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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饥饿 五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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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的花瓣砸下,它们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落到织满蕾丝的裙摆上。
潮湿的泥土裹着水汽,随着白纱移动留下两行刀疤似的浅窝。
母螳螂胸前抱着花球,脸颊像即将融化的翡翠,黑曜石般清澈的双眼藏在薄纱之下,她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公螳螂,生怕一旦质疑这份幸福就会烟消云散。
公螳螂叫因,他们相识于月光之下。
那天她费力的捕到一只蝴蝶,但没什么胃口,于是就拖着蝴蝶漫无目的地走,直到看见一抹粉色。
因是十分漂亮的,纯洁无瑕的身体在月光下像清晨的露水般绚烂,他应当是生活在彩虹上的,毕竟她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螳螂。
可因并不完美,他过于漂亮了,在秋天这个衰败的时节里他的美丽成了一把刺向自己的刀。因没法隐藏自己,猎物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拼尽全力也没法抓到一只,因为在外界眼中他是那样的显眼笨拙,哪怕拼尽全力挥舞镰刀也只会被嘲笑。
不过这些都是因后面告诉她的故事了。
“你好?”因的视线从月亮转向她,他说话了。
“……你好。”
因明显看到了那只蝴蝶,它的翅膀被剪成几块,身体里的东西随着一路拖行几乎流干,只有一副骨架支撑着血肉。
“这只蝴蝶很漂亮。”因说。
“漂亮?啊……”
她转头看了眼猎物,头一次欣赏起来,分明平常都只拿它当残羹剩饭的。
好吧,她真的尽力了,那双漆黑的眼珠动了动,紧贴在蝴蝶身体上看了许久也没品出半点“美”来。
但她还是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附和道,“就是看它漂亮才抓的呢。”
因没再说话,垂下头像静止般。
不知为什么,她能看出因的饥饿。该怎么说,许是因为母螳螂的直觉,她们的身体宏大又脆弱,刀锋般的骨骼扎进紧实的肌肤里却始终在向外探索,这样外在丰盈内里空洞的躯壳总是会饥饿,所以孕育出某种东西藏在肚子里安慰自我。
因是腼腆的,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他高挑,纤长,不善言辞,可一旦喜欢上什么就会极其专注。
可笑的是,她甚至因这份专注而憎恨过月亮。
因大概许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她注意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这是饥饿的表现。
“要吃一点吗?”她主动扯下蝴蝶的头递了过去。
因的目光终于从月亮移到了她身上,他在犹豫,但没有太久,“……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兰!”
太好了,他终于问我的名字了!
兰一时间欣喜若狂,拿着头的手又向前伸了伸,“要尝尝吗,蝴蝶很好吃哦!”
“谢谢你,兰。”因终于笑了,接过那颗头吃起来。
她记得那天因吃的有些疯狂,不断地向她索要蝴蝶的残肢,应当是饿坏了。
兰不厌其烦的给他拿吃的,触角、四肢、躯干,她傻傻的观赏他进食,连自己脸颊被蹭上鳞粉也不清楚。
终于,因在吃完躯干后停住了,他捧着被吸干的蝶腹满脸悲哀,像见到鬼似的望向兰。
兰不明白,问他,“怎么了,不好吃吗?”
因没有回答,而是盯着蝶翅,“那个,可以送给我吗。”
兰望向被撕成碎片的蝶翅不明白这难吃的东西有什么意思,不过既然他要,“给你了。”
“谢谢。”
因接过蝶翅将它们拼在一起,那些错落的碎片在因的手下有了答案,终于,他还原了半片翅膀将它们摆在月光下感叹,“真是美丽。”
兰凑了过去,她依旧看不懂蝴蝶的美丽。但她懂因的美丽,于是附和道,“美丽。”
后来,她每天都偷偷把捕猎来的食物放在因的必经之路。说不清是什么心思,她只是不想看到因挨饿。
因很努力,可他太“笨”了,他不懂追捕猎物应该蛰伏,更不懂如何挥舞那对镰刀,这些都是致命的。但他也不会愤怒,被嘲笑了也只默默离开,不会好勇斗狠,不会不自量力。
所以兰时而讨厌他,时而又喜欢他。
直到一场大雨降临,兰本该躲在绿叶里休憩,可她总在害怕什么,于是来到了牵牛花下。
那是她给因找的居所,浅粉色的牵牛,虽然没有因的鲜艳,但用来藏身足够了。
不过她忘记告诉因雨天不能躲在那里了。
那场雨差点毁掉因,也差点杀死她。无论过去多久她都记得那一幕,因的身躯逐渐下沉,几乎就要被花吃掉,他顺滑而脆弱的双镰搭在身躯两边,脑袋后仰,摇摇欲坠,几乎就要翻折过去。
兰顶着狂风暴雨爬上花架将其救下,但当镰刀触碰到因身体的瞬间,她的直觉告诉她,因没有被淹死,只是饿了。
兰陷入沉思,她唯独这次没带食物。
可如果因醒不过来他们都得死。
看着越涨越高的水,兰忽然撬开自己的胳膊放在因的唇边,下一秒,因疯狂的吮吸。
果然,他是饿的。
兰笑了,放开手臂继续让因喝个够,自己则乐在其中,因为她喜欢看因吃东西时的愚蠢模样。
因像饿疯了,他永远吃不饱,这一点和兰倒是很像。他吃了很久,再恢复理智手里还捧着兰的胳膊,那一瞬间兰在他脸上看到了绝望。
兰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她忽然想抽回手臂,可下一秒因转头望向她,嘴角还有她的血,他的眼里多出个奇妙的东西,读作月光,写□□。
兰傻了,她第一次见这东西,她敢肯定满天下没有第三只螳螂见过这东西,就像满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因。
兰不懂爱,她必然不懂爱,因为她是一只螳螂啊!
可是谁说螳螂就不能懂爱了,因明明也是螳螂,于是在因望向兰的瞬间,兰也赌气似的明白了爱。
按照规则来说如果两个人相爱,那么下一步就该交往了,兰这样想也这样做了。她以为这个世界会因为她的决定而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因为爱这东西被传的很玄,至少刮风下雨是肯定的吧?
但是没有,第二天她又要顶着大太阳出门打猎,并把抓来的食物分一半给因送过去。
而因整天都在看月亮。
兰不明白月亮到底哪里好看,她的复眼根本看不清月亮,那就是一团光!但因喜欢,那她就跟着喜欢吧,不然因会讨厌她的。
日复一日,因被喂养的强壮起来,他不再秀美,能够漂亮的挥舞那双镰刀,因此也吸引了许多其它的母螳螂——除了兰。
所有螳螂都喜欢现在的因,除了兰。
因开始不再看月亮,他喜欢四处冒险,总是兴致勃勃的和兰讲外面的世界。那些话题对兰来说就像捉蚂蚁般无聊,索然无味,可她就是爱听,无论内容,只是因的声音就让她着迷。
兰最近总能感到饥饿,但她会用爱来填补,偶尔再看看月亮。
直到某天因带了猎物回来。
兰的脸上出现震惊,紧接着是悲哀与绝望。她望着因平滑的镰刀,上面连锯齿都没有。
因没看见兰的神情,反而兴致勃勃的和她讲,“我今天走了好远,见到了一只和我一样的螳螂,她带我找到了我的族群。兰,你知道吗,原来我不是异类,我是兰花螳螂!”
兰看着他,过了许久扯出笑容道,“原来是这样,真好。”
开什么玩笑,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是兰花螳螂。
可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自从这件事后因总是出门,每一次都能猎到食物,每一次。
他不厌其烦地聊着关于兰花螳螂的话题,兰在一旁无言的撕扯食物。奇怪,她分明吃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会饿?
那一天,兰独自狩猎了三只蝴蝶,她将它们吃了个干净,敲骨吸髓,连翅膀都没放过。
那是从未有过的酣畅。
如果因在,他一定会满脸遗憾的盯着她,用视线为那三对翅膀哀求祈祷。
所以兰特地将蝶翅撕得粉碎,蹂躏的不成样子。
再见到因时他的脸上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仓惶,因事无巨细的盘问了兰的行踪,兰坦白一切,唯独隐去那三只蝴蝶。
可是她的谎言太浅显,因毫不费力就破译了,并抬手蹭了下她沾满鳞粉的脸颊。
他们之间陷入死寂,因为三只蝴蝶。
兰不明白她只是饿了,为什么全成了自己的错,因也一切如常,可她就是感到某种压力,像被关进了玻璃瓶里,盖上盖子,抽干空气。
因渐渐不带食物回来了,他厌倦了捕猎,又爱上了花。
兰不明白因为什么和她有差别,分明他们除了颜色,其它都是一样的。因有那么多的想法,那么多的自由,那么大的心思,他可以今天赏月也能明天看花,唯独不能钟情于她。
兰从没有过这样的情感,她开始觉得孤独,甚至委屈,整天都像在走钢丝,甚至放弃捕猎故意不吃东西只用爱来填饱肚子。
因看出她的难过,但他闭口不说,直到被逼的无可奈何才问出一句,“兰,你真的爱我吗?你有心吗?”
兰:“我没有,我只有背血管上的流入孔。”
因再没说话。
兰不明白,她不明白因为什么沉默。她不明白因为什么不再继续解释,分明从前她问月亮,问花朵因都能讲的头头是道,难道就因为她多吃了三个蝴蝶,他们之间就要变成这样吗?
那她就还他三个蝴蝶好了!
兰跑出去捕猎,可她太饿了,一只蝴蝶都没捉到,反而遇见了另一只兰花螳螂。
那只兰花螳螂也很漂亮——每只兰花螳螂都很漂亮。兰见到那只螳螂的瞬间忽然想起与因初遇的场景,紧紧刹那,她就杀死了那只无名螳螂并吃掉了它。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愤怒,都是这只该死的螳螂让她明白因的普通,他甚至比因还要美!
他怎么敢?
兰一边咀嚼一边憎恨,“该死的兰花螳螂!”
因是独一无二的,是绝无仅有的,是这世上不可代替的存在!
必须是这样!
她爱因。
兰吃着那只螳螂,竟莫名品出几分爱情的美味。她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爱,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她爱因!
兰跑回因的身边紧紧抱住他,像一个刚开蒙的孩子挖掘出新鲜的宝藏般,向因诉说她这几分钟的思考与无尽的爱意。
因幸福的笑了,抱住她,拥有她——他完成了。
粉色的镰刀搭在兰的肩膀上,那上面没有锯齿,母亲说他是天生的残废,于是抛弃了他。
可那又如何,他还是找到了独属于他的缺口,兰会永远爱他,陪伴他。
因露出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对兰说,“我们结婚吧。”
隔着白纱,我看不清因的笑容,不过我猜因一定是幸福的,因为按照规则婚姻就是爱情的最高潮。
她要尽情享受这幸福的滋味。
因说话了,他说,“兰,过来。”
我快步走去,将镰刀搭在他的镰刀上。我不敢动,因为我的镰刀太锋利,它是锯齿状的,稍不留神就会伤到因,一直以来面对因的亲近我都在刻意逃避,因为我不想伤害他。
因抓紧了我,他看出我的紧张,安慰我道,“别怕,今天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忽然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切……都是我的?
等等,只有今天吗?
为什么只有今天,而不是永远?
我有好多问题要问,但我不敢说,我怕毁了氛围,因也不喜欢我问题太多。
不过没关系,因从不骗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世上的所有,连同太阳和月亮都是从因的口中来的,经他创造才有一切,他就是一切,他就是答案。
我满意自己的回答。
因还是那样优雅,他牵着我走完所有流程,终于到我最期待的环节。
因掀开我的头纱看着我,深情的眼眸中只有我。
因:“兰,你愿意永远爱我,直到我死吗?”
我几乎是抢答,“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至死不渝!”
因:“好,现在该你问我了。”
“因,你愿意永远爱我,直到我死吗?”
因:“我愿意。”
太好了,他说他愿意!
“不过,”因又说话了,“兰,爱不可能永恒,它瞬息万变。”
什么意思,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不明白!
兰:“可是因,我们刚刚的问题是‘永远’。”
因:“我知道,但所有的爱都是瞬间,一份情感没法维持太久,在未来某天,爱会变的不再是爱,它将掺杂无穷无尽的黑色,变为难以名状的存在折磨你我。”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在我眼里这一切都是诡辩。因在否认我们的爱,他明明也爱我,却非要说不会继续爱我,我们明明也爱他,此刻却因为他的话开始惧怕。
我在怕什么?
我不清楚。
可我真的好怕。
因握着我的手,我的手在抖,我怕的急出眼泪。但因却十分平静,他擦干我的泪水安抚我道,“没关系的兰,至少此时此刻,我们一定相爱。”
相爱。
相爱!
我喜欢这两个字!
焦虑被瞬间抚平,我在螳螂这短暂的生命中初次探索的复杂问题里得到了一个绝无仅有的“解”。
我抓住因,虔诚的问他,“因,此时此刻,你绝对爱我吗?”
我望着他,求着他,终于,从那个小小的口器里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爱你。”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
于是我要咬下了他的头。
没了头的因并没有减少半分魅力,他直直的站在那里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而这正是我需要的。
我要爱,要全部的因。所以我只能吃掉他,在我们相爱时吃掉他,如此才能让这份爱永恒。
这样,如果以后其它螳螂问起来,我就能坚定的说,因到死的那一刻都坚定爱我。
是的,因为他的爱被我定格了。
蓄谋已久的饥饿瞬间迸发,我想起那三只蝴蝶和兰花螳螂,其实我根本就没吃饱过,那不过是替代品,满足了舌头却填不满空洞。
我的饥渴,我的笨拙,我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将由因承担。他一定想不到,初见那天我就想吃掉他。
因,我清楚你的一切。
可我爱你,所以痛苦也没关系。如果你同样爱我就一定能够理解我。
我疯狂的吮吸因的□□,吃光他的肉,于是那巨大的空洞被填满。
后来我将空洞命名为因,因为那的确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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