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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月下

      月光如水,洒满栖云阁破落的院子。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的墨迹。

      宋溪岩站在戚与扉面前,瘦削的身影在月色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月白色的常服,而是一身深色夜行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锋芒尽敛,但刃还在。

      “我已经打点过了,”宋溪岩说,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透出一种刻意压制的紧迫感,“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把你送出宫。”

      戚与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机会?”

      宋溪岩从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月白色,暗纹云锦,领口绣着安王府特有的竹纹标记。戚与扉认得这件衣服。宋溪岩常穿的那件。

      “换上,”宋溪岩把衣服递给他,“伪装成我出去。”

      戚与扉没有接。

      “刚才来的路上,我故意引人注意了,”宋溪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公务,“在东南角门那边留了踪迹,让守卫看到‘安王’来过。他们一定会报给皇兄。”

      “你故意的。”

      “对。”宋溪岩点头,“宋溪聿现在一定在等——等我搞出什么花样,等我露出破绽,等他可以名正言顺治罪的证据。”

      戚与扉明白了。

      宋溪岩故意留下“安王深夜潜入栖云阁”的线索,让守卫上报。宋溪聿得到这个消息后,会怎么做?他会等。等宋溪岩下一步动作,等更多的证据,等一个可以把“安王私通囚犯、图谋不轨”的罪名坐实的时机。

      而在这个“等”的空隙里——

      “只要你现在穿着我的衣服出去,”宋溪岩指了指院墙外的方向,“东南角门那边有人接应。我的人。他们会把你迅速送出宫,连夜离开京城,一路往南,过江,去大理国。”

      大理国。

      戚与扉知道那个地方。大雍西南边陲的小国,山高水远,与大雍没有引渡协议。一旦到了大理,大雍的律法就够不着他了。

      宋溪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路线、人手、落脚点、新的身份——甚至连大理国那边的关系都打通了。

      “到了大理之后,会有人给你新的户籍文书,”宋溪岩说,“你想做什么都行。开茶馆,教书,画画,写诗——什么都行。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找你,没有人……”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没有人会伤害你。”

      戚与扉站在那里,看着宋溪岩手里的那件月白色外袍,沉默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宋溪岩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溪岩的眼睛,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呢?”

      宋溪岩没有说话。

      “我走了,”戚与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他们就有理由杀你了,不是吗?”

      院子里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安静下来,月亮躲进了一片薄云后面,光线暗了几分。

      宋溪岩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戚与扉见过很多次——温润的、无害的、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笑。但这次的笑容底下,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壮,不是牺牲,不是那种戏剧化的、慷慨赴死的豪情。

      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负的释然。

      “我之前,”宋溪岩开口,声音很轻,“确实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接近你的。”

      戚与扉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一开始就是觉得你有趣,”宋溪岩靠在老槐树上,仰头看着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月光,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东宫里所有人见了我都毕恭毕敬的,就你不一样。你低着头整理文书,我站在门口看了你半炷香,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后来发现两样都有,”戚与扉冷冷地接了一句。

      宋溪岩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片羽毛落地。

      “对,两样都有。”他侧过头看着戚与扉,目光里有一种温暖的、近乎怀念的神情,“你胆子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皇兄,包括我。你对谁都不卑不亢,不谄媚,不讨好,不巴结。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不理人就不理人。”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戚与扉没有说话。

      “后来我慢慢发现,你和我们不一样,”宋溪岩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应该说,你和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都不一样。”

      戚与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宋溪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得像在辨认一件稀世珍宝的纹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是什么?”

      “自由。”

      戚与扉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那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自由,”宋溪岩说,“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你觉得人和人是平等的。你觉得没有人天生就该跪着,也没有人天生就该站着。你觉得——哪怕是皇帝,也没有资格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一开始觉得这种想法很可笑。皇兄要是听到,大概会觉得是大逆不道。但我后来慢慢觉得……很珍贵。”

      月光从云层后面重新露出来,洒在宋溪岩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很珍贵,”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哑,“珍贵到我舍不得放手。”

      戚与扉的眼眶开始发酸。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宋溪岩说,“有些东西,不是舍不得就可以留住的。你越是想抓住,越是会把它捏碎。”

      他从树上直起身,走到戚与扉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沾着的月光。

      “现在我最想要的,”宋溪岩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你能不被我牵连,好好活下去。”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他的语气变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他从小就了然于心的道理,“在帝王之家,亲情是最残忍的东西。只要有人坐上了那个位置,其他人都得死。我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戚与扉的手指攥紧了。

      “自从我母妃死后,”宋溪岩的目光飘远了一瞬,“我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皇位、权力、荣华富贵——这些东西,我母妃死的那天,我就全都看淡了。”

      戚与扉知道这个故事。淑妃——宋溪岩的生母,在先帝永安朝的后宫争斗中被人下毒致死,死的时候宋溪岩才八岁。凶手是谁,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是当时的皇后,有人说是二皇子的生母德妃,还有人说是先帝自己——因为淑妃出身寒门,没有家族势力,先帝厌弃了她。

      八岁的宋溪岩,亲眼看着母妃在怀里断了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宋溪岩的目光重新落回戚与扉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东西,“我怕你死。怕你受伤。怕你不开心。”

      他伸出手,像三年前在东宫偏殿里那样,轻轻地碰了碰戚与扉的手背。

      “所以,你明白吗?”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本来就是将死的。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

      “但我不一样,”戚与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碎裂的颤抖,“你有问过我吗?”

      宋溪岩怔住了。

      “你安排了路线、人手、户籍、落脚点——什么都安排好了,”戚与扉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染了血,但一滴泪都没有掉,“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走?”

      宋溪岩张了张嘴。

      “你有没有问过我,”戚与扉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这三年来,我在云州,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是谁?”

      宋溪岩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你有没有问过我,”戚与扉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听到你病重的消息,我骑了半个月的马,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是因为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破碎了,像一面被人从中间砸开的镜子,裂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但还没有完全碎掉。

      “是因为我想见你,”他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宋溪岩的手背上,“不是因为什么恩情,不是因为什么救命之恩,不是因为你是王爷我是差役——是因为我想见你。宋溪岩,我想见你。”

      宋溪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疼痛的柔软——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用体温捂住了冻僵的手。

      那种温暖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人害怕。

      “沈蘅……”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叫戚与扉,”戚与扉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动作粗暴得像是跟自己生气,“沈蘅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在河里了。站在你面前的是戚与扉。一个——一个本来应该在云州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人,被你害得——”

      他说不下去了。

      宋溪岩忽然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确认这不是他发烧时做的又一个梦。

      戚与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他把脸埋在宋溪岩的肩窝里,感觉到那具消瘦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宋溪岩的体温还是偏高——低烧一直没退。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对不起,”宋溪岩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对不起。”

      戚与扉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两个人在月光下抱了很久。

      久到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月亮又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最后是戚与扉先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低着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不走。”

      宋溪岩沉默了一会儿。

      “你必须走。”

      戚与扉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

      “你听我说,”宋溪岩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近乎冷酷,“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煽情,不是让你心软,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实话。但实话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你在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戚与扉愣住了。

      “你以为我真的是在等死吗?”宋溪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宋溪岩,八岁没了母妃,在先帝的二十几个儿子里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戚与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又变了。从刚才那个温柔的、脆弱的、袒露心迹的宋溪岩,变成了另一个宋溪岩。

      一个他很少见到的宋溪岩。

      冷静、清醒、锋利。

      “你走了,我才能放手去做我该做的事,”宋溪岩说,“你在这里,就是人质。我每走一步都要顾忌你的安危,每说一句话都要想会不会牵连到你。我连装病都装不好——你来了一个月,我胖了三斤,太医院的人已经在怀疑了。”

      戚与扉:“……”

      “你走了之后,我没有软肋了,”宋溪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没有软肋的宋溪岩,宋溪聿不一定对付得了。”

      戚与扉沉默了很久。

      他听懂了宋溪岩的意思。这不是在赶他走,这是在告诉他——留下来,是添乱;走了,才是帮忙。

      这个认知让他很不舒服。他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现在有人告诉他: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问题,你的离开才是解决方案。

      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宋溪岩说的是事实。

      “你确定?”戚与扉问,声音很低。

      “确定。”

      “你确定你一个人能行?”

      宋溪岩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悲壮,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自信。

      “我确定。”

      戚与扉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泼墨山水画里的两座远山。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我走。”

      宋溪岩的笑容没有变,但戚与扉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戚与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许死。”

      宋溪岩怔了一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戚与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你不许死。你答应我。”

      宋溪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像三年前在东宫偏殿里那样,轻轻地握住了戚与扉的手。

      “我答应你。”

      戚与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然后他猛地甩开,转过身,背对着宋溪岩,开始脱自己的外袍。

      “衣服给我,”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的、事不关己的调子,但耳根红得像烧着了,“快一点,磨磨蹭蹭的,天都要亮了。”

      宋溪岩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递了过去。

      戚与扉三两下换好衣服。宋溪岩的衣服对他来说大了一点,袖口长出一截,他把袖子卷了两道,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上整装待发的士兵。

      “路线记好了?”宋溪岩问。

      “你刚才说了一遍,我记住了。”

      “出东南角门之后,第三个巷口左转,有一辆马车,车篷是蓝色的,上面有一个——”

      “一个‘安’字,我看得到。”

      “出城之后不要走官道,走小路,绕过关隘,在清河镇换第二匹马——”

      “宋溪岩,”戚与扉打断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认真得不像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宋溪岩闭上了嘴。

      戚与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

      他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宋溪岩,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宋溪岩,你还欠我一块桂花糕。”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宋溪岩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件月白色的外袍消失在院门外。

      他伸出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握过戚与扉手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慢慢地合上手指,把掌心攥成一个拳头。

      “桂花糕,”他低声说,嘴角弯了弯,“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一辈子。”

      第十章远行

      戚与扉走出栖云阁的院门时,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如果回头,就走不了了。

      东南角门的守卫果然换了一批人——两个年轻的面孔,看起来不太认识安王府的人。他们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色外袍的人影匆匆走过,只是远远地行了个礼,没有上前盘问。

      宋溪岩说得对。他故意留下的踪迹起了作用——守卫们已经报上去“安王深夜来过栖云阁”,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安王还在里面。没有人会想到,“安王”已经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第三个巷口左转。

      蓝色的马车,车篷上有一个“安”字。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看到他来,一句话没说,只是掀开了车帘。

      戚与扉钻进去,马车立刻启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深夜的京城里显得格外清晰。戚与扉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脱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衣服上还有宋溪岩身上淡淡的药香。

      他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天亮的时候,他们在清河镇换了第二匹马。车夫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袋碎银、一张新的户籍文书,还有一个油纸包。

      戚与扉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还是温的。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王爷让带的,”车夫简短地说,“说您路上饿了吃。”

      戚与扉没有说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坐在马车里,一边吃桂花糕,一边流泪,一边骂自己没出息。

      马车继续向南。过江,入蜀,越过大雍的边境线,进入大理国的地界。

      一路上,他每隔几天就会换一个身份、换一个落脚点。宋溪岩的安排滴水不漏,像一张织了很久的网,把他从京城一步一步地送到了千里之外。

      一个月后,戚与扉站在大理国都城的城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北方的天际线上,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和云雾。群山的那一边,是大雍。大雍的那一边,是京城。京城的那一边,是栖云阁破落的院子,是老槐树下的月光,是一个穿着深色夜行衣的、瘦削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城门。

      大理国的都城叫羊苴咩城,苍山洱海之间,四季如春,花开不败。

      戚与扉在这里安顿下来。他用新的身份在城里开了一间小小的书画铺子,卖些字画,教几个学生。大理国的民风比大雍开放得多,没有人追究他的来历,没有人过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从北方来。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这种平静和云州时候的平静不一样。

      在云州的时候,他是真的放下了。喝茶、种菜、教书、晒太阳,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但在大理,他放不下。

      他每天都会想——京城那边怎么样了?宋溪岩的病好了没有?宋溪聿有没有对他动手?他的计划成功了没有?

      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在脑子里把宋溪岩的脸过一遍——那张温润的、无害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脸。

      他每次吃到甜的东西,都会想起桂花糕。

      他每次看到月亮,都会想起栖云阁院子里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他每次握紧拳头,都会想起掌心残留的那一点温度。

      他开始画画。

      不是那种为了生存而画的、卖给游客的花鸟鱼虫,而是真正想画的画。

      他画了一幅又一幅——山水、人物、花鸟、走兽。每一幅都融入了后世技法和自己的心境,风格越来越成熟,越来越独特。

      他的画在大理国渐渐有了名气。当地人管他叫“北来的画师”,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他在每一幅画的角落里,都会画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标记——

      一只展翅的鹤。

      羽鹤。

      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签名。

      也是只有一个人能看懂的暗号。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重逢。

      他在一幅画的角落题了一行小字,写完之后又用墨涂掉了,但如果有心人对着光看,还能辨认出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首诗,他在栖云阁写过一遍。

      那幅画,宋溪聿看过。

      但这次题这行字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不是柳宗元,不是宋溪聿,不是被囚禁的日子。

      他想的是——

      那个说“我本来就是将死的,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的人。

      那个说“我怕你死,怕你受伤,怕你不开心”的人。

      那个说“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一辈子桂花糕”的人。

      戚与扉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大理明月。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和栖云阁那天晚上一样。

      “宋溪岩,”他对着月亮低声说,“你答应过我的。不许死。”

      风吹过洱海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月亮在水里碎了,又圆了,又碎了。

      像一个人的心。

      第十一章风声

      永昭五年,春。

      戚与扉在大理国已经住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间,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从大雍传来的消息——不是通过什么秘密渠道,而是通过来往的商队和旅人。大理与大雍虽然没有正式的引渡协议,但商贸往来从未断绝。南方的茶马古道上,每天都有商队往来于两国之间。

      消息总是支离破碎的,像被人撕碎的信件,只能拼出大概的轮廓。

      三月,他听说大雍皇帝宋溪聿下了一道旨意,削减了安王府的护卫编制,理由是“国家财政吃紧,亲王用度需从简”。

      四月,他听说安王宋溪岩的“痨症”加重了,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上朝。

      五月,他听说宋溪聿以“安王久病不愈,恐难胜任”为由,收回了安王手中的兵部管辖权。

      六月,他听说安王府的门客被遣散了大半,理由是“王爷需要静养,人多嘈杂”。

      每一条消息都不算坏——至少没有传来宋溪岩被杀或被抓的消息。但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绳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收紧。

      削减护卫、收回兵权、遣散门客。

      这是温水煮青蛙。宋溪聿在一点一点地剥夺宋溪岩的力量,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等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宋溪聿就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

      而“安王久病不愈”这个理由,用得恰到好处。不是因为宋溪聿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而是因为——这个理由本来就是宋溪岩自己提供的。他装了大半年的病,现在这个“病”成了宋溪聿对付他的最好借口。

      你病了,所以需要削减护卫——为了让你好好养病,不要操心杂事。

      你病了,所以需要收回兵权——病中难以胜任,朕体恤你。

      你病了,所以需要遣散门客——人多嘈杂,不利于静养。

      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每一步都在把宋溪岩往绝路上推。

      戚与扉坐在书画铺子里,面前摊着一幅还没画完的山水,手里捏着笔,但一笔都画不下去。

      他想起宋溪岩说过的话:“你走了之后,我没有软肋了。没有软肋的宋溪岩,宋溪聿不一定对付得了。”

      但听这些消息的走向,宋溪岩显然没有占到上风。

      不对——不是没有占到上风,而是根本就没有出手。

      宋溪岩在退。一直在退。退让兵权,退让门客,退让护卫。退到什么都没有了,退到成了一个真正的、手无寸铁的“病王爷”。

      为什么?

      戚与扉想不通。以宋溪岩的手段和心机,他不应该这么被动。他在暗处经营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一点底牌都没有。但他就是没有出牌。一张都没有出。

      他只是一直在退。

      除非——

      戚与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杆。

      除非他不想出手。

      除非他在等什么。

      除非——“你走了之后,我没有软肋了”——这句话不是“我要开始反击了”的意思,而是“我没有后顾之忧了,可以安心地输了”的意思。

      戚与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把笔往桌上一摔,墨汁溅了一桌,像一朵黑色的花。

      “宋溪岩,”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骗我。”

      七月的某一天,一个来自大雍的商队带给了他一封信。

      信是通过一个辗转的渠道送来的——从京城到大理,经过了至少五六个中间人的手,信封上已经有些磨损了。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清隽,是戚与扉无比熟悉的笔迹。

      “一切安好,勿念。桂花糕的方子我已经学会了,等你回来做给你吃。大理的茶好喝吗?别喝太多,伤胃。——岩”

      戚与扉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字迹是宋溪岩的。语气也是宋溪岩的。那种故作轻松的、带着一点调侃的语气,像是隔着一千里的距离在冲他笑。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的纸张是宫里用的澄心堂纸,但这种纸在永昭二年之后就很少见了,因为宋溪聿削减了宫廷用度,澄心堂纸的供应量大幅减少。能弄到这种纸的人,在宫里屈指可数。

      宋溪岩在告诉他——他还在宫里,还没有被彻底边缘化。他能弄到澄心堂纸,说明他还有一定的人脉和资源。

      但信的措辞太轻松了。轻松得不正常。

      一个被削减护卫、收回兵权、遣散门客的王爷,写信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说“一切安好”——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戚与扉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铺开纸,磨了墨,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回信也很短:

      “茶喝多了确实伤胃,所以我改喝酒了。大理的酒不错,等你来喝。——扉”

      他把信交给商队的领头,嘱咐他务必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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