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逢 重逢却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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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没有化尽，但逐渐升高的气温已经出具春天的雏形。
村里是没有行李箱的，叶秋恺只能提着一堆土气的大包小包，慢悠悠的往新分配的宿舍走。
刷了层金漆的巨大字样——“暮繁市城中高级中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因为行李太重而停下来的叶秋恺走神地望了一会。
在刚得知自己考的这种中学的时候，叶秋恺只觉得十分的不真实。姐姐被迫中断的梦想，此刻好像在他的手中续上。那天叶秋恺给姐姐写的报喜信字歪歪扭扭，因为握笔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而现在，他已经在这个学校待了一年半，高一及高二上册。他那时候太小了，并不知道姐姐当年是不是考的这个学校，但总算是为姐姐踏出了第一步，毕竟当年姐姐就是在高二下册的时候退的学。
一阵春风拂过，叶秋恺晃了晃，回过神来，将做了一场路车的疲惫扫去，重新提起大包小包的行李往宿舍走去。
高一及高二上册时，因为寝室不够，林桃香干脆走关系将叶秋恺安排进了一间单独的教师寝室，方便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她。后来又觉得叶秋恺这么孤僻，一个人不太好，高一就开始催彭校长装修个新的寝室楼，拖拖拉拉到高二寒假终于装修好了。
可惜现在重新分班分寝室后，叶秋恺并没有被安排进这座“因他而建”的新寝室楼，而是被安排在了最老的那栋四人寝。
当叶秋恺推开寝室门时，寝室里已经到了两个人。
男生们总是很自来熟，叶秋恺看见那两个同学应该是已经先聊起来了。其中虎头虎脑的那位大概是先到的，左侧上铺的床已经铺好了，而他本人则是对着那个正背对着叶秋恺在左侧下铺铺床的同学絮絮叨叨的唠着些什么。
叶秋恺进门的动静不小，那个正在铺床的同学动作顿了顿，没理，而虎头虎脑的那位则是十分自然熟的打起招呼:“嗨！我叫蔡尚炜。”
“你好，”叶秋恺语气有些干巴巴的，他稍微思索了一会，又补了一句，“叶秋恺。”
蔡尚炜闻言愣了愣，而一直在低头铺床的那位则是猛然转过头来，语气似乎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叶秋恺？”
“我的名字。”叶秋恺拖着心里的关节蜷了蜷，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触及到面前两位禁忌的可能性，“有什么问题吗？”
“全年级第一啊……”/“之前我和你同一个班……”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沉默的对视了一会，蔡尚炜示意那个男生先说。
“之前我和你同一个班的，你还记得吗？”
叶秋恺盯着面前这份陌生仔细看又带着几分熟悉的脸，端详片刻，搜索枯肠地回忆了一番：“程瑞？”
“……”
“哈哈，”蔡尚炜笑着打圆场，“唐洋鑫，你别太伤心哈，说不定人家只是脸盲呢？呃，你说对吧叶同学？”
叶秋恺沉默的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脸盲的事实。
程瑞是教导主任的儿子，但成绩实在不咋样，好在性格古灵精怪，人缘广，还很乐意把从自己父亲那儿得到的消息传给大家，人送外号“小灵通”，是为数不多给叶秋恺留下过较为深刻印象的同班同学。
至于唐洋鑫？叶秋恺根据现有得到的消息再一次回忆，自己大概在年级排名前五常看见这个名字，就是最高能追到他下面的年级第二，有时也会跌出年级前五。
“哦，我想起来了。”叶秋恺想也不想的直说道，语气很淡漠，“你是从年级第二跌出年级前五的那个人。”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哦哟！时间不早了呢，唐洋鑫你不是还没铺完床吗？快铺快铺！呃叶同学，你选上铺还是下铺？我帮你啊。”蔡尚炜语气急切的把话题转开，打破这个尴尬的沉默。
“不用，我自己来。”叶秋恺提起行李放到下铺，好像方才知道这诡异氛围的人不是他一样。
蔡尚炜见对方似乎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冷漠至极见人不爽的气质，即使再热心如他，也不敢硬帮忙，内心忍不住暗自腹诽:真不愧是学霸……
唐洋鑫和叶秋恺铺好了床，三人尴尬而沉默的站了一会，见第四个人久久不来，蔡尚炜便招呼着两人先去教室。
寝室在三楼，由于建的时间太老，当时技术不成熟，寝室楼和教学楼之间也没有建连廊。三人穿过走廊，顺着爬满灰尘的楼梯往下走去。唐洋鑫和蔡尚炜并排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叶秋恺盯着前面两人的后脑勺，心里莫名生出一点羡慕。
蔡尚炜之前是别的班的，所以他和唐洋鑫应当是初识，可现在他们却看似很熟络。叶秋恺打心眼里也想获得这样的熟络。
正出神的想着，忽然眼前一黑，从额头处传来一阵剧痛——叶秋恺撞上了什么东西。
叶秋恺捂住额头，迅速后退，后知后觉的看向四周。他正处于二楼到一楼的楼梯拐角处，面前一位陌生的少年蹲在地上，低头捂着下巴，而蔡尚炜和唐洋鑫则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有些心惊胆战的看着他们。
少年并没有穿着暮中那标志性的深蓝色白色拼接巨丑校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春装，肉也可以看出品质很好，剪裁得体。他的一只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精致好看，只是作为一个学生录下的行李实在不妥。
少年捂着下巴的手指缝间渗出了一点血红，叶秋恺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先一步站起来，弯着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走路爬梯太着急了，不小心撞到你了。你没事吧？额头疼不疼？肿了吗？严重不严重？”
这一系列的关心砸得叶秋恺晕头转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被撞的额头，手指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整体感觉也微微发肿。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声没事，对方又抬起头来，一只手捂着下巴，另一只手从那个双肩包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
那少年抬起脸的瞬间，叶秋恺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脸型偏圆，下颌收的干净，带有少年气的可爱。肤色极为白净，眉眼弯如月牙，即使下巴还渗着血，那人嘴角仍然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如同冬后过境的春风，温柔而和煦，似乎没有任何因为这一撞而带来的不快。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双眼睛——狭长的眼型，眼尾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弧线。
而此刻那两道弧线微微泛红，看来是被撞得很疼。
叶秋恺看着那双眼睛，联想到课文里描写狐狸的样子。脑内的水面泛起波澜，一个声音告诉他，有一个和他相似的人，也因这样的一双眼睛而泛起同样的波澜，或者说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面。
“这个给你。”少年将便签撕下，递到他面前，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果可以，我一定会送你去医务室，但现在有点急事，非常抱歉。你自己去检查一下吧，要是有什么需要付费的，随时联系我，我来付医药费。”
可是你的牙……叶秋恺望着面前的少年，欲言又止。那少年的语气温和，语调轻快，每一个字拿捏的恰到好处，但又似乎让人逼仄窒息，不给对方留任何主导权。叶秋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纵使对方语气十分诚恳，但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歉意，只感觉到了一种浓烈的厌恶和麻木。
少年将纸条塞进叶秋恺的手里，侧身绕过他，踏着轻快而急切的步伐往楼上跑去，留下一点淡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那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清冽而属于城市里的味道。
叶秋恺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便签纸。即使只是一串数字，也能叫人看出他的字迹一定是清秀工整的，笔锋也完美符合叶秋恺对这个少年留下的全部印象——温柔如春风，但又充满距离感，工整得有些麻木，末尾是被藏起来的狠劲和清冽。
“我去，”蔡尚炜见人走远，立刻上前对着有些走神的叶秋恺开口，“叶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说着还回头望了望上方楼梯拐角的方向，低声喃喃：“还挺有礼貌。”
“那个人走的很快，我们靠边让开了。你刚才发什么呆？”唐洋鑫语气多少有些不善，看来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叶秋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稍微理了理头发，好在平时不常打理，长而乱的刘海可以遮住发红的额头。然后看向唐洋鑫，认真思考了一下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算了，沉默吧。舅妈说过，有时候他不说话比说话好，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了。
唐洋鑫发觉自己好像又被这个年级第一无视了，一下子感觉受到了莫大的挑衅轻视，气的扭头就走。
蔡尚炜头疼的笑了笑，嘴角有些抽搐：“没事就走吧，开学报告不能迟到。”
路上依旧两人走在前面，叶秋恺在后面慢吞吞的跟着。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蔡尚炜随意扯着话题：“刚才那个人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开学第一天怎么不穿校服啊？程主任抓到了会被罚死吧。”
得，这话题扯了还不如不扯，一下子牵扯到了刚才两个让唐洋鑫发火的点，但唐洋鑫还是无语的开口：“我认得他。”
“啊？那他咋不给你打个招呼？”
听到这，叶秋恺也一下子竖起耳朵。
“我认得他，不代表他认得我啊。”唐洋鑫说到这儿还意有所指的回头撇了叶秋恺一眼，“前年校外不是有人来搞活动吗？那个生物竞赛，他来参加过。”
生物竞赛？叶秋恺陷入回忆。高一的时候，有校外组织来过来搞活动，其中有一个是生物竞赛，当时老师组织了一批人过去参加，叶秋恺本来也要去的，但由于梅雨季，他听说黎塘村又闹山洪了，舅妈还病了，不放心地请假回去照顾，成功错过。
“他在那个竞赛里得到的成绩中规中矩，还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说到这，唐洋鑫还故意卖了个关子，欣赏了一会蔡尚炜着急的样子，才慢悠悠的说道，“那个人的其他科成绩，非常低下。”
“啊？”蔡尚炜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参加竞赛至少也得是全科成绩中上游吧，他咋进的？”
“有钱，砸钱进去的呗。”唐洋鑫不屑的冷哼一声。
唐洋鑫是个十分死板不变通的人，非常看不起那些走关系的有钱人，因此如果说他对叶秋恺只是心理上的讨厌，仅仅觉得他为人不行。那么他对那种人就是生理上的厌恶，浑身上下都反感。
“哦……”蔡尚炜并没有立刻发表他的观点，只是给面子的随便应付了一声，“刚才那人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确实价格不菲。”
高二四班在一楼，到是不需要再重新爬楼了。
三人走进教室时，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因为是重新分班，座位还没固定，大家都自由落座。蔡尚炜一进教室便被几个人围住了——“老蔡！” “炜哥！” “班长来这边！” “这学期还当班长不？”……他笑着一一回应，很快就融了进去。
“唐洋鑫同学！”是一个较为尖细的声音，唐洋鑫循声望去，发现是程瑞，一下子表情不知为何十分丰富。
他和程瑞的长相确实有些相似，不过其他方面则是完全不同，例如成绩和气质。
“之前和我们同班的同学都在这儿，一起过来呀！诶，你身边的是……”程瑞十分没有眼力劲地看到唐洋鑫的脸色，而是望向他身后的叶秋恺，一下了静了声。
“嗯，来了。”唐洋鑫应了声，向那边走去，将叶秋恺落在原地。
叶秋恺转身去了另一边角落的空座，他知道，自己只要一过去，肯定冷场，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由于只是报道，叶秋恺没有拿往常随身携带的高三练习册，只好望着窗外发呆。
身边的人陆陆续续走过，有人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放下书包，又马上被人叫走。窗外的枯枝吐露新芽，叶秋恺好像与周围的热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像是玻璃罩里的静物，与喧闹的世界互不干涉。
人渐渐坐满，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叶秋恺抬起眼，猛然坐直。一位头发花白，带着银框老花镜的老太太走上讲台——是林桃香老师！
林桃香站定，扶了扶眼镜，环视一圈教室，目光略过每一个学生的面孔。扫到叶秋恺时，她稍稍停了片刻，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又转瞬即逝，很快移开。
林桃香老练的拍了拍手，示意安静。教室里最后的窃窃私语也沉寂下去。
“文理分班，相信大家彼此之间多少也互相熟悉。我也不过多介绍，我叫林桃香，虽然是你们理科班的班主任，但我担任语文……”
“报告！”
教室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带着少年气息的喊声。所有人都转头向门囗望去。叶秋恺睫毛微颤，望向声音的来源，然后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