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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京 永安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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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暮春。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车马缓缓驶向京城的方向。
打头的是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上之人身穿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其后跟着三辆马车,车厢不算极尽奢华,但用料考究——车帘是蜀锦,车辕镶银饰,车轮包着铁箍,低调中透着阔绰。
中间的马车里,谢长宁正靠在软枕上看信。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衫,外罩同色半臂,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绾起,干净利落。面容明艳,眉峰微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不笑时颇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手中的信是从京城快马送来的,写信的人是她的兄长谢昀。
信不长,但信息密度极高:
“二皇子近日频频召见兵部官员,有意插手北境军需。三皇子已接管户部,正物色可靠的商贾合作。明华长公主的暗阁近来动作频繁,你入京后需格外小心。另,沈昭已从北境回京述职,镇国侯府近日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在防什么人。”
谢长宁的目光在“沈昭”两个字上停了一瞬,面色不变,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青禾。”她掀开车帘。
马车旁立刻凑上来一个圆脸丫鬟:“东家?”
“让赵七去打听一下,二皇子最近见了哪些兵部的人。还有,查查暗阁最近在盯谁。”
“是。”
马蹄声远去。谢长宁重新靠回软枕,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景色上。
京城。
她离开这个地方,已经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她从这里离开时,身上只有一个包袱、几两碎银。走的时候是深秋,满街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那时她想,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可她还是回来了。
因为江南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头。再往北扩张,就必须进京。而京城的生意,从来不只是生意——它关乎朝堂、关乎派系、关乎权力。
谢长宁从来不碰权力。
但她需要和有权力的人做生意。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她扶住车窗,目光扫过手边的一摞文书——那是这次进京要谈的第一笔生意:北境军需供应。
兵部和户部联合招标,总额六十万两白银,涉及布匹、药材、军粮三项。这是近年来最大的一笔军需订单,谁能拿下,谁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六十万两。
谢长宁嘴角微微勾起。这笔钱她不是赚不到,但她在意的不是钱——而是拿下这笔订单后,“长宁商号”这四个字在京城的分量。
马车驶入京城时,暮色四合。
城门处灯火通明,守城的士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谢长宁的车队排在入城的队伍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轮到她们。
“车上何人?进京做什么?”士兵公事公办地问。
护卫递上路引和通关文牒。士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神色一变,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原来是长宁商号的谢东家。请请请,快请进。”
谢长宁在车里听见,面色不变。
她人还没到,名号已经到了。这三年拼命挣来的东西,就是一个名字的分量。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京城的主街。谢长宁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三年前离开时,这条街上还没有这么多铺面,如今已是鳞次栉比,灯火辉煌。
“东家,咱们是先去谢府,还是先去客栈?”青禾问。
谢长宁想了想:“去谢府。大哥说了要等我用晚饭。”
谢昀。谢家长子,翰林院学士,天子近臣。
三年前她被沈昭休弃后,是谢昀找到她,带她回了谢家,让她认祖归宗。那时候她才知道,谢家的家主——她那个从未正眼看她一眼的父亲——在临终前留下了一封遗书,承认了她这个女儿。
谢昀是好人。好到让她有时候会觉得亏欠。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时,谢长宁远远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昀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负手而立,夜风将他的衣袂吹起,温润如玉。他面容清俊,眉目温和,和谢长宁有三分相似,只是少了她身上的锋利,多了几分书卷气。
看到马车停下,他微微笑了笑,走下台阶。
“回来了?”他伸手掀开车帘。
谢长宁从车里探出头,看到谢昀眼底淡淡的青黑,知道他大概等了一下午。
“大哥。”她叫了一声。
谢昀上下打量她一番:“瘦了。”
“胖了。”谢长宁跳下马车,“江南的饭菜太甜,我都吃胖了。”
谢昀失笑,转身引她往里走,边走边说:“你在京城的宅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明天就可以搬过去。今晚先住在府里,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多谢大哥。”
“谢什么。”谢昀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有件事要先跟你说。”
谢长宁脚步微顿:“什么?”
谢昀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三天后宫中设宴,犒赏北境有功之臣。你的名字也在受邀之列。”
夜风吹过,谢长宁的发丝被拂到脸侧。
她伸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谁的意思?”她问。
“三皇子。他现在管着户部和工部,对你的生意很感兴趣。”谢昀顿了顿,“二皇子那边也会有人去。明华长公主也会出席。”
谢长宁沉默了片刻。
她听懂了谢昀的潜台词: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宫宴,而是一场各方势力都在场的政治场合。她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除了我,还有哪些商贾受邀?”
“没有了。你是唯一一个。”
谢长宁微微挑眉。
唯一一个。这意味着她是靶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她身上。她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各方势力解读、利用、攻击。
“你在担心什么?”她问谢昀。
谢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担心你被人当棋子。”
谢长宁笑了笑:“大哥,我从来不是谁的棋子。”
“我知道。但有些人不会这么想。”谢昀的声音很轻,“他们看到你和我有关系,和三皇子做生意,就会自动把你归到三皇子那边。而二皇子和明华长公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手。”
谢长宁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大哥,你站哪边?”她直接问。
谢昀看着她,目光平静:“我站在谢家这边。”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谢长宁没有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谢长宁忽然开口:“沈昭会去吗?”
谢昀脚步一顿。
“会。”他说,“他是三皇子的人,也是今晚的主角之一。”
谢长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是三年前的她了。沈昭也好,夺嫡也好,都不是她回来的目的。
她回来,是为了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