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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火中取栗 “火要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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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城西十里,废庙。
庙早已没了香火,梁柱歪斜,瓦片残破,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乱葬岗特有的土腥味。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上去,惨白一片。
庙堂中央生了一堆火,两个披着斗篷的人影对坐。火光照亮其中一人的脸——王德。他穿着寻常富商的锦袍,手里捏着一串檀木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对面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裹着羊皮袄,正是吐谷浑使者扎西贡布。
“清单。”王德开口,声音不高。
扎西贡布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展开。上面画着军械图样,标注着数量:横刀三百柄,弩机五十架,箭矢五千支,铁甲两百套。
“就这些?”王德扫了一眼。
“冬季大雪,山路难行。”扎西贡布汉语生硬,“开春后,再加一倍。”
王德没说话,继续捻珠子。火堆噼啪响,火星溅到他袍角,他也没动。
庙外,二十丈外的乱坟堆后。
沈清辞伏在雪地里,黑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陆远趴在她左侧,手里握着弓弩,箭镞上涂了磷粉,遇空气会自燃。右侧是周文渊,眼睛盯着庙门,手里捏着引线机关。
“火油都布置好了?”沈清辞低声问。
“嗯。”陆远点头,“庙梁四角,墙角三处,引线埋在地下,从后山小径过来,点火即燃。”
“契约呢?”
周文渊从怀里掏出黄麻纸卷,展开确认一遍,又小心卷好,塞进一个巴掌大的皮囊里:“仿得九分像。印泥遇热会变色,看起来像匆忙间盖上的。”
沈清辞盯着庙门。月光下,能看到庙外还守着四个人——两个是王德的心腹,两个是吐谷浑护卫。都带着刀,警惕地扫视四周。
“动手时机?”陆远问。
“等他们交易完成,王德收起清单时。”沈清辞道,“那时他最松懈。”
庙内。
王德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印,在羊皮清单末尾盖了一下。扎西贡布也从怀里掏出个小铜印,盖在旁边。两人交换羊皮,各自收好。
“黄金五百两,三日后送到你府上。”扎西贡布道。
“不急。”王德将清单卷起,塞入怀中,“开春交割军械时,一并结算。”
“那马匹……”
“三百匹战马,阴山北□□割。”王德起身,“时辰不早了,使者请回。”
扎西贡布也站起来,两人拱手作别。
就在王德转身走向庙门的刹那——
“点火。”沈清辞低喝。
周文渊猛地拉动引线。
轰!
庙梁四角的火油罐同时炸开,烈焰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半边屋顶。墙角埋的火油也被引燃,火舌顺着墙壁蔓延,眨眼间将整座庙裹进火海。
“走水了!”庙外守卫惊呼。
王德脸色骤变,拔腿就往门外冲。扎西贡布跟在他身后,胡人护卫也慌了神,跟着往外逃。
火势比预想的更猛。热浪扑面而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王德冲出庙门,袍角已经烧着,他慌忙扑打。扎西贡布更狼狈,羊皮袄着了火,在地上打滚。
混乱中,陆远从坟堆后闪出,身形如鬼魅,贴近王德。王德正忙着扑火,没察觉。陆远手一翻,皮囊悄无声息滑进王德的行囊——那行囊刚才逃命时掉在地上,王德捡起胡乱挂在肩上,还没系紧。
皮囊入囊,陆远退后,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大人,快走!”王德的心腹冲过来,拽着他往后山小径跑。吐谷浑护卫也扶着扎西贡布跟上。
火越烧越大,庙梁开始坍塌,轰隆巨响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沈清辞伏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王德一行人逃远的方向。直到他们消失在乱葬岗尽头,她才缓缓起身。
“契约放好了?”她问。
陆远点头:“放好了。他肯定发现不了——刚才那阵乱,他连行囊掉了都不知道。”
周文渊走过来,脸色有些白:“火势……是不是太大了?”
“大才好。”沈清辞望着熊熊燃烧的废庙,“不大,怎么逼他仓皇逃命?怎么让他顾不上检查行囊?”
夜风卷着火星,飘向夜空,像无数萤火。
远处传来犬吠,还有隐约的人声——附近村民发现火光,正在赶来。
“撤。”沈清辞转身,三人迅速没入后山树林。
子时,城西私宅。
沈清辞卸下斗篷,肩伤又痛起来。她没理会,走到案前,陆远已经将今晚的情况整理成册。
“火势控制住了。”陆远道,“村民赶到时,庙已经烧塌,没伤到人。王德和吐谷浑使者都安全撤离,看方向是各自回城了。”
“契约呢?”
“应该还在他行囊里。”陆远顿了顿,“但有个意外。”
沈清辞抬眼。
“我们的人盯梢发现,王德回府后,没立刻检查行囊,而是先见了个人。”陆远压低声音,“天枢组织的执行使。”
沈清辞手指一顿。
“执行使?他们怎么会找上王德?”
“不清楚。”陆远摇头,“但见面时间很短,不到一盏茶。执行使离开时,脸色很难看。”
沈清辞沉默。炭火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
执行使主动找王德——这不在计划内。按理说,执行使应该正和监察使内斗,哪有精力管王德?除非……
“他们发现了假密信是我们做的。”周文渊忽然道。
“有可能。”沈清辞缓缓道,“但就算发现,也该先找监察使算账,而不是找王德。除非……”
她停住,眼神一凛。
“除非他们想和王德联手,反过来对付监察使。”
书房静了。
如果执行使和王德联手,那局势就复杂了。王德背后是宫里那位,执行使手里有天枢组织的武力——两股势力合流,别说换棋子,连自保都难。
“得加快节奏。”沈清辞起身,走到地图前,“李靖那边,孙大夫有消息吗?”
“有。”陆远从怀里掏出纸条,“戌时前传来的。李靖服了解毒丸后,脉象平稳许多,咳嗽也减轻了。但炭盆纸屑的来源还没查到——孙大夫暗中问了府里下人,都说没留意。”
“纸屑上‘戌时废庙’四个字,明显是传递消息。”周文渊道,“能在卫国公府内自由走动,还能用炭盆传信——这人身份不低。”
“厨娘,丫鬟,护卫,甚至……李靖的亲人。”沈清辞声音很轻,“都有可能。”
她转身,看向陆远:“让孙大夫继续盯着。另外,从明日起,每隔三日去诊一次脉,每次都要带不同的解毒丸——混在饮食里,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是。”
“草原那边呢?”
“李琰来信,突厥可汗已经调兵往吐谷浑边境。”陆远道,“但吐谷浑使者被今晚这场火吓得不轻,回驿馆后闭门不出,看样子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好。”沈清辞点头,“让他们乱着。我们抓紧时间,收集王德的证据——假城防图异动记录、右营画面、铜管录音,再加上今晚的契约,四样齐了,就能逼他暴露。”
“何时动手?”
“十日后。”沈清辞手指点在地图的长安位置,“十日后是腊月十五,宫里会有冬祭大典。王德作为内侍省少监,必须随驾。那时他心神最乱,最容易出错。”
陆远眼睛一亮:“在大典上当众揭发?”
“不。”沈清辞摇头,“当众揭发,会打草惊蛇,让他背后的宫里那位有准备。我们要私下逼他——在他随驾前一夜,把证据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选:要么认罪,要么……死。”
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他会选死?”
“不会。”沈清辞嘴角微弯,“王德这种人,最惜命。只要有一线生机,他就会抓住。我们给他生机——指认宫里那位,戴罪立功。”
“那宫里那位……”
“那是陛下的事。”沈清辞转身,看向窗外,“我们只负责把棋子换掉。至于棋盘上其他棋子怎么动……让棋手去操心。”
窗外又飘雪了。
细碎的雪花,无声无息,覆盖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同一夜,兴道坊,某处暗宅。
执行使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是傍晚收到的,匿名,字迹潦草,但内容让他心惊。
“监察使已知尔等抗命,正拟清理门户。三日内,必有动作。”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信纸皱成一团。
下午他去见了王德,本想试探——王德是否知道监察使要整他。但王德态度暧昧,只说“各自保重”,便送客了。
现在看,王德恐怕自身难保。
那这场内斗,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
执行使想起那封盖着紫薇星印的密信,让他去毁王德的证据。他当时怀疑是监察使设局,但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如果是监察使,为什么又匿名告密,说监察使要清理门户?这不是自相矛盾?
除非……
有第三方在搅局。
执行使猛地站起,在屋里踱步。油灯晃动,墙上影子张牙舞爪。
第三方是谁?朝中其他势力?还是……那个最近频频动作的沈清辞?
他听说过沈清辞。一个女子,却能在沈府危机中翻盘,还能插手突厥战事,甚至和卫国公府有往来。不简单。
如果真是她……
执行使停下脚步,眼神阴沉。
那就不能让她继续下去了。天枢内斗,绝不能便宜外人。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监察使,语气恭敬,表示愿意配合调查,澄清误会。另一封给王德,暗示“有人想渔翁得利”,建议暂时联手,揪出幕后黑手。
写完后,他叫来心腹:“连夜送出去。注意,别让人盯上。”
心腹领命而去。
执行使坐回椅中,油灯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棋盘上,棋子开始自己动了。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翌日,辰时。
卫国公府,后院正房。
李靖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没看。他眼睛望着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孙大夫坐在榻前,三指搭脉,闭目细诊。
许久,他收手,脸上露出笑容:“国公爷脉象比前几日稳多了。气疾虽还在,但已不似先前凶险。”
李靖点头:“这几日确实觉得松快些。”
“老朽再开一副温补的方子,连服半月,当能过冬。”孙大夫起身写方子,状似无意地问,“国公爷屋内炭盆,平日是谁打理?”
李靖抬眼:“怎么?”
“昨日诊脉时,见炭灰里有未燃尽的纸屑。”孙大夫语气平常,“纸屑遇火不燃,恐是用了特殊药水浸泡,对气疾患者不利。老朽想问问,是谁添的炭,好提醒一二。”
李靖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厨娘。”
孙大夫笔尖一顿。
“厨娘……也管添炭?”
“她心细。”李靖声音平静,“冬日炭火要紧,她怕丫鬟粗心,每日亲自来添两次——早晚各一。”
孙大夫继续写方子,没再问。
但心里已经明了。
纸屑上的“戌时废庙”,是厨娘传出去的消息。厨娘是王德的人,还是天枢的人?或者……两者都是?
他写完方子,告辞出门。
走到廊下时,厨娘正好端着一碗药汤过来。两人擦肩而过,厨娘低头行礼,孙大夫微微颔首。
目光交错的一瞬,孙大夫看到她袖口沾了一点炭灰。
很淡,但确实有。
厨娘脚步没停,端着药汤进了正房。
孙大夫走出卫国公府,沿街走了两条巷子,拐进济世堂后院,在槐树下暗格又放了张纸条。
午时,城西私宅。
沈清辞展开孙大夫的新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厨娘,炭灰,疑。”
她盯着那五个字,肩伤隐隐作痛。
厨娘是内线。这点基本确定了。但厨娘背后是谁?王德?还是天枢?或者……宫里那位?
线索太杂,像一团乱麻。
但再乱的麻,也有头绪。
沈清辞将纸条烧掉,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安滑到阴山,又滑回长安。
废庙火劫,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收网的时候了。
棋子该动了——不管他们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