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善待您的异种》小灶

22、无相伯爵 “旧日，妄

　　周五。

　　台上的老师刚说完下课，等在后门的莉诺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来，身后半人高的大背包“咣当”一下抡到长桌上，砸得桌板都晃荡。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出远门旅行！”莉诺点开光幕，反复核对空艇票的班次信息。

　　万里整理着书本，看了眼那个能装下一头牛的大背包：“咱们只有一天的时间，真的需要这么多东西吗？”

　　“多么？”莉诺不在意地拍拍背包，调出全息地图，“正好疗养院靠近种子银行！我打算批发点耐寒的种子寄回去，让大家随便种点什么试试。”

　　渔村那块唯一能种东西的地，去年也结了盐碱，连苔藓都懒得长，更别提种子……但万里不想打消好友的积极性，只沉默地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莉诺边走边刷终端，“咦”了一声，把群聊界面举到万里眼前——

　　【胡德最帅】：@全体成员，周六要团建吗？

　　【迪昂不想加班】：加班，没空。

　　【胡德最帅】：谁问你了？

　　【迪昂不想加班】：/哭泣 /打滚

　　【香】：没空+1，我要去参加弥撒。/十字架

　　【胡德最帅】：@莉诺@120万，你们呢？

　　【莉诺】：没空+2，我们要去丰都。

　　她附上了空艇票截图。

　　【胡德最帅】：你们要去找什朗·雷克南？

　　【莉诺】：/点头

　　群里没再有回复，两人也没在意，出了校门直接打了辆悬浮车，直奔环空港。

　　悬浮车刚在接驳区停稳，一辆骚包的粉色飞行器一个甩尾停在她们面前，胡德戴着墨镜嘿嘿一笑，显然来堵人的。

　　“来来来，我来！”胡德拎住大背包猛地一提——

　　“呃！”他老胳膊老腿差点被撅折了，“你这里头装了反坦克地.雷吗？”

　　“快拿来吧。”万里看他都嫌费劲，勾住背包带甩到肩上。

　　胡德揉着老腰，尴尬地笑笑：“我不放心你们，刚好周末没事，跟你们一道儿去看看。”

　　三人过了安检，从廊桥登上空艇。

　　这是万里第一次乘坐这种跨区交通工具。这只巨大的椭圆形飞行器，像是两片银灰色的碟子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极其符合古地球人类对UFO的刻板印象。

　　万里找了个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面前小桌板上放着一本崭新的《启航》杂志。

　　舱内灯光渐渐柔和下来——

　　“各位乘客，欢迎搭乘本次由涅斐利亚环空港，飞往希尔沃斯温室区的民用空艇。受沿线海域原生种活动等级限制，本次航程将采用限速静航模式。预计抵达时间为23时10分，请各位系好安全带，关闭外置扬声设备，保持舱内安静，谢谢配合”

　　“我先睡一觉，到了喊我！”莉诺熟练地扣上眼罩，靠在舷窗上一动不动了。

　　坐在过道另一头的胡德百无聊赖，学着万里，也拿过《启航》杂志翻看。

　　只是刚翻过两页，就看到自家乐队新专辑延迟发售的通知。杂志的油墨颜色过于饱和，把那个坐在架子鼓后面，戴着狐狸面具的西装女印得有些诡异。

　　你到底去哪儿了？胡德的手指蹭蹭那个身影。

　　结果纸上的西装女鼓手就跟听到了似的，顿时偏过头，隔着二维的印刷画面，直勾勾地看向他。

　　胡德吓了一跳，一抬头才发现周围空荡荡的，乘客、乘务员都不见了，连万里和莉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坏了，胡德心想。

　　舱内灯光一明一灭，在闪烁的阴影中，一道高高的身影从过道尽头缓缓走来。那“人”披着一件破败的黄色兜帽斗篷，下肢和脸部都是一团模糊且不祥的漆黑。

　　那团黑雾向他越走越近——

　　“啪嗒”。
　　胡德膝头的杂志掉到过道上。

　　万里弯腰拾起杂志，重新放回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她对胡德身上发生的怪异一无所知。在她看来，这人兴许是上岁数了，翻着翻着书就脑袋一点，甚至还打起小呼噜。

　　万里继续看她的杂志。

　　依旧是那些内容，几乎全是泰拉地理拍出来的风景图，她甚至在一堆高楼大厦霓虹灯光之中看到了灰都。

　　准确地说，是位于灰都中部高地的炼化工厂。

　　照片上的工厂在夜里灯火通明，漆黑的钢铁建筑喷吐着浓烟，巨量的森白探照灯交织成网，像极了电影中硅基文明创造出的无机质城市。左上角还配了一行图注：重工业之美。

　　美？

　　万里看向舷窗外。

　　天未全黑，空艇正飞越薇斯珀海峡。这条壮丽的海峡将灰都与云都生生劈开，一边是工业污染区，一边是科技天堂。

　　她在幼年时不止一次地指着杂志问：“为什么是灰都？”

　　为什么灰都的天空永远黯淡？为什么灰都的工厂永不停歇？

　　老万总说：“没有为什么，非要说的话……可能因为灰都恰好在最北边吧。”

　　“刚落地那阵，人都去忙着建设光都了，泰拉星上异种又多到杀不完……美丽的风景在存亡和发展面前，不值一提。”

　　那时候万里的爷爷还活着，但身体大不如前了，每每听见这个回答，老人总是会扯过万里，语重心长地说：

　　“自诩文明的种族自然是有借口有理由的。可以是发展优先，也可以是资源调配……可不要忘了，我们才是这颗星球的后来者，那些异种……”

　　“又来了又来了！”万屹打断他，“人类的世代飞船航行了四个半世纪，不是来跟这群异种做朋友的！”

　　父子俩，一个悲悯的共存主义者，和一个纯血人类至上主义者，每次都会因为这个话题争论不休。

　　“做朋友……”万里默念着，耳边忽然响起柴尔德的辱骂，【烂在海里，就是她跟异种做朋友的下场！】

　　她有些烦躁，下意识摸上手腕上的涅蓝。

　　「万里」小怪物冷不丁地在脑海里喊她。

　　「干嘛？」

　　「朋友」

　　「……」万里翻开袖口，捏捏这条发光的手链，「你知道什么是朋友么你？」

　　「曲奇」涅蓝答。

　　「不对，那是食物。」人类纠正。

　　「冰箱」

　　「不对，那是容器。」人类再次纠正。

　　「合照」

　　「……算对。是朋友，才合照。」

　　涅蓝开心了，手链上的光点流速加快。

　　「万里、涅蓝、朋友」

　　.

　　“……各位乘客，本次航班即将抵达，当地时间23时01分，气温21℃，请注意衣物增减……”

　　莉诺摘下眼罩打了个哈欠，万里见她醒了，转头去喊胡德。

　　叫了两声没反应，等过道没旅客了，万里大力捶了他一下。

　　“嗷——！”胡德猛地弹起来，大口喘着气。看着周围明亮的灯光和万里不耐烦的冷脸，他无比庆幸自己终于回到人间。

　　他的声音甚至哽咽：“你怎么才喊我！”

　　“？？”莉诺拿起包，一脸不解，“鬼压床了你？”

　　“比那还恐怖！！”胡德平复着狂跳的心脏，紧紧跟在她俩后面，“梦里那个‘人’，当着我的面，把我账户里的钱全转走了！”

　　“一分都没给我留啊！！！”

　　“那你梦到的一定是何遇白。”莉诺调侃。

　　“不是，我怕他干什么！”胡德心有余悸，“那个怪物没有脸，兜帽一摘，脸上是黑漆漆的一团漩涡！”

　　万里搬行李的手一顿，转过头：“它还有什么特征？”

　　“我想想……没了，个子挺高的，身上的黄色斗篷破破烂烂！”

　　虽然斗篷颜色不一样，但万里确定就是“它”，礼堂里那只捣乱的文盲。

　　出了接驳区的闸口，莉诺热得立马把厚外套脱了。

　　“温室区果真名不虚传。”

　　万里抬起头。

　　巨大的透明穹顶之下，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绿。

　　基因改良后的阔叶乔木有三层楼高，叶片宽得像船。巨量藤蔓沿着透明的高楼蜿蜒，开出碗口大的荧光花朵，它们甚至还在呼吸。哪怕是见过了光都繁荣的她，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三人在附近旅馆歇了一晚。转天一早，直奔丰都疗养院。

　　作为联邦最高级别的特供医院，这里的环境美得无可挑剔。可三人刚到前台登记，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导诊台后的护士微笑着递出表格，而三十米外，取药窗口的护士，与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悬浮屏上的画面也变了：一群身穿联邦特使团制服的人，对着镜头笑得僵硬。

　　万里：“按昨晚说的，感觉不对劲时，用反常识问题确认对方的真假。”

　　莉诺和胡德纷纷点头。

　　“访客您好，这是您的临时通行证，请佩戴在胸前。”

　　万里接过来一看，胸牌上面印着的“访客”俩字渐渐变成两个骨节嶙峋的字符。

　　这下她百分百确定了，那只文盲正在重构这里。

　　三人顺着楼梯上行，越靠近三楼，那股不协调感就越强烈。

　　这里阳光生硬，像圆形聚光灯，笔直地打在他们脚下。路过的医生护士步伐怪异，脚尖绷直，手臂大幅度前后摆动，像被线提着。

　　花盆中有几朵玫瑰的花瓣脱落，断裂处是暗红的肉，还在抽搐蠕动。

　　万里猜测那个文盲大概不懂植物的构造，于是把血肉捏成相似的形状，再涂上一层艳丽的颜色。

　　三人来到这间全院最大的特护病房前。

　　病房的门半敞着，万里推开，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在原地。

　　老院长，什朗·雷克南此刻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戏服，左半边是缀满蕾丝的贵族礼服，右半边是笔挺的联邦军装，两种风格被胡乱拼合在一起。

　　老人的手臂大开大合，正对着空气声情并茂地朗诵台词：

　　“歧途，你等踏入，错也！”
　　“旧日，妄语织就，伪也！”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苍白的脸上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五官，却突兀地爬满了年迈的皱纹。

　　“愚者，你我也！”
　　“牧者非我……迷途羔羊，我亦然也！”

　　老院长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欢迎姿态，用不存在的嘴巴呐喊：

　　“伯爵无相，谎言之主也。此间，皆我食也！”
　　“看客列座，大幕——启也！”

　　话音落下，病房的墙壁化为灰烬，周围一片漆黑。灯光再亮起时，万里三人已经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环形剧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