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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第七日暗涌 第51章: ...

  •   “网收之前,最怕的不是鱼跑,是水浑。”

      腊月十一,辰时。

      城西私宅的书房里,炭火已经烧到第五盆。沈清辞肩上的伤疤在清晨时分痛得最清晰,像有根冰锥在骨缝里凿。她没动,只是将手按在伤口上,隔着单衣,能感觉到那道疤在微微跳动。

      前世她最后一次手术,也是肩伤。麻醉师是个新手,剂量算错了三分之一。主刀医生问她要不要改期,她摇头,咬着毛巾看手术刀划开皮肤。那时候她想,疼就疼吧,疼才能清醒。

      现在也一样。

      陆远推门进来,肩上落着霜,脸色比昨日的雪还白:“掌柜的儿子找到了。”

      沈清辞转身:“在哪儿?”

      “西市胡商铺子后院,水井里。”陆远解下披风,声音发沉,“捞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个木匣——空的。”

      空的。

      沈清辞眼神一凝:“匣子里的东西呢?”

      “不知道。”陆远摇头,“但井沿有拖拽痕迹,像是……有人把他推下去后,又捞上来搜过身。”

      沈清辞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市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三家胡商铺子,呈三角分布,中间隔着三条街。掌柜的儿子死在自家后院水井,木匣被搜走——说明有人比他们快一步。

      “突厥武士?”她低声问。

      “有可能。”周文渊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一截断箭,“今晨寅时,西市巡夜的金吾卫发现三个生面孔,追到巷口时中了埋伏——箭是突厥制式。”

      他将断箭放在案上。箭杆是桦木,箭镞是熟铁,尾部刻着狼头图腾。典型的突厥骑兵箭。

      沈清辞拿起断箭,指尖抚过狼头图腾。图腾刻得很深,线条粗犷,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三十个武士,”她缓缓道,“够控制西市三条街了。”

      陆远皱眉:“他们要控制西市?”

      “不是控制。”沈清辞转身,“是制造混乱——冬祭大典当天,西市三条街同时起火,再趁乱刺杀几个胡商头领……长安的胡商就会暴动。”

      胡商暴动。突厥趁虚而入。宫里那位坐收渔利。

      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现在……”

      “查清武士的落脚点。”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还有,盯紧王德——他昨天进了宫,今天该出来了。”

      同一时辰,皇城侧殿。

      王德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背脊弯成一张弓。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膝盖疼得像要裂开,但不敢动。

      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跳动。灯影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常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沉香木的,每颗都磨得光滑,在指尖一颗一颗地捻。

      “你说……”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石板,“沈清辞手里有四样证据?”

      王德伏得更低:“是。假城防图异动记录、右营画面、铜管录音、废庙契约。”

      “够吗?”

      “单看每样,都能咬住臣。”王德声音发颤,“但连成链……还缺证人。”

      “证人呢?”

      “当值的宦官、右营校尉、胡商铺子掌柜。”王德顿了顿,“掌柜昨夜死了,儿子今晨也死了——木匣下落不明。”

      殿里静了。

      佛珠捻动的声音很慢,一颗,一颗,像在数着什么。

      许久,那人才开口:“木匣里是什么?”

      “不知道。”王德摇头,“但吐谷浑使者很看重,每隔五日就去铺子一次。昨夜火灾后,使者闭门不出——像是怕了。”

      “怕什么?”

      “怕……木匣里的东西曝光。”

      佛珠停了。

      王德屏住呼吸,背脊的冷汗已经浸透里衣。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跪在这里时,那人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想活,还是想死?”

      他说想活。于是活到了现在。

      但现在……好像又要选了。

      “沈清辞的网,”那人缓缓道,“织得怎么样了?”

      王德愣住:“大人……”

      “我问你,她的网织得怎么样了?”

      “还差一环。”王德斟酌着词句,“木匣。如果木匣里的东西能证明臣与突厥勾结……那网就完整了。”

      “完整了会怎样?”

      “臣……会死。”

      殿里再次安静。

      油灯跳了一下,灯影在那人脸上晃动,像戴了张面具。

      “那你就别让她完整。”那人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木匣下落,查清。突厥武士,盯紧。还有……李靖那边,别让他活过冬祭。”

      王德浑身一颤:“李靖?”

      “厨娘下毒,他发现了。”那人顿了顿,“既然发现了,就不能留。”

      “可……”

      “可什么?”

      王德咬牙:“可沈清辞在保他。”

      “那就连她一起。”那人站起身,灯影拉得很长,“网收之前,先把织网的人……剪了。”

      王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背脊发凉。

      他慢慢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血印。地砖很冷,像冰。

      三年前,他选了活。

      现在……好像没得选了。

      巳时,卫国公府后院。

      李靖站在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铜钱是开元年间的,边缘磨得光滑,在指尖翻来覆去。

      孙大夫从廊下走来,手里没端药碗,而是提了个食盒。食盒很普通,竹编的,盖子上有油渍。

      “国公爷,”孙大夫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厨娘的儿子……昨晚被人接走了。”

      李靖没抬头:“谁接的?”

      “宫里侍卫。”孙大夫顿了顿,“但接走的方向……不是皇城,是西市。”

      西市。胡商铺子。

      李靖眼神一动:“西市哪家铺子?”

      “突厥那家。”孙大夫打开食盒,里面不是饭菜,而是一卷羊皮纸,“还有这个——今晨从厨娘房里搜出来的。”

      李靖展开羊皮纸。纸上画着长安城防图,但图是假的。右下角盖着王德的私印,还有一行小字:

      “腊月十八,西市三条街,同时起火。”

      假城防图。王德的私印。腊月十八——冬祭大典当天。

      李靖将羊皮纸折好,塞回食盒。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被人下毒时,也是冬天。那时候他装病躲过一劫,但没躲过心里的寒。

      现在……好像不用躲了。

      “孙大夫,”他转身,“你说……沈清辞那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孙大夫愣住:“国公爷的意思是……”

      “一个女子,能插手突厥战事,能逼得王德逃跑,能让天枢内斗……”李靖顿了顿,“她图的,肯定不止一个少监的位置。”

      “那图什么?”

      “不知道。”李靖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布的网,比我们想的都大。”

      孙大夫沉默良久,才开口:“老朽听说,沈姑娘穿越前……是个做大事的人。”

      “做什么大事?”

      “管项目。”孙大夫斟酌着词句,“就是……把一堆人、一堆事,拢在一起,往一个方向推。推成了,就是功;推不成,就是过。”

      李靖眼神动了动:“所以她习惯织网?”

      “也许。”孙大夫点头,“但老朽觉得,她图的不是网里的鱼——是织网的过程。”

      “过程?”

      “对。”孙大夫声音很轻,“有些人,天生就喜欢把乱麻理成线,再把线织成网。鱼不鱼的,反倒次要了。”

      李靖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在指尖翻了个面,背面。

      背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字迹已经磨得模糊。

      他转身,看向皇城方向。雪还在下,宫墙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冬祭大典前夜,”他低声自语,“该收网的,不止她一个。”

      午时,兴道坊暗宅。

      监察使坐在昏暗的屋里,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昨夜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执行使躺在对面的榻上,还在昏迷。胸口那一刀更深,肺叶被刺穿,呼吸间有嘶鸣的声音。

      屋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堆尸体。

      心腹跪在案前,声音发颤:“大人,我们……还继续查吗?”

      监察使没说话,只是看着执行使。那家伙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三年前,他亲手提拔了这家伙。那时候,执行使眼神干净,做事利落,从不多问。他说什么,执行使就做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变过。有些人,天生就是狼,装再久的狗,也改不了吃肉的性子。

      “查。”监察使开口,声音沙哑,“但不是查王德——是查谁在背后搅局。”

      心腹愣住:“搅局?”

      “昨夜那场围剿,太巧了。”监察使眼神阴沉,“我们收到匿名信,执行使也收到匿名信,王德……肯定也收到了。三封信,三个方向,把我们引到同一个地方,撞在一起。”

      他手指收紧,绷带渗出的血更多了。

      “有人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谁?”

      “不知道。”监察使摇头,“但肯定不是宫里那位——那位要杀我们,用不着这么麻烦。”

      他想起昨夜逃走的王德。那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如果王德也是棋子呢?

      如果整局棋,都是第三方在操控呢?

      监察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三年前,天枢成立时,那位大人说过一句话:

      “长安这盘棋,下棋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未时,城西私宅。

      沈清辞收到李琰的密信时,正在地图上标注几个新的点。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突厥武士落脚点确认——西市三家胡商铺子,每处十人。木匣下落……还在查。”

      三家铺子。每处十人。三十个武士。

      沈清辞将信烧掉,灰烬落在炭盆里,瞬间消失。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市三条街的位置。

      三条街,三家铺子,呈三角分布。如果同时起火,再趁乱刺杀胡商头领……长安的胡商就会暴动。

      胡商暴动。突厥趁虚而入。宫里那位坐收渔利。

      “让陆远加派人手,盯紧三家铺子。”她转身,“还有,查清木匣下落——掌柜的儿子死在自家水井,木匣被搜走,说明有人比我们快一步。”

      周文渊点头:“已经在查了。但……如果突厥真的想在冬祭期间动手,我们是不是该提前告诉陛下?”

      沈清辞沉默片刻。

      “现在告诉陛下,只会打草惊蛇。”她走到窗前,“突厥武士潜入长安,宫里那位肯定知道。如果陛下现在动手,那位就会知道……我们在查。”

      “那怎么办?”

      “等。”沈清辞看着外面飘落的雪,“等突厥先动。等他们露出马脚。等……收网的时候。”

      她肩伤又痛起来,这次像有火在烧。她没揉,只是将手按在伤口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道疤在微微发烫。

      前世她最后一场手术,也是肩伤。麻醉失效,她咬着毛巾,看着医生一针一针缝合。那时候她想,如果能重来,一定不要再受伤。

      可现在……

      “退路确认了吗?”她忽然问。

      陆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三条出城路线,还有五个藏身点的标记。

      “东市胡商铺子、西城外庄子、南郊寺庙、北山猎户屋、还有……”他顿了顿,“岭南的路线,也打点好了。”

      岭南。交趾。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沈清辞扫了一眼,点头。

      “够了。”她将纸折好,塞进袖中,“如果真要走……一条路就够了。”

      申时,西市胡商铺子。

      突厥武士首领坐在昏暗的后堂,手里捏着木匣。木匣是檀木的,表面刻着狼头图腾,锁扣已经锈死。

      他用力一掰,锁扣断了。

      匣子里只有一张羊皮纸,纸上画着长安城防图——但图是假的。右下角盖着王德的私印,还有一行小字:

      “腊月十八,西市三条街,同时起火。”

      首领眼神一凝。

      假城防图。王德的私印。腊月十八——冬祭大典当天。

      他想起可汗的密令:潜入长安,制造混乱,配合宫里那位……夺权。

      但现在看来,宫里那位好像……想借刀杀人。

      借突厥的刀,杀王德。再借王德的刀,杀沈清辞。最后……坐收渔利。

      首领将羊皮纸折好,塞回木匣。木匣很轻,像装着什么诅咒。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长安埋起来。

      三十个武士。三条街。一场火。

      够吗?

      也许够。也许不够。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酉时,城西私宅。

      沈清辞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西市三条街的位置。炭火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像戴了张面具。

      陆远推门进来,肩上落着雪,脸色发白:“王德出宫了。”

      “去哪儿了?”

      “光宅坊私邸。”陆远顿了顿,“但……他进去后,再没出来。”

      沈清辞转身:“盯紧。”

      “还有……”陆远犹豫,“李靖那边传来消息——厨娘的儿子,昨晚被人接走了。”

      “谁接的?”

      “不知道。但接走的人……穿着宫里侍卫的服饰。”

      宫里侍卫。

      沈清辞眼神一凝。

      厨娘下毒,李靖发现。厨娘的儿子被接走——像是……灭口。

      灭口之后,再下毒。毒死李靖,嫁祸沈清辞。

      一环扣一环。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雪很密,像一张巨大的网。

      网里网外,都是棋子。

      织网的人,也在网里。

      她肩伤又痛起来,这次像有冰锥在凿。她没动,只是将手按在伤口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道疤在微微跳动。

      前世她最怕等。等甲方反馈,等资金到位,等项目验收——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现在,她学会了享受等。

      等的时候,可以观察,可以思考,可以……织网。

      网已经织得差不多了。

      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木匣。

      突厥武士是变数。

      宫里那位是未知。

      但没关系。

      只要线不断,网就能收。

      书房静了。

      炭火映着三人的脸,明明暗暗。

      窗外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长安埋起来。

      棋盘上,棋子已经开始自己走。

      而织网的人,还在等。

      等线断。

      等网收。

      等——第七日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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