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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四面暗流 “棋手不仅 ...

  •   王德是踏着晨雾来的。二十名监军缇骑,清一色黑甲红缨,马蹄声脆得像碎冰,在司直府前一字排开。雾还没散,他们的轮廓在灰白里若隐若现,像从阴间走来的兵。

      沈清辞站在府门前,官袍齐整,左臂仍吊着,但腰背笔直。她身后是李琰、墨离、陆远,还有周文渊——周文渊站在最侧,目光落在王德脸上,像在看一件古物。

      王德下马。他穿紫色团领袍,戴三山帽,面白无须,四十许岁,走路没声。到了沈清辞面前,他先笑——嘴角弯起,眼睛没动。

      “沈司直。”他声音尖细,却柔和,“陛下念司直伤重,特遣咱家来协理军务,以免司直操劳过度。”

      协理。监视的雅称。

      沈清辞躬身:“谢陛下恩典。王监军辛苦。”

      “不辛苦。”王德摆手,目光扫过她身后众人,“这几位就是司直麾下的英才?闻名不如见面。”

      他走到李琰面前,停住。“李校尉,听说你记忆受损,如今可大好了?”

      李琰低头:“劳监军挂念,已无碍。”

      “那就好。”王德又移向墨离,“墨统领,伤在腹部?可得仔细养。咱家带了御医,待会儿给统领瞧瞧。”

      墨离没说话,只点头。

      王德最后停在周文渊面前,看了他许久。“周监正。”他声音更柔了,“听说地宫爆破那晚,监正也在现场。可曾……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周文渊抬眼,迎上王德目光。“下官只看见突厥兵、灰袍人,和该炸的晶石。”

      王德笑了,这回眼睛也弯。“那就好。”

      他转身,朝沈清辞拱手:“司直,咱家这就进驻。府内事务,照旧由司直主理,咱家只旁听、记录,报予陛下。司直莫嫌咱家碍事。”

      “岂敢。”沈清辞侧身,“监军请。”

      王德带缇骑入府。脚步声远去,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眼。

      李琰吐出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他每个字都在试探。”

      “嗯。”沈清辞没动,仍看府门方向,“墨离。”

      “在。”

      “暗桩布好了?”

      “布好了。府内十二处,府外八处。监军一行人的起居、行踪、接触,全在眼里。”

      “别跟太近。”沈清辞道,“王德是宫里出来的,反跟踪的本事不比我们差。”

      “明白。”

      她转身,看向周文渊:“影像烧了?”

      “烧了。”周文渊道,“灰烬冲进下水道,半点没留。”

      沈清辞点头,往书房走。众人跟上。

      书房里,陆远已摊开骊山地形图。图上标着红点,正是密码破译出的坐标——骊山北麓,离皇陵三十里,一处废弃的道观。

      “这里。”陆远指红点,“坐标精确到丈。但奇怪的是,道观在史籍里只有零星记载,说是前朝所建,香火早绝。为什么天枢组织要指向这里?”

      沈清辞坐下,左肩疼得她眉头微皱。墨离看见,去倒了杯热茶,放她手边。

      “道观底下可能有东西。”李琰道,“像安兴坊地宫一样,是能量节点?”

      “有可能。”陆远翻出另一张图,是星图对比,“你们看,骊山坐标在星图上对应的是‘天璇’位——北斗第二星。如果天枢是组织名,那可能他们有一套以北斗七星命名的据点体系。”

      “七个节点。”周文渊接话,“我们已知皇城下有一个,骊山有一个,还有五个未知。如果全部激活……”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沈清辞喝了口茶,烫,但暖。“道观现在谁管?”

      “宗正寺名下,但多年无人问津。”李琰道,“附近有守陵卫,不过只巡皇陵周边,不管道观。”

      “好。”沈清辞放下茶杯,“墨离,你带三个暗桩,今晚先去探路。不深入,只看外围地形、有无守卫、近期痕迹。”

      墨离点头:“是。”

      “陆远,改良罗盘和便携火药,明天一早交付墨离。”

      “没问题。”

      “李琰,突厥会盟的情报,深挖。我要知道阿史那·咄苾联络了哪些部落,承诺了什么,会盟地点、时间、兵力预估。”

      “已经在查。”李琰道,“回纥和薛延陀答应了,吐谷浑和契丹还在犹豫。但探子报,突厥使者带了大批金银,可能正在收买。”

      沈清辞冷笑:“草原联盟,向来利聚则合,利尽则散。让他们合,我们才好一网打尽。”

      她看向周文渊:“周监正,你跟我进宫。”

      周文渊愣住:“现在?”

      “现在。”沈清辞起身,“陛下召见,总不能只带伤去。得带个证人,证明地宫爆破是迫不得已,灰袍人是意外,我们……全是忠臣。”

      周文渊懂了。点头。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行。车厢里,沈清辞和周文渊对坐。帘子遮着,光线昏暗,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的碌碌声。

      周文渊忽然开口:“司直,有件事……我憋了很久。”

      “说。”

      “影像里那个你,站在城楼上,说‘历史已改,未来可期’。然后城楼炸了。”他顿了顿,“但炸之前,她笑了。”

      沈清辞抬眼。

      “不是解脱的笑,也不是疯狂的笑。”周文渊声音很低,“是……欣慰的笑。好像她等那一刻,等了很久。”

      沈清辞没说话。手按在左肩伤口上,疼,但让她清醒。

      “你觉得那是我?”她问。

      “不知道。”周文渊摇头,“但如果是,那意味着……你在未来,亲手炸了什么东西。为了‘历史已改,未来可期’。”

      “也可能是别人假扮。”

      “假扮不了那种眼神。”周文渊看向她,“司直,你看人时,眼底总有层冰。冰下面是火。影像里那女人,眼神一模一样。”

      沈清辞转头,看窗外掠过的街景。商铺、行人、挑担的小贩,长安城依旧繁华,仿佛昨日的天崩地裂只是场噩梦。

      “周监正,”她道,“如果那真是我,你觉得,我会为什么炸城楼?”

      周文渊沉默许久。

      “为了……阻止更坏的事。”他道,“或者,为了启动更好的事。”

      沈清辞笑了下,没温度。

      “那就当是后者。”她道,“反正现在,我们得先活到那天。”

      马车停了。外面传来内侍声音:“沈司直,周监正,到了。”

      沈清辞掀帘下车。眼前是太极宫,巍峨耸立,琉璃瓦在阳光下刺眼。台阶很长,一级一级,像通往天际。

      她抬脚,往上走。左肩疼,每一步都像有针扎,但她没停。周文渊跟在身后半步,呼吸平稳。

      到了殿前,内侍通报。片刻,门开了。

      里面,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份奏折,没抬头。王德已站在一侧,垂手恭立。

      沈清辞和周文渊跪拜:“臣参见陛下。”

      李世民放下奏折,抬眼。目光先落在沈清辞吊着的手臂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她脸。

      “伤如何?”他问。

      “皮肉伤,无碍。”沈清辞答。

      “地宫爆破,是你主使?”

      “是。灰袍人引爆晶石,臣等为阻能量扩散,不得已炸毁地宫,导向地下河。”

      “灰袍人何来?”

      “不知。但其身携未来器物,刻‘贞观五十年’造。臣怀疑,有组织穿越时空,意图干扰历史。”

      李世民没说话,手指敲了敲御案。笃,笃,笃。

      王德适时开口:“陛下,沈司直所言,与周监正验尸结果吻合。灰袍人确非本朝人物。”

      “周文渊。”李世民点名。

      “臣在。”

      “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周文渊道,“灰袍人尸体,衣物材质非丝非麻,刀剑不入;器物工艺远超当代。且其遗言‘终于……停止了’,似有深意。”

      “停止了什么?”

      “臣不敢妄测。或指时间线修正,或指某种计划。”

      李世民靠回椅背,闭上眼。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许久,他睁眼,看向沈清辞。

      “突厥会盟,你知道了?”

      “知道了。”

      “如何应对?”

      “分化,离间,逐个击破。”沈清辞声音清晰,“草原部落联盟,核心在利。阿史那·咄苾能给的利,朝廷也能给,且能给更多。关键是谁先下手。”

      “你想让朕贿赂蛮夷?”

      “不是贿赂。”沈清辞抬头,“是投资。投资他们的贪婪,让他们自相残杀。”

      李世民盯着她,忽然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帝王那种,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笑。

      “沈清辞,你有时让朕觉得……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沈清辞心一紧,但面色不变。“臣只是读过几本兵书,见过几次人心。”

      “是吗。”李世民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王德。”

      “老奴在。”

      “监军之责,是协理军务,也是……护沈司直周全。”李世民道,“司直伤重,不宜过度操劳。一应事务,你先过目,再报司直定夺。司直若有决策,你需全程陪同,记录在案。”

      “老奴遵旨。”

      这是软禁。名义上的协助,实为架空。

      沈清辞叩首:“谢陛下体恤。”

      “退下吧。”李世民摆手,“好好养伤。突厥的事,朕自有安排。”

      “是。”

      沈清辞和周文渊退出大殿。门关上,阳光刺眼。

      周文渊低声道:“司直,陛下这是……”

      “不信任,但还得用。”沈清辞往下走,脚步稳,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回去再说。”

      夜里,司直府灯火通明。监军缇骑守在各个要道,眼神如鹰。

      书房内,沈清辞、李琰、陆远、周文渊围坐。墨离已出发去骊山,空了个位置。

      陆远把改良罗盘和火药样品摆上桌。“罗盘加了磁针稳定,就算在能量节点附近也不会乱转。火药分成三档:小爆、中爆、大爆。引爆方式有拉绳、延时、撞击三种。”

      李琰递上情报汇总:“突厥会盟定在下月十五,地点在阴山南麓。目前确认参会的有回纥、薛延陀,吐谷浑和契丹还在观望。阿史那·咄苾承诺,破长安后,财帛女子均分,土地按功划分。”

      “贪婪。”周文渊评价。

      “贪婪才好利用。”沈清辞翻看情报,忽然停在一页。“这个吐谷浑使者……见过王德?”

      李琰点头:“三日前,王德曾私下会见吐谷浑使者,地点在平康坊一处酒肆。谈了什么,不知。”

      沈清辞眼神冷了。“墨离回来前,先别动。继续盯。”

      “是。”

      陆远犹豫了下,开口:“司直,还有件事……关于天枢组织。我查了史籍,北斗七星在古代星象学里,常用来定位‘紫微垣’——帝星所在。如果天枢是组织名,那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止能量节点,而是……皇权。”

      沈清辞抬眼。

      “你是说,他们想改朝换代?”

      “或者,想确保某个特定的历史走向。”陆远道,“比如……确保李世民这一脉,能传到百年之后。”

      沈清辞想起影像里那句“贞观一百年”。

      沉默蔓延。烛火跳动,墙上影子晃得像鬼魅。

      许久,沈清辞开口:“先查骊山。其余的事,等线索更多再说。”

      众人点头。

      会议散。李琰和陆远退下,周文渊留下。

      “司直,”他道,“你肩膀在流血。”

      沈清辞低头,看见官袍左肩处,血渍已渗出来,暗红一片。她没感觉——疼久了,反而麻木。

      “无碍。”

      “我唤医官。”

      “不用。”沈清辞制止,“王德的人正等着找茬。一点小伤,别惊动。”

      周文渊看着她,忽然道:“司直,你信命吗?”

      沈清辞愣了下。“不信。”

      “我也不信。”周文渊道,“但有时,命运像张网,我们越挣扎,缠得越紧。”

      “那就把网撕破。”

      “撕不破呢?”

      “那就烧了。”沈清辞声音平静,“连自己一起烧,总能烧出个窟窿。”

      周文渊笑了,第一次,笑得有点苦。“司直,你比灰袍人还疯。”

      “疯才能活。”沈清辞起身,“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

      周文渊拱手,退出。

      书房静了。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但清新。远处,巡夜士兵的灯笼光,像萤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她看天。北斗七星悬在头顶,天枢最亮,像在眨眼。

      棋局深了。暗流涌了。

      但她还在棋盘上。还能走子。

      那就走。

      走到棋盘对面,或者,把棋盘掀了。

      她关窗,回身。烛火里,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直。

      像柄未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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