上,听只言片语纷纷入耳。

      一个贼兮兮的声音道:“你刚才干什么和他打招呼?他那个表情,我感觉下一秒就要一剑飞我身上了。上次宗门大比挨的揍你都忘了?”

      另外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道:“那是匹配问题,不能怪他。而且就是因为他脸色差才要打招呼啊,万一哪天他走火入魔了,念旧情不杀我呢?”

      边上人许是被他的观点震惊了,好久没说话,随后“啪”一声清脆巨响,不知是谁挨了揍,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午后休憩是给你们在这议论人的吗?”

      欠揍的声音道:“怎么这也管啊?景师兄你上次不也挨……”

      又是一声清脆的“啪”,比上次更响亮点。另一个高音压过了他:“哎呀景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走了走了,回授业堂。”后半句的音压得低,短暂的脚步声后一切恢复寂静。

      百里绥安继续向阶上走,这是入禁区的千级长阶,踏过尽头伫立的浩瀚门,便是成片绵延的竹林,其中野兽成群,日夜嘶吼难歇。

      浩瀚门设一结界,白色光幕外无法窥见对面内容。百里绥安踏过光幕,幽邃林道在面前铺开,石阶消失,坎坷小路被隐在黑暗中,一双双荧光的眼睛时隐时现。

      一只活物“咪咪呜呜”地掉在他肩头,百里绥安伸手接住滚落的狐狸,小红在他手心里打了个滚,坐起来黏黏糊糊地叫。

      百里绥安说:“不会走。”

      小红戳了戳他的掌心,又拿爪子点点外面。百里绥安说:“无关的人。”

      小红摇摇头,点了点他的手指,意思是十指连心。

      百里绥安沉默片刻,等风都过了,才说:“我知道的。”

      长明殿内,千盏烛火统一起,摇曳火光映着中央层层白纱下的人。

      景行半跪在圆形台前,陈述完方才瑶池边种种,又问:“您对他究竟是什么安排?”

      白纱随着人走动窸窸窣窣地打转,牵动其上黑红交织的人名,密密麻麻铺满殿内。

      那声音雌雄莫辨,苍老又甜美,稚嫩又阴沉:“此人还不能用呐。”

      景行跪着低着头,道:“距离下次将息,只有十年了。”

      那女声高昂地笑起来,男声又低沉婉转道:“兔子急了也咬人,想要宗门免受式微之苦,急不得呐。”

      景行握紧拳,道:“我们已等了百年了。再等下去,恐怕……”

      殿内不知如何起了一阵阴风,将烛光吹得矮矮地摇晃,匍匐在地上。柔和的、慈祥的声音道:“小景啊……放心吧。”

      小红盘在人肩头打盹,百里绥安以白绸拭剑,寒芒迸出。手腕还在滴血,将死的低喘包围了他,他慢慢走过黑血凝成的洼,踢开地上黑豹,继续向竹林内走。

      走到尽头小院时,天色已暗。半轮明月从山头升起,太阳已经磅礴地下山,留下半片金黄的天幕。

      他以井水冲去血污,裁去染血的袖口,仰面躺在架子床上。

      白瓷山枕内填了干菊合欢的枕芯阵阵逸出苦味,月光在屋内打出一四四方方的白面,野兽的咆哮从大山深处传来,带动地面不安地震颤。

      百里绥安轻轻蹙眉,小红绕在枕边,不满地“嗷”了一声,踩了踩床板,躁动的山体平复无声。

      他今夜的梦很悠远。

      近几年入梦的次数多得人恍惚,白雾一填一散,便是舞台拉开了帷幕。

      百里绥安侧坐在屋脊上,看院内人无知觉地埋头捻着根针硬戳。

      戳了几下无果,大大鹊把歪七扭八的三角形小红花团扇丢到一边,有气无力地趴在石桌上喊:“板栗!”

      院门一开,一个看着比她小些的双平髻女子推门进来,长裙拖地,面色为难:“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大大鹊立起手朝她摆了摆:“你过来嘛。”

      板栗动作一顿,拉着门退回外边,探头蹙眉道:“是什么事?”

      大大鹊丧气地摆着脑袋,说:“我想出门。你帮我去跟他说一声呗?我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上午了,发霉了,长蘑菇了!”她戳了戳自己的脑袋,“诺你看,还有两个。”

      当然,那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发簪,没有头饰,甚至没有束发。亚麻色的卷发瀑布般散在身后,蓬松地炸开,挡住了她的脸。

      板栗在门后摇摇头,委婉道:“青公子吩咐过,您这一月都不能出门。”

      大大鹊道:“求你了。”

      板栗往后一仰,似乎有些晕头,扶着门道:“小姐,这个事您跟我说没用的。”

      大大鹊双手合十,能想象到她故作可怜的表情:“那你代我去求他。”

      板栗捧着门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愁道:“您忘了上次回来是怎么样的吗?这次您要是再偷跑出去受了伤,我们受的惩戒可就不是只减俸禄了。”

      大大鹊沉默了一会,拨着桌上的线团,捏起又拉开,最后闷声道:“好吧。”

      院门轻轻合上,大大鹊趴回桌边,十指交叉搓着自己拇指。

      天色阴沉,时辰难辨。几次无意义的传唤后,板栗端了食案进门,上备三菜一汤。大大鹊叉着筷子不动,板栗就候在桌边。

      大大鹊郁闷道:“别管我了。”

      板栗一脸愁苦,久站不动。大大鹊只能拾起筷子胡乱扒了几口,让板栗端着残羹下去。

      此后她再没叫过人,就一个人坐在院中,左手说:“你好呀。”右手说:“你好。”

      百里绥安坐在屋檐边,看着她落寞的背影。

      桂香十里,满树金黄。沉甸甸的郁香淌过往来街道,重门深锁内板栗端饭叩门,无人应声。

      她急推门入,院内早已无人。

      大大鹊啃着街边买的炙鸭腿,对水坐在湖边廊椅上。听边上有动静,她稍一抬头,就见一串炙鸭鸡块酥油饼,一提糯米藕段蒸羊肉,一篮蜜饯果子炒栗子,还有两袋蜜三刀与桂花糕。

      她睁大眼道:“为什么要买这么多?”

      百里绥安隔着食物坐下,低头道:“钱有点重。”

      大大鹊咳了两下才说:“那个,其实我不需要这么多,你给我买我也带不回去。”

      百里绥安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水面,说:“噢。”

      大大鹊将骨头包进油纸,起身找了个陶瓮丢了,回来与人坐了一会。

      两人都没说话,清风吹皱池水,雨丝淅沥淅沥地落下,在檐角凝成水珠。

      大大鹊视线往旁边瞟了几回,终于没忍住弹飞一颗快掉在他头上的水,小声问:“你一个人在这里,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吗?”

      百里绥安摇摇头。

      大大鹊把他往里拉了一点,愁道:“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在房顶上走路是很危险的。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摔到脸留疤了怎么办?”

      百里绥安说:“我不在意。”

      一阵窸窸窣窣后,大大鹊说:“但我在意。”

      百里绥安抬起头,大大鹊正在啃板栗,咬了两下都没破壳,只能沮丧地放回手心对抛。

      百里绥安问:“你在意什么?”

      大大鹊正把梆硬的栗子往廊柱上敲,闻言看向他,说:“你的脸。”

      百里绥安沉默地从纸袋里捡了个栗子,趁大大鹊换了个新栗子张嘴要咬的时候直接把剥好的板栗塞了进去。

      “唔唔唔唔唔?”大大鹊好不容易咽下去,又被堵了一颗,最后气急败坏地按住他的手,咬碎板栗道,“你干什么!”

      百里绥安无辜道:“你不想吃吗?”

      大大鹊瞪着他,百里绥安嘴角一抿,终于没憋住笑了起来。

      雨幕遮去江南,天地苍茫共色。十里白墙黑瓦皆洗净,檐上跳珠,溪流遍地。

      夜色将近,百里绥安与人并肩往回走。

      大大鹊将吃的全收拾在竹篮里,挎在肘间蹦蹦跳跳地走。身边人突然停步,她疑惑回头:“怎么了?”

      百里绥安在原地停了片刻,视线扫过道路两侧屋檐与地面。灯火初上的时间,街上却一个人都没有。

      大大鹊忐忑地等在原地,百里绥安上前两步摇头道:“没事,走吧。”

      话音未落,他已注意到右侧屋檐上一个极快闪过的黑影,剑光随后至,将整面墙轰掉一角。

      砾石落地间,他又出三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空出地来,湿漉漉的空气中涌动着不怀好意的色彩。

      他伸手要去拉身边人,但就见她身后黑影重重,锋芒如雪刺出。

      泥水四溅,大大鹊踢开脸边兵刃,愕然道:“这是什么?!”

      百里绥安拦腰抱住她飞退三米,锁住成片黑影中两点,一处一剑,却只钉下两片黑色衣摆。

      那衣摆上流光溢彩地绣着云水纹,以黑珍珠粉混着极细的银丝织成,猎猎舞在空中。

      百里绥安瞳孔一缩。

      那是他以前的衣服。

      一瞬失神间,怀中身体一僵,一声闷哼携带着奔涌的血液冲得他大脑发凉。

      为什么?!

      黑影骤散,刚停的雨又下起来,满地狼藉的泥混着血水淌进沟渠,远处濡湿的衣摆旁滚了两颗带切口的板栗。

      百里绥安跪在地上,怀里身体发沉,他颤抖着伸手按在她颈侧,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皮肤。

      东鹊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睫毛遮去失焦的双眼。垂落的长发缠在他指间,雨水沿发梢滴落,洇开他衣摆赤红。

      心如擂鼓,像快从胸腔中炸开,百里绥安睁眼等到天亮,随落进屋内的第一缕阳光一同坐起,看着与睡前相同没有到访痕迹的素屋。

      小红迷迷糊糊地从枕头上滚下来,浅浅地叫了一声,甩了甩头。

      百里绥安低头看着它两腿前伸打了个哈欠,随后摇摇晃晃地拿爪子踩了踩他的手。

      百里绥安说:“没事。”

      小红“嗷”了一声。

      百里绥安看着虚空中一点,良久静默后,他低声道:“可能是……我昨天又问了她的结局吧。”

      白日时光弹指过,入夜第二日、第三日……如此半月,他从未看清梦中黑影的脸,但自己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只是杀死其一,还会有第二位、第三位,如此反复,无穷无尽。

      初始几日,他还能与人待上半天,但后来黑影出现得愈发早,甚至不等他们说上话就已亮出剑锋,逼得他提前自尽,于清醒中过完下半夜,直至最后,他选择不再入眠。

      日夜练剑三月不休,纵是仙体也受不起如此折腾。又一次他跨进院门,脚下趔趄扶着门框发晕,终于抵不过脑后阵阵刺痛,昏昏沉沉往前一倒。

      白雾弥漫,便是梦如画卷铺开。

      雪粒冲脸,刚一能动他便抽剑出鞘,却被人拉住了手。

      小小鹊扯着他的袖子,塞给他一个金织荷包。

      百里绥安哑然片刻,将荷包递回她手心:“那些东西是我拿的。”

      小小鹊摇摇头,掰着他手指打开,将荷包塞进去,又捂着他的手握住它,认真道:“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所以你不是坏人。这些钱是谢谢你给我买的糖画。”

      百里绥安浅浅笑了笑,道:“谢我还是谢糖画?”

      小小鹊憋红了脸,蹦出来两个字:“糖画。”随后撒了手,逃也似的跑走了。

      百里绥安望着她仓皇一蹦一蹦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半刻,又在黑影出现前举起剑,仰天抹出喉间血。

      去长明殿的路,他走了无数回。

      跨过浩瀚门,走下千级阶,路过瑶池,沿主路向北,百层北塔之下那昼夜灯火通明的白色圆形石楼就是长明殿。

      殿外一圈五人合抱的白玉柱,中间垂着白纱,层层叠叠向内倾斜,遮去人声。

      两扇石门无风自开,肃穆无声。百里绥安一掀衣跨进殿内,停在三层圆台前。

      白纱轻柔地舞动,其上人名跟着扭曲,像人将死呐喊的嘴脸。

      百里绥安道:“我需要筠心。”

      无主的声音挑起一个尾音上扬的“哦”,意味深长道:“你问我答近百年,这话我说了很多遍,就算是我也没法从天劫下救人。今天怎么突然想通了人死转世,决心接受提议,舍弃往事陪她重活一世?”

      百里绥安微微蹙眉,话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我已说过,世上再无一人是她。请给我剑。”

      “当啷”一声,一柄银锋黑脊的剑落在他脚边。四面八方的声音飘飘然道:“此剑一出,饮血方归。你若后悔,可得自找别人受……嗯?”

      百里绥安已提剑割腕,一气呵成。汩汩鲜血顺着雪白的剑锋缓缓流下,渗入带银刻纹的黑玉剑脊中。

      烛火漫天,一声嘀嗒。

      殿中少年垂头看着自己手腕。

      翻开的肉变白,发硬,起翘,脱落,露出其下白得近乎透出血管的平整皮肤。

      空空的声音绕着纷飞白纱,嘻嘻哈哈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着剑身根部四个嵌金小篆,答:“百里绥安。”

      那嘻嘻哈哈的声音越发闹耳,好一阵才止歇,问他:“你现在要做什么?”

      大脑空空如也,少年看着黑得发红的剑剑,慢吞吞答:“随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if|囚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