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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山河不负故人心 硝烟尚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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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旷野之上尸骸遍地,断折的旌旗倒伏在泥土之中。
纪王一身华贵锦袍早已被血污尘土浸透,锁链层层缠绕,被甲士押送到临时搭建的军帐之内。
帐中烛火摇曳,傅昭微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坐于案侧,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连日耗竭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全凭一股执念强撑。
谢清珩一身戎装立在案前,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二人并肩,要对这个搅动燕、大胤两国数十年祸乱的始作俑者进行最后的审问。
军帐内外戒备森严,帐中只留寥寥数名心腹。纪王抬眼扫过帐内二人,落得这般下场,他反倒褪去了往日的狂傲,只剩一副破罐破摔的漠然模样。
傅昭微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楚一玗何在?你与他共谋多年,如今事败,把他的下落交代出来。”
听见楚一玗三字,纪王嗤笑一声,肩膀随着锁链的碰撞微微晃动:“你们都猜错了。楚一玗自始至终,从来没有站在我这一边。”
此言一出,帐内二人皆是心头一震。
“当年安太妃与他合著香料毒香杂记,书稿收在大胤藏书阁。我借着昔日储君的身份,偶然进入藏书阁,无意间翻阅到那本手记。”
纪王缓缓叙说着陈年过往,眼底浮起几分追忆,“我窃取书中的毒香方子,又寻来容貌相仿的手足做替身,一步步布局。
楚一玗对此一无所知。我数次派人想要拉拢药谷谷主,许他高官厚禄,却全部被他回绝。这个人一心痴于药理,一心想要寻得根治先天心疾的奇药,四处漂泊,到如今依旧下落不明。
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人窃取他人书卷,借配方行奸谋。”
真相至此终于水落石出。缠绕两国两代人的阴谋,源头竟是纪王偶然窥见的一卷手记,楚一玗不过是被无辜牵连的局外人。这么多年无数的猜忌、推演,到头来竟是一场巨大的误会。
谢清珩眉头紧锁:“那祁王妃身中蚀心毒香,又是何人动手?”
纪王坦然供认,皆是他安插在祁王府的内线,按照杂记所载的方子调配毒香,长年暗中调换熏香。
所有谋划,皆出自他一己的权欲野心。再问其他隐秘,纪王已经再无新的口供,余下的,只待交由两国朝臣共同议罪。
审讯结束,甲士将纪王押下去严加看押,等候最终判罚。
傅昭微再也撑不住,心口一阵剧烈绞痛袭来,程玄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搀扶起来。
连日高台宣罪、守城调度、军帐审逆,早已将她油尽灯枯的躯体压榨到了极限。
本来想着纪王或许和楚一玗有来往,找到楚一玗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如今看来也是希望渺茫,不过她已经很知足了。
回到燕都太子府,熟悉的庭院映入眼帘,青竹依旧,物是人非。傅昭微靠在软榻之上,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散尽。她心中已经做好全部的安排。
她召来傅昭平、傅昭屿,还有一众宗室重臣。殿内烛火昏黄,傅昭微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异常笃定。
“纪王之乱已经平定,燕国不可一日无主。昭平,往后燕国的江山,便交付于你。你性情仁厚,行事坦荡,适合执掌燕国社稷。”
傅昭平骤然一怔,连连摆手:“阿姐,万万不可!燕国是你拼尽全力保全下来的,何况昭屿……”
傅昭微轻轻摇头,目光落向身侧的傅昭屿。祖父的遗训虽肯定了他名分,可经历这一场滔天风波,傅昭屿早已厌倦朝堂权斗、宗室倾轧,心中并无半分贪恋帝位的念头。
“昭屿历经此番劫难,早已无心帝王权柄。我打算带他同我一同返回大胤。”
傅昭微望向神色平静的傅昭屿,“这并非惩罚,只是给他一份自由。燕国交给你,望你善待万民,守好傅家的山河。”
几番推让,在傅昭微的坚持之下,傅昭平终于接下燕国的皇位重担。
宗室众人虽心中震动,可长公主一生为国,她的决断,众人无从反驳。
不多时日,一切事务交割完毕。傅昭微拖着病躯,随同谢清珩、傅昭屿一同启程,踏上前往大胤皇城的路途。
踏入大胤皇宫的那一刻,傅昭微便彻底病倒。先天心疾,地牢所受的寒毒,再加上连日沙场劳顿、心神耗竭,多重旧疾一齐爆发。她缠绵病榻,寝殿之内药味终日不散,太医轮番诊治,却只能勉强吊住她残存的气息。
谢清珩放下手中全部朝政,日日守在病榻之侧。
处理完朝堂的奏报便赶回寝殿,寸步不离。白日为她试药递汤,夜里就蜷卧在榻边软榻之上,不敢熟睡,时刻留意她的呼吸。
夜色沉沉,帐幔低垂。傅昭微半倚在锦枕之上,面色苍白,眼神却格外澄澈。望着守在自己身侧满眼疲惫的谢清珩,心底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悔意。
“回想从前。”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怅然,“我们有过不少安稳相处的时日,敛心院的岁月,可那时家国仇恨横亘在我们之间,我满心都是算计、使命,不曾好好珍惜那些难得的片刻。如今时日无多,想来,实在是可惜。”
谢清珩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眶泛红,喉头哽咽:“会好的。程玄骁已经快马奔赴去南疆寻访楚一玗。纪王口供言明,楚一玗穷尽毕生钻研心症的解法,他手中必定存有续命的奇药。玄骁能力出众,很快便能寻到他,你一定可以熬过去。”
傅昭微浅浅一笑,笑意浮在唇边,却没有半分求生的执念。半生奔波,搅入两国滔天阴谋,见过尸山血海,保全了燕国,平定纪王叛乱,恩怨大多落定,于她而言,已经心满意足。
“清珩,答应我三件事。”她抬眸,认真望向他的双眼,气息微弱却字字分明。
“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谢清珩攥紧她的手,指节泛白。
“第一,燕、胤两国,从今往后永罢兵戈,不许再起战事,百姓经不起连年战火。”
“我允。”
“第二,我的弟弟傅昭屿,他是你谢氏的血脉,可也是罪臣之子,不要将他禁锢于皇宫樊笼。给他自由之身,不拿他制衡燕国,许他四海遨游,想去何方,便去何方,保全他一生平安。”
谢清珩闭了闭眼,压下喉间酸涩:“我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傅昭微目光牢牢锁住他,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我死后,你万万不可殉情。从前我便告诫过你,殉情不过成全一己私情,抛下万千生民于不顾。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一看这太平河山,守好大胤的黎民百姓。”
这句话重重砸在谢清珩心上,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他强忍着喉咙间的哽咽,艰难应声:“……我答应你。”
傅昭微听完,安心地缓缓合上眼帘,疲惫地陷入昏睡。
往后七日,傅昭微便这样缠绵病榻,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皇宫之外,八百里快马的消息不断传回,程玄骁踏遍名山大川,终于寻到了避世隐居于深山的楚一玗。
楚一玗听闻傅昭微危在旦夕,取出耗费半生心血炼成的续命秘药,二人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赶回皇城。
就在楚一玗与程玄骁踏入皇宫朱红大门的那一刹那,皇城上空,报丧的钟鸣“嗡——”地一声,沉沉响彻整座宫城。
寝殿之内,帐幔静垂。傅昭微呼吸已然断绝,双目安详轻阖,脸上没有病痛挣扎的痕迹,已然溘然长逝。
楚一玗手中那只盛放续命丹药的瓷瓶,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药粒滚落满地,终究是来晚一步。
消息迅速传遍燕、胤两国。
谢清珩痛彻心扉,却牢牢记下傅昭微临终的嘱托,没有追随她而去。
朝堂之上,他下旨追封傅昭微为大胤文德皇后,以皇后礼制入葬大胤皇家陵寝。
燕国这边,新帝傅昭平悲痛万分,下诏书追封傅昭微为燕国镇国长公主。
两国虽各有追封,遵从傅昭微生前遗愿,灵柩合葬于大胤皇陵,陵前同时立两块碑铭,一面刻大胤文德皇后,一面刻燕国镇国长公主,记她一生横跨两国的功过。
此后余生,谢清珩终生未娶,恪守承诺,他励精图治,推行休养生息,严守与燕国永不开战的誓约,勤勉理政,守护万里河山与天下苍生,将对傅昭微所有的思念,尽数寄托于这太平盛世。
云舒辞别大胤,返回燕国,留在傅昭平身侧辅佐朝政,恪尽职守,安定燕国朝堂。
程玄骁亲眼见证所有恩怨尘埃落定,世间再无需要他奔赴厮杀的阴谋战乱。他辞别故人,与风悦一同回到与世隔绝的药谷,闭门避世,不再涉足世间权谋纷争,终日打理药草,安度余生。
傅昭屿拿到谢清珩赐予的通行令牌,一身简衫,不带任何官爵羁绊,孤身离开皇城,自此浪迹天涯,四海云游。
山川湖海,大漠江南,处处留下他的足迹,放下了帝王的枷锁,放下身世的执念,真正活成了自由自在的普通人。
多年之后,烽烟散尽,燕与大胤边境再无战火,商旅往来不绝,百姓安居乐业。
偶有路人途经那座跨两国声名的皇陵,松柏苍苍,落叶萧萧。
陵下长眠的那个女子,一生在权谋战火之中辗转,背负过卧底的骂名,也担起过家国的重担,以一己血肉之躯,终结一场绵延两代的滔天祸乱。
人间山河万里,如她临终所愿,海晏河清,岁岁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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