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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春草是 ...

  •   春草是在一个傍晚,发现那件事的。

      那天下了场淅淅沥沥的雨,后山的泥路被泡得软烂黏腻,根本没法行走,留宿书院的女娃们,便都聚在一间屋里,或缝补衣物,或翻看简易的课本,安安静静地等着雨停。
      春草端着晚饭轻手轻脚走过去,晚饭是新蒸的白面馒头,暄软喷香,每人一个,还有一碗温热的菜汤,恰好能驱散雨后的湿寒。

      她轻轻推开门,目光扫过屋内,却见靠窗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娃蜷在炕角,身子微微缩着,脸色苍白得像蒙了一层薄霜,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滞涩。

      “怎么了?”春草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柔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生怕吓着她。

      女娃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垂着脑袋,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死活不肯说话,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青白,几乎要将布纹绞破。
      春草把汤碗轻轻放在炕沿上,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烫,没有半分发烧的迹象。再仔细打量她的脸色,那不是发烧时的潮红惨白,而是一种失血后的虚白,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她下意识往下瞥了一眼,便见女孩的裤子后侧,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沾着淡淡的湿意。

      “来月信了?”春草的声音压得更轻,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物件。

      女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连耳根都泛着热。她埋着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依旧一声不吭,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的模样,透着难以言说的窘迫与慌乱。

      春草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片刻后,她端着一碗红糖水,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裤子和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回来,悄悄把其他女娃请到屋外,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份窘迫妥帖藏好。

      “没事的,”她坐在炕边,语气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阳,“每个女人都会来,这不是病,来了,就说明你长大了,成大人了。”

      女孩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浸了水的樱桃,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惶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的。”春草把温热的红糖水递到她手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就会舒服些了。”

      女孩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水的甜暖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几分寒意,脸上的苍白也淡了些许。

      “这是正常的,”春草坐在她身边,耐心地解释,“女人每个月都会有这么几天,这说明你的身体很好,以后能好好生孩子、好好过日子。”

      女孩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可是……好疼。”

      “我知道。”春草轻轻点头,眼底藏着几分共情,“我教你一个法子,下次再疼,就照着做,会好受很多。”

      那天晚上,春草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她坐在女娃们的炕沿上,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点点给她们讲月信是怎么回事。讲为什么会疼,讲怎么用热水敷肚子能缓解疼痛,讲月经带该怎么做、用什么布最舒服、多久换一次才干净。

      “春草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一个小女娃仰着小脸,眼里满是好奇。

      春草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是沈娘子教我的。”

      从那天起,春草开始定期给女娃们上课。是一种书院里从来没有人教过、女娃们也从来没有听过的课——关于她们自己,关于她们的身体。

      她教她们做月经带:要用干净柔软的棉布,叠成长条,中间夹一层蓬松的旧棉絮,两头仔细缝上带子,既不能太紧勒得慌,也不能太松容易掉。
      “用完了一定要洗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晒干,不能阴干。”春草拿着自己缝的样板,一字一句地说,“阴干会生细菌。就是那种眼睛看不见的不干净东西,沾在上面,会让你们下面生病、疼得难受。”

      女娃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眼里满是新奇,没有一个人觉得不耐烦。

      她还教她们怎么清洁身体:每天要用温水洗,一定要从前到后,不能反着来;不能用皂角,皂角太烈,会刺激皮肤,疼得厉害;洗完了要用干净的布擦干,不能捂着,不然会闷出病来。
      “内裤要每天换,换下来马上洗,不能放在盆里泡着,泡久了,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就会长出来。”春草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生怕她们记不住。

      她教她们分辨正常的月信和不正常的:讲月信的颜色该是怎样的,流量有多少,该来几天,疼到什么程度是正常的,每一项都讲得细致入微。
      “如果流量太大,疼得下不了炕,或者来了十几天还不走,一定要告诉我,或者去找沈娘子。”春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要自己忍着,忍久了,会出大事,会疼得更厉害。”

      “找我,或者找沈娘子。”春草看着她们,眼神坚定,“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自己扛着,我们都会帮你们的。”

      她还教了她们一些更远的事,一些她们或许很久以后才会用到,但她觉得必须要教的事——怎么避孕。

      “用鱼鳔,洗干净,翻过来,把口扎紧。”春草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毕竟她也只是个姑娘,可声音却异常平稳,“或者用处理干净的绵羊肠子,也能管用。”

      她捡着这个时代能找到、能做到的方法说,一字一句,清晰认真。

      女娃们听得格外认真,有的低着头,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不好意思抬头;有的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从未听过的秘密。
      但没有一个人起身走掉,她们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把这些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们的话,一一记在心里。她们隐约知道,这些话,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救她们一命。

      春草还教了她们更多,关于生孩子,关于坐月子,关于怎么养身体、怎么带孩子。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家常,没有丝毫羞涩,仿佛这些本就是每个人都该知道的常识。

      “生完孩子,不能马上下地,要在炕上躺一个月,至少也要躺半个月。”她坐在女娃们中间,语速平缓,“不能吹风,不能碰冷水,不能吃生冷的东西。要多喝热水,多喝鸡汤、鱼汤,汤要热乎的,不能喝凉的,不然身子会落下病根,以后会一直疼。”

      “那奶水不够怎么办?”一个稍大些的女娃问道,眼里满是认真。

      “喝鲫鱼汤,要是没有鲫鱼,就喝猪蹄汤,炖得浓浓的,一天喝三碗。”春草笑着回答,“还要让孩子多吸,吸得越多,奶水就越多。”

      “那奶水太多呢?”又一个女娃问。

      “挤出来就好。”春草比划着挤奶的动作,“用手轻轻挤,从外面往里面推,不能太用力,不然会疼。挤出来的奶可以给孩子洗脸,孩子的皮肤会变得白白嫩嫩的。”

      女娃们都笑了,笑声清脆,驱散了屋里的沉闷。春草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褪去了平日里的拘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丫鬟,反倒像一个温柔可靠的姐姐,像那个曾经在江城人民医院妇产科,耐心照顾产妇的年轻护士。
      只是这些,没有人知道,只有她自己,偶尔会在恍惚间,想起那些遥远的日子。

      她还教了她们一些最基础的卫生知识,一些在江城连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的常识,可在这里,却没有人提及。

      “每天要刷牙,没有牙刷,就用柳枝,把柳枝咬软了,蘸点盐,上下刷,不能横着刷,不然会把牙刷坏。”

      “每天要洗脚,洗完脚一定要把脚趾缝擦干,不然会烂,会疼得走不了路。指甲要剪短,不能留太长,指甲缝里会藏脏东西,容易生病。”

      “上完茅房要洗手,吃饭前要洗手,摸过生肉也要洗手;水一定要烧开了再喝,不能喝生水,生水里有看不见的虫子,喝了会拉肚子,拉多了会死人。”

      女娃们听得目瞪口呆,像在听天书。她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些,以前生病了,就忍着,忍不过去就找个土方子胡乱吃一口,土方子不管用,就只能等着,等着自己好,或者等着死。
      没有人告诉她们,身体会“说话”,会用疼痛、用生病来提醒她们;没有人告诉她们,只要好好照顾自己,就能少受很多苦。

      “春草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又有女娃忍不住问,眼里的好奇更甚。

      “沈娘子教我的。”春草依旧是这句话,语气自然,没有丝毫破绽。她习惯了把功劳归于沈静之,也习惯了在沈静之的庇护下,一点点释放自己的光芒。

      沈静之其实一直都知道春草在做什么。她没有插手,也没有点破,只是常常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看着春草坐在女娃们中间,手比划着,嘴里耐心地讲着,像一个小小的老师,眼里满是认真与温柔。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像一缕清风,轻轻吹进女娃们的心里。

      那些女娃围在她身边,有的笑着点头,有的认真记着,还有的偷偷抹着眼泪——那是委屈的泪,是解脱的泪,是终于有人告诉她们“不用怕”的泪。

      “系统,”沈静之在心里轻声问,“春草现在的觉醒指数是多少?”

      【春草:觉醒指数——78%。判定标准:掌握超越同龄人水平的知识(护理、妇科、儿科、公共卫生),且开始独立思考(自主设计课程、根据古代条件调整现代知识)。距离觉醒者标准(80%)还差2%。】

      就差一点了。沈静之的目光落在春草身上,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条亲手缝的月经带,一点点教女娃们怎么缝,语气细致又耐心:“带子不能太紧,紧了勒得慌;也不能太松,松了会掉。缝的时候,针脚要密,但不能太密,太密了布会皱,穿着不舒服。”

      春草的手指很巧,一针一线,缝得整整齐齐,指尖虽有些粗糙,动作却格外娴熟。女娃们学着她的样子,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着,脸上满是认真。屋里很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春雨落在树叶上,温柔又治愈。

      春草不只是教女娃们这些关乎身体的事,她还教她们一些更远、更不一样的事。关于她们的未来,关于她们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

      有一天晚上,她讲完月经带的缝法,没有让女娃们散去。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眼前的女娃们。大的已经十五岁,眉眼间带着几分早熟的拘谨;小的才六岁,眼里还满是懵懂。她们坐在她面前,有的在整理针线,有的在小口喝水,有的揉着熬得发红的眼睛,模样格外乖巧。

      油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像一群小小的精灵。

      “你们知道吗?”春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女人,不一定要当稳婆。”

      女娃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在她们的认知里,女人长大了,要么嫁人、生孩子,要么当稳婆、当奶妈、当丫鬟,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出路。

      “我们可以不当奶妈,不当丫鬟,不当谁家的媳妇。”春草的声音渐渐抬高了些,目光扫过每一个女娃的脸,“我们可以当账房,当掌柜,当先生;可以开铺子,做生意,赚很多钱;可以——”她顿了顿,仔细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做我们自己想做的事。”

      屋里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那个十五岁的大女孩,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这双手常年干活,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渍,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双手,也可以当账房,当掌柜,也可以赚很多钱,也可以有自己的日子。

      “真的吗?”一个小女娃怯生生地问,眼里满是憧憬。

      “真的。”春草用力点头,语气无比坚定,“沈娘子就是这样。”

      女娃们互相看了看,眼里都泛起了光亮。沈娘子,办书院的沈娘子,会造纸、会印书、会看病的沈娘子,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没有依靠别人,靠自己撑起一片天的女人。她一个人,做了那么多男人都未必能做好的事,她们为什么不可以?

      “可是……”那个十五岁的大女孩,声音依旧很小,带着几分不自信,“沈娘子是大家闺秀,我们不是,我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春草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坚定:“沈娘子以前也是被赶出来的人,没有钱,没有家,什么都没有。可她没有放弃,一点点努力,才有了现在的书院,才有了我们。”
      她一字一句地说,“她有的,你们也可以有。只要你们肯学,肯努力,以后也能像她一样,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天晚上,春草回到自己的屋子时,沈静之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握着毛笔,细细地核算着书院的开销。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回来了?”

      “嗯。”春草应了一声,走到炕边坐下,慢慢脱下鞋子,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今天讲了什么?”沈静之放下毛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讲了月经带怎么缝,讲了怎么洗手、怎么刷牙,还讲了——”春草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说,“还讲了,女人可以不当稳婆,可以做很多别的事。”

      沈静之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然后呢?她们怎么说?”

      “她们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真的,我说您就是例子。”春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娘子,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是不是太离谱了?”

      “没有。”沈静之轻轻摇头,语气无比认真,“你说得很好,一点都不离谱。”

      春草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炕沿上,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和今天那个第一次来月信的女孩一样,绞得指节发白。她心里很慌,慌自己说得太多,慌给女娃们画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慌她们以后会失望,会怨她。

      “春草,”沈静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蹲下来,和她平视,目光温柔又坚定,“你在怕什么?”

      春草沉默了很久,喉咙微微发哑,眼里泛起了一层水汽:“我怕……怕她们以后会失望。学了这么多,最后还是只能嫁人,只能生孩子,只能当稳婆,只能被困在方寸之地里。那我教她们这些,还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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