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户》柳色又青

7、第 7 章 “钉子户”

　　裴砚是个路痴。

　　虽然已经有人给她指明了路，但她走进钉子户居民区后，还是迷路了。

　　几条路来来回回地绕，感觉周围的房子都长一个样，缺德导航也没给她指出明路来。

　　居民区从外头看着不大，但裴砚抬着手机走了快二十分钟都没找到出路，反而还越走越不对了。

　　她看着导航，拐过一个路口，看到前面有人，便想上前问路。

　　走近看到那人似乎有些不太正常，耷拉着脑袋，穿着破烂，坐在藤椅上看着地砖傻笑。裴砚心头升起一阵恐惧，扭头就跑了。

　　她没看路，跑到了一片满是灰尘的矮楼边，还被地上的苔藓滑了一下，她扶住墙面平复呼吸，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动静。

　　刚刚撞见的一幕让她有些怕，她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的方向探出头。

　　夕阳正好，橘黄光晕铺在老楼墙体上，爬山虎顺着砖缝往上走。女生束着高马尾，背对着裴砚，轻轻俯身，不知在做些什么。

　　令裴砚惊喜的是，这女生还穿着云川四中的校服——是校友啊，这下肯定能问到路了。

　　她朝着那人走去，而那背影愈发清晰熟悉起来。

　　裴砚见过这道背影很多次，在校门，在走廊，在琴房。

　　她呆在原地，看了很久，才小心唤出一声“学姐”。

　　收整纸板的手停了下来，瞿聆月怔怔地回头看了过去，视线撞上裴砚的五官和垂落在肩头的卷发时，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一阵阵心慌感袭来，她无措地偏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挂在指尖上的灰此刻如此碍眼。

　　“学姐，你……”

　　“月月啊，是你同学吗？”

　　老太太头发花白，两只手各提着几个纸板箱，站在离瞿聆月不远的地方，看着两人。

　　瞿聆月捏住纸板的一角，尽力压出正常的音线：“……外婆，你先上去吧，我马上回来。”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裴砚身上，露出慈祥笑意。裴砚也连忙朝老人点头微笑。

　　看着老太太拎着纸板，颤巍巍地走上楼后，瞿聆月才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迷路了，找不到出口。”

　　“……我带你出去。”

　　瞿聆月放下灰扑扑的纸板，带着裴砚往外走。

　　周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还有垃圾腐烂的臭味，环境很不好，小路上到处都是滑腻的青苔和硌人的石子。裴砚一边跟着瞿聆月走着，一边小心观察着路面情况。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

　　裴砚握紧手里的手机，手心里布满了细汗。

　　她看见了外面飞驰的车流和街边的绿茵，仿佛从一个昏暗混乱的地底爬到了阳光明媚的地面。

　　“你回去吧。”

　　瞿聆月说完这话，转身便走了。

　　不像之前的每一次告别那样，眉眼微笑着和她说“再见”。

　　她想叫住瞿聆月，但看着那人不再挺直的脊背和松垮的马尾，她又像被按了静音键那样，一个字都不敢往外露。

　　点开手机，裴砚开始打车，等待车辆来接她的时候，她也开始后悔了。

　　后悔为什么要钻那个狗洞，为什么要误打误撞地……看到学姐不想示人的一面。

　　要下雨了，天空中隐隐传来雷声，裴砚的心头也是一片阴霾。

　　瞿聆月一手抱着废纸箱，有些费劲地才关上家里的那扇铁门。

　　她沉默地将纸板收好，外婆从一旁走了出来，看着瞿聆月眼底染着的红，有些心疼地问：“这是咋了嘛？”

　　瞿聆月低头不答，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刚刚那个姑娘，是你朋友噻？”

　　她脑海中闪过裴砚明媚的笑意，微微晃动的卷发，还有那一瓶很贵的酸奶。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此刻成了最利的刀刃，一点点磨着她的心脏。

　　“只是普通的同学……”她眨了眨眼睛，用力把泪水憋回去，“饿不饿？我把中午的饭给你热一下。”

　　瞿聆月径直朝那台小小的柜子走去，撕了保鲜膜闻了闻，判断饭有没有发酸。

　　“月月……”老太太看出自己外孙女的伤心，有些担心地跟在后面。

　　瞿聆月不想和外婆继续说裴砚的事情了，她一边热饭，一边沉默地收拾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留着练琴吗？”

　　“……吴老师不让我去那弹琴了。”

　　“为啥子呢？”

　　“他说，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艺考……他那的琴是要留给艺考的学生的。

　　瞿聆月忍着喉间的酸意，对外婆笑了笑：“我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嘛。”

　　“咋能这么说呢……”

　　老太太对这话不满，抬眼又看到了瞿聆月眼里闪着的泪光，心疼得不行，只能安慰她：“没事的，我们，我们大不了去其他地方弹……”

　　嘴上话虽如此说，但老太太自己也不知道，瞿聆月还能去哪弹。

　　连瞿聆月自己也不知道了。

　　“外婆。”瞿聆月把热好的饭放在桌上，咬着下唇，想了好久，还是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打算艺考了……我文化课，也挺好的。”

　　“乱讲，你想考就考嘛，你那么喜欢钢琴。”

　　“可是我们没钱啊。”瞿聆月心头一疼，眼泪如碎珠一般砸了下来，“艺考要很多钱的，集训要钱，路费要钱……我们付不出来。”

　　“还不如拿那些钱……让我们的生活好一点。”

　　外婆端着还有些热的饭碗，看着在她面前泣不成声的外孙女，心头的无力感让她也很难受。

　　她无措地站在原地，望着瞿聆月把眼角边的泪水抹去，侧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房间很小，还堆了不少杂物。瞿聆月没开灯，在黑暗里靠着门板哭——她以后不能去弹琴了，裴砚也不能来听她弹琴了。

　　裴砚还看到了她的生活，她的秘密……还会像之前那样在意她吗？

　　她不想让裴砚知道，她是一个连贵一点的酸奶都喝不起，打饭连荤菜也不敢打的穷学生。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很丢脸的事情，但就是不想在别人面前低人一等……

　　尤其是在裴砚面前。

　　她承认自己对裴砚心动了。她喜欢小姑娘漂亮的长卷发，喜欢她递给自己的酸奶，还有看向自己时永远亮晶晶的眼睛。

　　裴砚很美好，美好得像一个她用来逃离苦难的海市蜃楼了。

　　可望不可及。

　　认清现实后，看到差距后，她的自卑撕破了这场梦，露出难堪的现状。

　　她不敢喜欢裴砚了。

　　窗外雷声响起，下雨了。

　　裴砚坐在蒲团上，望着雨水顺着屋檐向下落，心里的情绪都引着她去想瞿聆月。

　　“不吃了？”

　　石观磬轻轻顺着女儿的卷发，帮她把手里的碗收走，放在一边。

　　“想什么呢？面也没吃多少。”

　　古寺里响着撞钟的声音，裴砚盘腿看着外头，心里空荡荡的。

　　“妈，我让人讨厌了，怎么办啊？”

　　“那人为什么讨厌你呢？”石观磬摩挲着手里的佛珠，坐在了女儿身旁。

　　裴砚低头，用手指抠着蒲团上的丝线：“……她家庭条件不太好，可能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吧，但是今天被我看到了。”

　　“她可能，生气了。”

　　“你不是有意的。”石观磬看着远山漫起的白雾，“无心之过，不必太在意。”

　　“可是我怕她很难过……”

　　“你很在意这个人？”

　　裴砚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被自己抠得破破烂烂的蒲团。

　　石观磬也懂了，裴砚这个年纪的小孩，有心仪的对象很正常，过于在意那人的情绪也很正常。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难过呢？”

　　裴砚想了想，答道：“可能，害怕被人看不起。”

　　“你会看不起她吗？”

　　“怎么会？”裴砚连忙否认。

　　她怎么可能看不起瞿聆月呢？瞿聆月她……

　　裴砚突然想起钉子户巷里那股难闻到令她倒胃口的气味，还有破破烂烂的路面。她潜意识里很嫌弃那个环境，甚至有点怕……不想再去第二次了。

　　或许，这就是偏见，这就是嫌弃。

　　她会因为这些事情，看不起自己在意很久的学姐吗？

　　裴砚不清楚。

　　石观磬看着她，轻声开口：“你想和她道歉，那就先摘去你的偏见。”

　　“你们曾经怎么相处的，往后就怎么相处。把她的不堪都忘了。”

　　“好……”

　　裴砚还想和妈妈多待一会儿，但钟已经撞响了很多声，手机里一个接一个的电话，都是裴晏清打来的。

　　“你该回去了。”

　　石观磬撑开一把纸伞，拉开了禅房的门：“雨还在下，我送你下山吧。”

　　裴砚背起书包，跟在石观磬的身旁，一步一步走向山。

　　她刚一岁的时候，石观磬便和裴晏清离了婚，出家了。

　　裴砚每个月的二十号都会来见自己的母亲，她也不知道石观磬愿不愿意让她来，但她一定要来，和自己妈妈待一会，吃一碗素面，哪怕什么都不谈，她也会很开心。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裴砚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后排，面色阴沉的父亲。

　　“去吧，伞拿好。”

　　裴砚接过伞，碰到了母亲冰冷的手。石观磬没再和她多说一句话，提着素衣，转身往回走。

　　一如曾经那样，把她推给了裴晏清。

　　一次又一次地，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